第437章

  第437章

  「給孫女提親。」

  「對。」

  「女方到男方家裡提親?」

  「呵呵,不行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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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挺少見的,一般規矩不都是男方先去女方家提親麼?」

  「一般規矩是定在門當戶對上的,按當地風俗習慣走就是,但這各行各業的市面上,總逃不脫一個道理:

  好東西,那都是得靠搶的。

  要真是自古以來都講個矜持,那也就不會有那麼多榜下捉婿的故事了。」

  「哈哈哈,道長你這話說的,榜下捉婿都來了,怎麼,合著你看中的孫女婿還真是位狀元郎?」

  「嘿嘿嘿。」

  孫遠清很是受用地又摸起了山羊須,無它,還真是。

  雖說省狀元身份無法與那位的真實身份比,可好歹也是沾了些文曲星的清貴氣。

  撩寫幾筆進門派祖志,先人們泉下有知也是高興的。

  畢竟先人們又不知道當下的高考狀元與他們那會兒的狀元郎之間,具體有什麼區別。

  當孫遠清把自己的意圖告訴韓樹庭時,韓樹庭覺得他在痴人說夢。

  孫道長本人也曉得這事兒的難度有多大,但萬一呢?

  有棗沒棗打三竿,就算自己提親失敗,以龍王門庭之尊,又不可能宣揚出去影響自家孫女們的清譽。

  計程車過了四安鎮,繼續向北行駛。

  孫遠清在車上開始換衣服,梳頭髮、理長須。

  計程車司機只是開車愣了會兒神的功夫,再通過後視鏡往後看,自個兒都愣了一下。

  原先拉的一個道袍邋遢的老道士,怎麼著忽然變得貴不可言、仙風道骨?

  「道……道長?」

  「何事?」

  「沒……沒事。」

  「嗯。」

  孫道長閉目養身。

  過了會兒,計程車司機又忍不住開口問道:

  「道長,能請您幫我算一算命麼?」

  「算哪方面?」

  「運勢吧。」

  「運勢,無非兩句話。」

  「哪兩句話?」

  「一句是先看己再看天;一句是先看天再看己。」


  「道長您這說得不等於沒說麼?」

  「你悟了。」

  「我……」

  「換一身衣裳,你就覺得我道行高了,見了兔子你就撒鷹了。這其實和河裡放生,寺廟道觀里供牌燈,沒什麼區別,舍利而求利,捨本逐末也。

  正道修身,當塑真我。」

  「您這是越說越玄奧了,我聽不懂了。」

  「真我二字,一是真,二是我。

  就拿你舉例,接我時,有表不打,開一口價,恰如有道不守,入歧路,非真也。

  我衣服一換,形象一改,你態度轉變,由你改您,非我也。

  俗世紅塵皆為凡人,能得運者,自古寥寥,可非真我者,縱使有運,亦無可眷之基。

  說不得你同行里,會有那種,正常打表,與人方便,真我自持者,因拉了一位客人,已收穫姻緣、家宅、子息,順遂長寧。」

  「道長,我聽懂了。」

  「嗯。」

  「您這是眼瞅著快要到地方了,想砍價了是吧?」

  孫道長結了車費,在史家橋下了車。

  計程車司機告訴他,再往前面走一小段、拐入右側村道就是思源村。

  孫道長沒急著進村,而是在橋邊盤膝坐下,面前擺起一張八卦布,布中立道祖,左點香燭,右置銅錢,口念經文,開始祈福。

  拜訪人家,得有拜訪人家的規矩。

  人格是平等的,但生命是自己的。

  你當然可以大大咧咧地直接上門,不拘小節地推開院門,再灑脫一揮道袖呼喊一聲「貧道來訪,速速開門迎接」。

  那接下來,你要是躺著被抬出去,也別喊冤。

  甚至不光是自己躺,闔族或者全派,也得跟著你一起躺下來休息。

  這祈福經文,一念就是很久。

  孫道長臉上沒絲毫不耐,繼續維繫空靈入定。

  「媽,你看那邊橋上。」

  李菊香順著女兒翠翠的指引,扭過頭,看向坐在那裡的孫道長。

  正因為自己家是做這一行生意的,所以李菊香更懂得一點深淺,她自個兒沒道行,甚至離了她媽她都不算入門,但至少能察覺出,眼前這位道長,怕是位真有道行的。

  李菊香停下車,示意后座上的翠翠下來。

  翠翠今日沒上學,而是被學校選拔,送去市里參加奧數競賽了。


  接到女兒後,女兒說題目好難,她會做的不多,可能就只能拿個三等安慰獎,和遠侯哥哥當初比起來,實在是差遠了。

  李菊香安慰了一路。

  其實翠翠上學已經很有天賦了,作為跳級生還能通過校內選拔去參加競賽。

  李菊香安慰女兒的方法也很簡單:

  「翠翠,這不怪你,是你媽腦子拖了你的後腿,你遠侯哥哥的媽媽也就是你蘭侯阿姨,當初就比媽媽聰明得多得多。」

  孫道長緩緩睜開眼,瞧見了站在自己面前的婦人。

  只一眼,孫道長就目光一沉,這婦人命硬之氣,雖得化解,卻刻痕嚴重,非大能者無法改之,且改之似也無意義。

  「道長,你算一卦要多少錢?」

  「貧道不收錢。」

  「那你幫我女兒算一下吧。」

  「好。」

  孫道長看向被婦人推到跟前的小女孩。

  「嘶……」

  孫道長倒吸一口涼氣。

  而後又立刻生疑,納罕道:

  「生辰八字給我。」

  李菊香馬上報出。

  孫道長又示意翠翠將掌心攤開。

  翠翠聽話照做。

  孫道長的目光落在翠翠手鐲上,眼角當即抽了抽。

  到底是哪位大家,在幫她壓命?

  「你女兒,不用算。」

  「這……」李菊香伸手摸口袋準備拿錢,「道長,您說個數。」

  「是真的不用算,命里無時莫強求,命里有時終須有。」

  李菊香面露不解。

  翠翠:「道長,意思是我命里有麼?」

  孫道長撫須而笑:「你很聰慧。」

  若非瞧見那鐲子,孫道長下一句大概會是:可願拜貧道為師?

  命格奇異者入玄門,夭折者多,但獲奇效者亦不少。

  主要,還是看本人是否有慧根,這女娃子,有。

  「請問,你們是住在這附近麼?」

  李菊香:「是的,道長,我們就住那邊,思源村。」

  孫道長張口,欲言又止。

  他大概猜出,這鐲子是哪家人所贈的了。

  也就只有那家,能做出如此豪奢之舉。


  他本想托對方帶個話,可又怕因此唐突,故而按下,重新閉上眼,繼續誦經祈福。

  翠翠打開書包,把參加競賽時學校發的小麵包和牛奶取出來,放在了道長的八卦布上。

  孫道長:「福生無量天尊。」

  翠翠重新坐上車,和自己媽媽離開了。

  進入村道後,翠翠開口道:「媽,我們這次帶隊的徐老師,好像對你有意思唉。」

  「小孩子家家的,不許瞎說。」

  「我都看出來了。」

  李菊香也感受到了,她每次因翠翠的事去學校時,無論在哪間辦公室,那位徐老師都會出現,哪怕他當時在上課,也會讓學生們先行自習,然後端著個水杯假裝無意間路過。

  都是成年人,彼此有什麼心思,都心知肚明。

  再者,徐老師還托村里人來問過口風了,只不過被回絕了。

  不過,後來徐老師又繼續托人過來,說的是他是個老師,不相信封建迷信那套糟粕。

  他信不信,李菊香不在乎,她壓根就沒想再婚的念頭。

  「媽,徐老師人可以的,好像是以前父母身體不好,他工資還得供弟弟妹妹上學,所以才一直沒結婚。」

  「翠翠,你就這麼想把你媽給推銷出去?」

  「媽,你不也想幫你媽給推銷出去麼?」

  路過三江大爺家前面的村道時,李菊香看見遠處壩子上支起牌桌正在打牌的眾人,其中一個還是自己的母親。

  「媽,我待會兒想來找阿璃姐姐,我這次考試不會的題我都抄錄下來了,讓阿璃姐姐答給我看。」

  「這些題,阿璃會做?」

  「會啊,嘻嘻,阿璃姐姐可不光教我畫畫呢,我奧數題還是阿璃姐姐教我的,她可厲害了呢。」

  「她……好像沒上過學吧?」

  「遠侯哥哥也沒上多久學,就『嗖』的一聲,成大學生了。」

  「唉,她要是會說話,性格也不那麼孤僻,那該多好,真可惜。」

  「阿璃姐姐會說話的。」

  「她會說話?會和你說話麼?」

  「沒有,但很多時候我能懂阿璃姐姐的一些意思,遠侯哥哥更厲害,他和阿璃姐姐能靠目光進行交流。」

  李菊香有點憋不住想笑,隨即又化作艷羨與溫暖。

  「聽你奶奶說,三江大爺一直想和柳奶奶對彩禮殺價。你奶奶說,三江大爺在這事上簡直莫名其妙的,她們牌桌上仨姊妹,早就清楚『柳家姐姐』壓根不可能差錢了,就你三江大爺天天住這麼近,始終沒能瞧明白,陷在迷糊里。」


  牌桌上。

  劉金霞剛分享了石港中學那位老師托人上門探口風的事。

  花婆子:「有生病的爹媽要照顧、還要供弟弟妹妹?這種條件,還要考慮?躲都來不及哦!」

  劉金霞:「爹媽都伺候走了,弟弟進了供電局上班,妹妹在小學當老師了,現在他沒負擔了。」

  王蓮:「那還可以啊,而且也是個有責任有擔當的。」

  花婆子:「的確。」

  劉金霞:「香侯自個兒不願意,有啥辦法?」

  花婆子:「這好辦。」

  劉金霞:「咋辦?」

  花婆子:「你先給她打個樣唄。」

  劉金霞:「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一圈打完,又輪到柳玉梅輪空。

  柳玉梅端起茶杯,瞥了一眼西南方向,默默喝了口茶,隨即指尖在杯壁上輕輕一彈。

  史家橋上,孫道長右手側的銅錢,忽地一顫。

  孫道長當即喜不自禁地起身,先把傢伙事收拾好,再將拜帖取出,雙手持著,向思源村走去。

  進了村道,孫道長目光環視,定格在了那片普通人肉眼無法瞧見的、逆時節熠熠生輝的桃林上。

  柳家老夫人就算不住在那裡,那裡也該是老夫人臨時行轅的門子。

  事實上,柳玉梅的敲擊,給了孫遠清方向指引,孫遠清通過銅錢,能大概清楚柳玉梅所在的方位。

  但,誰叫孫遠清懂禮數呢!

  走到大鬍子家前,孫道長停下腳步,重新整理起道袍,並藉機深呼吸調理氣息。

  一切就緒後,他沿著壩邊,走入。

  剛上壩子,就與嬰兒床內的笨笨,一老一嬰,隔空對視。

  笨笨:「唔……」

  孫道長:「咦……」

  笨笨瞧出了老道士身上顏色很深。

  孫道長看出了這孩子幾乎溢出的福運。

  這福運,幾乎濃郁到一個誇張階段,說句不好聽的,就算給這娃兒往這屋裡一丟,再給屋點把火,這娃兒怕是也能毫髮無傷地從屋裡爬出來。

  不過,在這裡,遇到什麼稀奇的事,碰見怎樣特殊的娃,都很正常。

  因為李追遠一早上就帶著阿璃去石港鎮看電影去了,所以名義上打著陪少爺小姐逗悶兒的笨笨,獲得了難得的一假。

  能在白天,坐在嬰兒床里,看著藍天與桃林,而不是縮在床底,笨笨很珍惜。


  孫道長指了指桃林。

  笨笨搖頭。

  孫道長會意,沒進桃林。

  笨笨有些意外,這還是他第一次把人給成功勸下來。

  孫道長雙手持拜帖,面朝桃林,先行禮,再雙手一送,拜帖飛入桃林深處。

  清安正在與蘇洛喝茶。

  一封拜帖,穩穩地落在了他的茶几上。

  清安握著茶杯的手,伸出小拇指,指向外頭:

  「呵,又是一個把我當門房的。」

  蘇洛起身倒茶,道:「這次這個,還挺有規矩。」

  清安打開拜帖,邊喝茶邊掃了一眼。

  看到最後,清安笑了。

  「呵呵呵……」

  蘇洛不明所以。

  「去,告訴他,拜帖收下了,讓他自行前往那裡去拜見。」

  蘇洛問道:

  「這次不用拖進來抽一頓了?」

  清安搖搖頭:

  「抽來抽去的,我也膩了,再說了,這次,有人會比咱們,更想抽他。」

  蘇洛起身離開,很快,他就回來,回稟道:

  「我讓鶯鶯去給他帶路了。」

  ……

  一頭死倒,正在給自己帶路。

  孫道長對此,倒是不覺得驚訝。

  江湖上,一直有某種傳言,那就是龍王秦和龍王柳,對自家祖宅的邪祟,鎮壓方式與其它龍王門庭和大勢力有著區別。

  而這種區別,指的就是……

  孫道長被帶到了李三江家。

  秦叔出門送貨去了,劉姨去收信箋。

  柳玉梅本意沒讓對方在那橋邊等這麼久,但她身邊恰好沒有能跑腿的。

  示意仨老姊妹們先打,自個兒累了,要歇歇,柳玉梅站起身。

  孫道長瞧見柳玉梅後,正欲莊重行禮,卻被柳玉梅以目光「抬起」。

  孫遠清當即明悟,這是白龍魚服。

  道家人對入世出世也是熟稔的,當即上前念起道號,說自己上門來討碗水喝。

  柳玉梅指了指廚房,示意他自去。

  隨即,柳玉梅走入廳屋,身形走動間,留下陣陣波紋。

  孫道長身上也出現些許波紋,俯身一拜後,跟著進了廳屋。


  在劉金霞她們眼裡,柳家姐姐是走進東屋休息了,那道士去廚房找水喝了後就此離開。

  實則,二人現在已經來到二樓露台。

  秋日的午後,自帶獨有的風貌,太陽收斂了夏日的暴躁,還未對冬日交出溫柔。

  這個季節,無論是在壩子上打牌還是在露台上吹風,都是件極愜意的事。

  柳玉梅在阿璃的那張藤椅上坐下,孫遠清先向柳家老夫人正式行禮,而後發自內心地感慨道:

  「來時心中忐忑,不敢抱有過多奢望,如今能得您接見,真感如夢似幻。」

  柳玉梅:「你家門派先輩,為江湖公義挺身而出繁多,與秦家、柳家都有舊,咱們彼此,也算是世交了。」

  這算是極高的肯定了,老夫人是真給面子,抬自家傳承身價。

  事實上,龍王令下,響應者眾,尤其是龍王秦與龍王柳的口碑更是擺在那裡,縱使有難,無論是秦家人還是柳家人,都會決意斷後,絕不會把跟隨者拋前面肉墊。

  孫道長:「不敢當,不敢當,您這是折煞我了。」

  柳玉梅:「又不是對你說的,你有什麼資格給自家先輩推脫?」

  孫道長:「能得您這句肯定,我派先輩,九泉之下必是暢慰開顏。」

  柳玉梅:「來都來了,見也見了,那就放開點說說話,要不然怪累的。」

  孫道長:「是。」

  柳玉梅:「坐吧。」

  孫道長看了看柳玉梅身側空著的藤椅,他可不敢和柳老夫人並排同坐。

  柳玉梅:「那邊有板凳,容我托大,坐高你一頭。」

  孫道長露出笑意,將那板凳搬來,坐在老夫人身旁。

  老夫人重祖上關係,他孫遠清今天已經受大禮遇了,擱以往,入龍王門庭求見,老夫人能露面見一下就已屬給大面子,真甭想能坐下來聊天說話。

  柳玉梅:「你怎曉得我住這裡?」

  孫道長開始講述自己遇到李追遠的經歷。

  他不知道李追遠在點燈走江,一是少年年紀太輕,二也是故意沒往那方面去想。

  故而在當下,倒是能將在集安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講述出來,不用像譚文彬那般,還得含沙射影。

  柳玉梅聽得津津有味。

  哪怕是身邊親近人,也不會認為李追遠當初選海河大學是因為這學校名字,聽起來就適合撈死倒。

  柳玉梅就覺得小遠布局深遠,從選老師到選師兄再到選學校,靠著老師與師兄們的不斷進步努力,讓自個兒也能在官家層面上水漲船高。


  這不,已經用上了不是。

  孫道長的講述很詳細,裡面又夾雜著很多對李追遠的讚賞與感慨。

  在孫道長眼裡,這是在夸自己未來的孫女婿。

  對此,柳玉梅也絲毫不覺得重複繁瑣,畢竟,這是在夸自己的孫女婿。

  講完後,孫道長一陣口乾舌燥。

  柳玉梅:「後頭屋裡有水,自個兒取去,身邊人不在家,怠慢了。」

  孫道長:「不敢當不敢當,該我為您沏茶。」

  孫遠清站起身,推開門進了屋。

  書桌與畫桌上的東西,他直接無視,只是拿起那熱水瓶,發現是空的。

  最後無奈,找了一圈,只得找到一箱開封過的健力寶。

  他拿起兩罐,猶豫了一下,只拿了一罐。

  重新坐回來,打開飲料,自顧自喝起來。

  喝完一罐後,孫遠清舒了口氣,感慨道:

  「老夫人您,是真的豁達了。」

  柳玉梅:「日子橫豎都是一天天地過,那倒不如選一個讓自己最輕鬆的過法。」

  孫遠清深以為然地點點頭,準備拐入最後的正題:「您將龍王家的未來,教出來了。」

  柳玉梅:「我可沒教他什麼,他倒是教我不少。」

  孫道長:「我是真喜歡這孩子,也是真看好這孩子,不得了,真不得了啊。英傑出,未來江湖風雲動。」

  柳玉梅沒接話,之所以現在風雲還沒動,是因為自家小遠那特殊的走江習慣。

  孫道長:「所以,老夫人,我有個不情之請。」

  柳玉梅:「說。」

  孫道長自袖口裡掏出三幅畫像,遞送出去。

  柳玉梅指尖一勾,三幅畫像飛起,展於面前。

  畫像中,是三個少女,年紀與自家阿璃差不多。

  畫師作畫時,三個少女穿著都偏傳統,模樣都是極好的,眉宇間也能瞧得出秀外慧中。

  每幅畫右下角,還標註著生辰八字,命格形式。

  柳玉梅:「倒都是極好的。」

  孫道長心下舒了口氣,老夫人滿意就好。

  柳玉梅:「只是我當初不喜喧鬧,早早將兩家外圍門人遣散了,這日後何時再聚門人,具體聚誰,也不是我說了算了,更不歸我管了,得看我家小遠的意思。」

  孫道長:「老夫人所言極是,這終歸還是得看本人意願。」


  柳玉梅:「你也瞧見了,我這兒條件簡陋,每天也就是柴米油鹽,實在不像過往,遇到誰家清秀順眼的丫頭,就收到自己手邊打磨教導。」

  孫道長:「老夫人您放心,我這仨孫女,都是知書達理的,絕不是膚淺怠惰之人。」

  柳玉梅微微皺眉,她話都說得這麼明白了,這傢伙,怎麼像是聽不懂似的。

  自己都說了,不能像以往那般,選親近勢力的丫頭進自己房裡,來拉近提拔關係,他還在這裡繼續往上爬什麼?

  柳玉梅只得加重了點語氣:「倒是破落之家,無福之人,就不耽擱人家了。」

  孫道長心中一喜,果然,家生子地位再高,到底是家生子!

  就算是在老夫人心裡無比重要,但至少在婚事上,並不強求匹配門當戶對,自己,有機可乘,有機可乘吶!

  抿了抿因興奮而再度發乾的嘴唇,孫道長道:

  「捫心自問,是我高攀了,亦是我痴心妄想了,可心中糾結,萬分猶豫,卻又始終放不下這一念頭,就想著來試一試。」

  柳玉梅伸手撫額,她打算下逐客令了,看在先輩面子上,自己才抽出時間好好見一見他,可這傢伙,是真的聽不懂人話似的。

  但孫遠清接下來的話,讓柳玉梅瞬間意識到,問題究竟出在了哪裡。

  孫道長:「若我孫女,能被老夫人您看中,被小遠選中,定下這婚約,那既是我之福、宗門之福,亦是我那小孫女之福。

  縱使小門小派,家資寒酸、傳承淺薄,可定當毫無保留,全然併入嫁妝!」

  孫道長把話說完了,接下來,在他認知里,就該看老夫人如何挑選點鴛鴦譜了。

  結果,他等了很久,沒等到老夫人說話回應。

  坐在板凳上的他,鼓起勇氣,微微抬頭,再繼續抬眼,想看一下老夫人的目光具體落在哪一幅畫上。

  卻發現老夫人沒看畫,而是側過頭,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自己。

  「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我……我的意思是,我家孫女能與小遠結親,那必然是……」

  「結親,哪種結親?」

  「老夫人您顧慮的是,孩子們現在還小,自是先定親,待雙方成歲後,再行大婚。」

  「大婚?」

  「當然,我見老夫人您已入返璞歸真逍遙自我之境,那這大婚也可不必大肆操辦,就如這尋常農家,布酒席一桌,只請家中長輩見證,亦是一樁美談。」

  「美談?」


  「不瞞老夫人,我也是嚮往道法自然的,也不喜那種大排場,求道如人生,剝去雜念,平平淡淡才是真……」

  說到這裡時,孫遠清忽然察覺到自己道心開始不穩,心中警兆頓生,道袍內的各種器具,更是自動推演出大凶之卦!

  似洪流潰壩,如驚濤忽嘯,宛若壓抑蓄勢已久的雷霆,正欲傾瀉轟鳴而下!

  孫遠清下意識地站起身,目光看向遠處,神情肅穆道:

  「大膽放肆,何方邪徒宵小,竟敢在這裡動這殺機,犯辱龍王門庭。無論是誰,先從我孫遠清的屍體上踏過去才行!」

  孫道長萬萬沒料到,這股可怕的磅礴殺機,其實並不來自外面,而是在他身側。

  柳玉梅身子後仰,靠在了藤椅上,雙手置於腹前,指尖輕觸。

  老太太覺得自己今天,就是個傻子。

  特意抽時間來見他,結果他居然是上門提親來的,還是向小遠提親。

  毫不誇張地說,哪怕是當初九江趙家的混帳玩意兒在拜帖里暗示要與阿璃聯姻,柳玉梅都沒現在這般憤怒。

  她自認為沒有門第歧視,沒有姓氏偏見,沒有血脈執著,只認傳承興替。

  但誰能拒絕得了,傳承大興的同時,還能擁有門第等同、姓氏下傳、血脈匯流?

  她能去做自己認為最正確的事,可她柳玉梅,畢竟不是聖人,無法達到論跡又論心的程度。

  阿璃與小遠,能讓這一切變得無比圓滿。

  柳玉梅一直覺得自己是占便宜的那一方,她可沒刻意拿自己孫女去拉攏人家,倆孩子就是自己玩兒到一起去的,在本該青梅竹馬的年紀、處成了舉案齊眉。

  孫遠清今日的提親,讓柳玉梅先是憤怒,而在這第一波憤怒之後,更有著一種自己「虛偽面具」被撕扯下來的更大憤怒。

  誰都喜歡自我感覺良好,閒暇時都愛擺出個雲淡風輕。

  所以,這傢伙,真該死啊。

  自己都活到這把年紀了,這傢伙還讓自己來了一次直面內心的「醜陋」。

  讓她意識到,原來,自己真的是既要又要,真就是李三江嘴裡常小聲嘀咕的「市儈老太太」。

  這時,還在為龍王門庭護駕的孫遠清,瞧見遠處村道上行駛而來的一輛三輪車。

  騎著三輪車的,他認識,是自己的未來孫女婿。

  但三輪車後頭,還坐著一個女孩。

  女孩一隻手摟著自己未來孫女婿的腰,臉枕在自己未來孫女婿的後背上。


  雖然孩子還小,玩伴之間這般玩耍,真的很正常,但他孫遠清,就是吃醋了。

  未來孫女婿,你怎麼能這樣!

  孫遠清重重地呼了一口氣,目光看向仍舊懸浮在半空中的三幅畫像,又看了看未來孫女婿載著的那個女孩,再看看畫像,再看看女孩……

  孫道長一時間,竟有些理解了。

  可理解過後,他的情緒反而進一步上頭,因為他在柳老夫人這裡得到的反饋是,老夫人不僅同意了,還與自己商量起訂婚和未來成親的事宜。

  人在這種極度患得患失時,就容易上頭,不僅丟掉風度涵養,還會變得思維遲鈍、極不理智。

  柳玉梅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是小遠回來了吧?」

  「嗯,是小遠回來了。」

  「看見小遠車上載著的女孩了麼?」

  「看見了。」

  「如何?」

  「倒是生得一副絕好皮囊,但一般這種長得頂好看的,都難逃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老夫人放心,我這仨孫女,琴棋書畫、符篆刻畫、陣術天賦,各有擅長。

  這,才是未來的真正佳配,江湖上人人稱羨的神仙眷侶。

  而不是這種,徒勞生得一副好皮囊、腹內原來草莽。」

  「嗯。」

  「老夫人慧眼如炬,高瞻遠矚,自是懂的。」

  「這女孩也是村裡的,也住這兒。」

  「哦?呵呵,也不知道是誰家的,在這鄉野之間能養出這等氣潤絕佳的子女,亦屬相當難得了。」

  「我家的。」

  ……

  李追遠將車騎到壩子上,下車,攙扶阿璃下車。

  劉金霞:「小遠侯,聽說,你帶著阿璃出去戲了?」

  李追遠:「嗯,我們去看電影了。」

  劉金霞:「電影好看不?」

  李追遠:「好看的。」

  劉金霞:「啥題材的電影啊?」

  李追遠:「江湖武打片。」

  花婆子小聲道:「小遠侯,你幫我們進東屋看看你柳奶奶睡醒了沒。」

  李追遠抬頭看了看露台,又對花婆子她們笑著點點頭:

  「好。」

  李追遠進了東屋後出來,回復道:「奶奶還在睡呢。」


  劉金霞:「沒事沒事,讓她繼續歇息,我們仨一樣能繼續打。」

  李追遠牽著阿璃的手,進屋,上樓。

  來到露台時,就只看見柳玉梅坐在藤椅上,周圍,別無他人。

  柳玉梅側過頭,看著倆孩子,面露慈愛的微笑:

  「奶奶借你們的座,吹會兒風。」

  「奶奶您繼續坐吧,我正好和阿璃去一趟藥園,對了,彬彬哥他們呢?」

  「壯壯去周云云家了,說是周云云的爸爸準備壘個新豬圈,他把阿友也帶過去了。」

  李追遠在房間裡取了藥種後,就和阿璃下樓,拿著工具籃,去往大鬍子家。

  倆孩子剛走沒多久,柳玉梅就瞧見遠處李三江回來了。

  一隻手夾著煙,另一隻手背在身後,胸前口袋插著一支鋼筆,現在的李三江,比村書記還像村書記。

  柳玉梅揮了揮手,撤去了遮擋視線的紋路,身下藤椅同時無聲後挪,別開了壩子上能往上瞧見的視線角度。

  李三江進了屋,上了樓,瞧見柳玉梅,也是有些意外。

  以往,這老太太可不會上這露台來。

  李三江:「咦,這是啥?」

  彎下腰,李三江將地上的三幅畫撿起,仔細欣賞了一遍,讚嘆道:

  「嘿,還真別說,這年畫畫得挺漂亮的。」

  柳玉梅:「不是年畫。」

  「不是年畫是啥?」

  「剛有人來,想和你家小遠定個娃娃親,這畫裡是他家的仨孫女,畫得和照片拍出來的,沒啥區別。」

  李三江把這三幅畫卷到一起,隨手往窗台一放,拍了拍手,道:

  「嘁,這不是瞎胡鬧麼,你幫我把人回了沒有?」

  「嗯,給回埋了。」

  「那就成。」

  李三江推開自己房間門,想要進去時,瞧著市儈老太太還躺在藤椅上沒離開的意思,不由好奇問道:

  「你等在這兒就為了和我說這個?」

  柳玉梅搖搖頭:「還有件事。」

  「你說。」

  「你上次說要和我談聘禮。」

  「啊?對對對,你不是沒搭理我麼,怎麼,過了一晚上,終於估量好價了?」

  李三江看了看屋裡,被自己擺在床頭柜上,還未捨得拆封的煙盒。

  「我說啊,我是稀罕阿璃那丫頭的。


  所以啊,你出價吧,但咱說好啊,你要獅子大開口可以,但你得出一口價,以後可別再往上攀,尤其是那種巧立名頭的,再整出個下車禮過門禮這些膈應人。」

  柳玉梅:「聘禮先放一邊,我先和你聊嫁妝。」

  李三江聞言愣了一下,隨即似是明悟過來,這老太太是要先確定彩禮不往小家帶,得扣下。

  「成,你說吧。」

  柳玉梅:「你說吧,想要什麼嫁妝,你隨意。」

  李三江嘆了口氣,得,這隨意的意思就是,這邊只能隨便給點,叫自己別抱什麼期待。

  柳玉梅目光看向遠處天空,人終究會變成自己最討厭的樣子,以前她不顧家族阻撓,也要和老狗在一起。

  現在,她反而成了封建糟粕娃娃親的制定者。

  年輕時自己的任性寫意,全都化作巴掌,狠狠抽在年邁後的自己臉上。

  可她現在,也著實需要點心安。

  好東西,誰都會惦記,小遠現在年紀還小就有人上門提親了,等小遠長大成年了,江湖太大,保不齊會從哪裡冷不丁就冒出個什麼聖女、魔女、妖女。

  柳玉梅對此有經驗,平日裡你都不知道這幫東西究竟藏在哪兒,但到特定時刻,她們往往會集體蹦出來,各展才藝。

  邪門歪道也就罷了,秦老狗當年還有明家那位自薦枕席。

  她不是不信任小遠,她是怕自己年紀更大後,心臟受不得那麼多的刺激。

  唉,市儈就市儈吧,有李三江在,也是一份托底。

  李三江伸出三根手指。

  柳玉梅:「三大類?」

  「噗哧!」

  李三江直接笑出聲來,重新比劃著名三根手指,道:

  「三床被子!」

  ……

  與阿璃從藥園裡回來,吃過晚飯後,李追遠就上了樓,阿璃也回到東屋。

  祖孫二人,躺在床上。

  皎潔的月光,透過窗戶,在床上多增了一條素色薄被。

  「我們家阿璃,今天出去玩得很開心啊?」

  柳玉梅的手,情不自禁地撫向孫女柔順的頭髮,換做幾年前,她絕不會想到,自己孫女的病情,能恢復到這一步。

  「看來,奶奶是真能看到我們家阿璃走江的那一天了。」

  阿璃側過身,看向自己奶奶。

  柳玉梅臉上的笑容漸漸僵住,緊接著逐漸轉化為驚愕和不敢置信:


  「難道下一浪,小遠就要帶你一起走?」

  阿璃點了點頭。

  柳玉梅心裡瞬間湧現出無盡擔憂與不舍,但她立刻將這些情緒全部壓了下去,目光里流露出一抹堅定,伸手指向客廳供桌方向,面帶微笑道:

  「沒事,那條江其實也就那樣,你家祖祖輩輩,早就走爛走習慣了。」

  ……

  劉姨從廚房裡走出來,手裡提著一個食盒,來到屋後稻田裡。

  一顆腦袋,露在地頭上。

  劉姨將食盒放下,飯菜擺出,有酒有肉。

  孫遠清:「姑娘,這是貧道最後一餐了吧?唉,是貧道咎由自取,自作自受啊。」

  「我家老太太說,不拿你發作一番,她解不開心頭的那口氣;但你宗門不僅祖上與我兩家有舊,你本人也與我家家主有攜手之誼,理當好生款待。

  就委屈你在這兒埋三天,三天後,你即重獲自由。

  再者,主母說你根基有損,她親自出手將你埋困於此,也能幫你恢復本源、調理傷勢。」

  「家主?可貧道當年未曾見過秦老公爺啊……」

  「李追遠,就是我們秦柳兩家的當代家主。」

  孫遠清沉默了。

  這一瞬間,他都覺得自己該死了。

  劉姨:「你能自己吃飯吧?」

  孫遠清:「能,能,口含清氣即可,不勞煩姑娘您了。」

  劉姨點點頭,站起身,正當她準備離開時,身後傳來孫遠清的聲音:

  「姑娘留步,貧道還有一事,勞煩您幫忙通稟老夫人。」

  「你說。」

  「貧道家裡還有一個小孫女,才剛滿周歲,靈秀天成、宛若璞玉。」

  「道長,你這是越來越離譜了,你是真想我家主母把你大卸八塊在這兒沃田麼?」

  「不不不,這次不是李家主。」

  「那是?」

  「是桃林外嬰兒床里的那個孩子,似與貧道家小孫女,天造地設的絕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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