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第402章

  陳曦鳶怔怔地看著面前熄滅的燈盞。

  今晚慘白的月光,都能給她此時的臉上妝。

  「我好像知道,爺爺他,為什麼要殺你了。」

  躺在藤椅上的李追遠,微微側頭,看著她的背影,沒有言語。

  「你打算,做什麼?」

  「睡覺。」

  陳曦鳶扭過頭看著李追遠。

  

  「瓊崖陳家,會是你下一個目標麼?」

  「困了。」

  陳曦鳶的下嘴唇,被自己牙齒咬出了血。

  因為做過盟友,不,是做過朋友,所以她才更清楚,做眼前少年的敵人,到底有多可怕。

  「我……」

  如果二次點燈成功了,她興許心裡的壓力能減緩不少,至少能夠順暢一點地說話,現在,她發現自己無論說什麼,都沒理由,更沒立場。

  李追遠揭開自己身上的被子,從藤椅上坐起身。

  「晚安。」

  少年走進房間,將紗門關閉。

  經過衣櫃,餘光瞥見鏡子裡的那個自己,神情森然、目光冷漠。

  那種熟悉的感覺,就要回來了。

  看來,得抓緊時間,把本體復起。

  躺上床,折迭好的被子蓋在肚子上。

  紗門外,陳曦鳶站了一會兒。

  隨後,她轉身離開。

  李追遠沒有安慰她,或者說,此時不做安慰才是最好的安慰。

  因為無論你是表現得激進還是大度,都是在逼迫她做出選擇。

  沒這個必要。

  或許,陳老爺子那個「是」的回答下,還潛藏著某種緣由。

  他可能是不願說、不好說或不能說。

  但正如李追遠白天對柳玉梅所講的,他懶得去做追問。

  對方幾乎置你於死地,對方還親口承認了。

  你再去主動探尋人家的幕後原因,實在是有點太委屈自己了。

  李追遠可以等著陳家老爺子來解釋,但並不妨礙,他由現在開始,將陳家老爺子乃至是將瓊崖陳家、當作自己接下來的對手。

  少年不喜歡這種藏著掖著的戲碼,退一萬步說,就算你最後真拿出委屈過天的理由,那這期間一切所造成的後果,也是你該受的!


  閉上眼,李追遠再次入睡,他的床邊,重新瀰漫出陣陣香味。

  陳曦鳶回到大鬍子家時,趙毅還沒睡,他雙腳翹在陽台欄杆上,借著月光,翻閱著《走江行為規範》。

  翻了一頁,見陳曦鳶依舊站在旁邊不走,趙毅抬頭看向她,問道:

  「怎麼了?」

  陳曦鳶:「有件事想問問你。」

  趙毅:「問我?」

  陳曦鳶:「可能是因為,你有這方面的經驗。」

  趙毅:「我有這方面的經驗?哦,我知道了,呵呵~」

  陳曦鳶:「你都知道了?小弟弟告訴你的?」

  趙毅笑了笑:「這還用告訴?男人都懂。」

  陳曦鳶:「嗯?」

  趙毅:「娶兩個老婆,且能做到家庭關係和諧,這確實需要莫大的智慧。」

  陳曦鳶攥緊手裡的翠笛,氣息漸漸凌厲。

  趙毅馬上縮起身子,擺手道:「難道我猜錯了?」

  陳曦鳶看了眼遠處的夜空,鬆開了笛子,神情落寞。

  她離開陽台,走入自己的房間。

  趙毅重新恢復先前翹腿看書的姿勢。

  看來,那一記雷,真的和陳家有關。

  姓李的明顯是不想把你波及進來,自己腦子進水了,才會在這會兒給你分享經驗、提供建議。

  很快,趙毅看見陳曦鳶出現在了壩子上,背著與姓李的團隊同款登山包。

  她走了。

  算不上不辭而別,因為無法跟任何人告別。

  她要回海南島,她要回家,她要找她爺爺。

  不是為了要去問什麼,而是要回去重新面對自己的過去,面對她認知里的那座龍王陳。

  趙毅收回視線,又翻了一頁,小聲感慨道:

  「無債一身輕,呵,無宅也是一身輕吶。」

  陳曦鳶走出思源村的村道口、來到馬路上時,一輛黑色小轎車駛過,停了下來,開車的是位面容柔善的女司機。

  這個點,在這裡,想蹭個車很難,見一個年輕女孩兒站在路邊,她打算捎上一程。

  陳曦鳶道了謝,坐進車裡,她側著頭,看向夜幕下的靜謐村景,手慢慢抬起來,隔著窗戶,輕輕揮了揮。

  女司機好奇道:「是有人送你麼?」

  陳曦鳶:「沒有,我一個人。」


  車子發動,駛離。

  陳曦鳶慢慢轉身,通過後車窗看著村道口那兩根逐漸模糊的紅白路樁。

  她剛剛揮手,是在和自己告別。

  她把曾經的那個自己,留在了這座村里。

  ……

  「吃早飯啦!」

  劉姨調理好了身體,重新接管起家裡的一日三餐。

  李追遠牽著阿璃的手走下來。

  這兩天,少年嗜睡,但每到飯點都會醒。

  李追遠熟稔地幫阿璃將各種小鹹菜分入小碟中,阿璃則在幫少年剝了一顆鹹鴨蛋後,又剝了兩個雞蛋。

  沒了紅糖的喧賓奪主,這水煮雞蛋吃起來更香了。

  太爺昨兒個檢查完祖墳的修繕處理後,被老木匠又拉去喝酒,後半夜才被秦叔背回來,這會兒還沒醒。

  颱風過後的這幾天,沒什麼買賣,太爺喝酒的頻率又很高,錯進錯出下,他還真沒發現家裡的騾子都躺了。

  剛吃過早飯,趙毅就來了。

  李追遠:「她走了吧。」

  趙毅:「嗯,回去了。」

  李追遠:「不送。」

  趙毅:「能不能別兩句話合併成一句話,這顯得我像個添頭。」

  李追遠:「什麼時候動身。」

  趙毅:「中午,我是真想我的九江,也想我的廬山了。」

  李追遠:「嗯。」

  趙毅:「潤生、阿友和大伴的傷勢我早上都幫你檢查過了,問題不大了已經,另外,阿友和大伴還有明顯的突破。」

  李追遠:「辛苦了。」

  趙毅:「這種見外的話你多說說,畢竟真有事兒時也沒見你真見外過。」

  李追遠:「說完了麼,我又困了。」

  趙毅:「你接下來,等隊伍重新休整好後,要去海南麼?」

  李追遠:「我要先去東北,找我的老師,你也要去?」

  趙毅:「我的意思是,去海南不要喊我,去東北,咳咳……也別喊我。

  這次功德掙得非常多,得好好計劃使用。

  再立馬跟你出生入死挑戰高難度,別最後人死了,功德還沒花完,那多虧。」

  李追遠:「的確。」

  趙毅點了根煙,深吸一口氣,然後對著李追遠的臉用力吐了出來。


  這煙霧,在即將觸及到時,很自然地提前向兩邊分泄。

  趙毅舔了舔嘴唇,道:「我就知道我的感覺沒錯,姓李的,你他媽簡直是個怪胎。」

  沒練武,瘸腿走路,但眼前這少年簡直是在單腿踩高蹺,而且高蹺還能不斷加長。

  李追遠:「因為前幾天,看了一些書和畫。」

  趙毅:「姓李的,咱們都是自己人,那玩意兒的效果,居然這麼好?呵呵,瞧見我這雙眼睛了麼,紅了!」

  李追遠:「那東西我還沒著手消化,目前只是聞了些味兒。」

  趙毅扭頭就走,一邊走一邊揮手喊道:「走了走了,回家,回家!」

  李追遠沒搪塞趙毅,他真的是又回房間去睡了,睡到午飯時醒來。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裡,李追遠的作息很規律,除了準點吃,就在準點睡。

  這期間,潤生先從大鬍子家搬回來了。

  陪著秦叔下地和送貨。

  然後是林書友回來了,阿友一回來就被村委那邊請來幫忙檢修村裡的電路。

  譚文彬是最後回來的,他的回來,標誌著笨笨的補課班終於結束。

  又是一個午覺睡醒,李追遠坐在床上,仔細體會,那種睡得意猶未盡的感覺,終於沒有了。

  這意味著,身體狀態算是被他調養了回來。

  李追遠下了樓,看了一眼客廳角落裡的那捲破草蓆。

  每天,他吃完飯後,也會給草蓆里丟點吃的倒點水。

  小黑現在興許並沒有進食的能力,但李追遠需要每天投喂,來告訴自己,小黑還活著,要不然這麼長時間禁食禁水,潛意識裡會認為小黑已經死了。

  好在,每次按壓草蓆,裡頭都會傳出回應,雖然呈現出不斷變弱的趨勢。

  黃昏,晚霞披掛。

  東屋門關著,阿璃在洗澡。

  李追遠坐在壩子上等待。

  門被從裡面推開,洗完澡換了一身素裙的阿璃走了出來。

  只需一個目光交匯,阿璃就清楚李追遠要做什麼,她跟著少年走到屋後,進入道場。

  李追遠坐在祭壇上,阿璃站在他身後。

  這場景,像是前幾天李追遠最虛弱那會兒,洗澡時阿璃都會站在外面留意著動靜。

  少年著手,開始準備吸收大烏龜留給自己的「饋贈」。

  這一過程並不複雜,卻很兇險,等同於在一座水壩上鑿開個口子取水。


  在阿璃的眼裡,少年的身體正在不斷顫抖,眼耳口鼻處,都有些許鮮血溢出。

  精神層面的劇烈波動,讓身體也起了連鎖反應,這也是李追遠必須得等到身體復原到一定程度才開始的原因。

  精神意識深處,原本淹沒一切的黑暗開始退潮,太爺的家,重新顯露出來,隨後是家附近的田、樹、河……一直到整個思源村,在這裡被重新復現。

  戰鬥遺留的瘡痍全被抹平,一切又回歸到了曾經的那個模樣,區別在於,這次不再有潦草的天空、只有一面牆的民居,就連被風吹起的蒲公英,也是無比細膩。

  先前,要想維繫這樣的效果騙過大烏龜的目光,需要李追遠將自己壓榨到極致,且時間有限;

  現在,這種維繫對李追遠而言,已談不上什麼壓力,它可以一直像這般保持著如此高標準運轉下去。

  結束後,李追遠睜開眼,還沒等他從祭壇上站起身,全身抽搐的麻痹感就讓他不得不匍匐在地。

  鼻血汩汩流出,很快就染紅了身下的祭壇,還順著台階漫延下去。

  阿璃蹲下來,幫少年止血。

  忙活了很久,這嚇人的鼻血才總算勉強控制住,李追遠不停喘著粗氣。

  他察覺到,自己已經快到一個臨界點。

  簡而言之,就是日益增長的精神強度與滯後身體之間的矛盾。

  精神層面過度強大,讓這具普通少年的身體,漸漸負擔不起了。

  還不能練武,那身體素質的提升只有靠緩慢的時間生長,這有點杯水車薪。

  對自己進行精神封印倒是個不錯的法子,可仍舊無法解決當你真的需要動用時,身體依舊會出現這種症狀的問題。

  最好的解決方式就是,時時刻刻高效率地消耗,讓精神與身體的水位,一直維繫在警戒線以下。

  本體。

  等本體復現後,它可以獲得比過去更多的精力部分,去繼續進行它鍾愛的各種鑽研與推演。

  少年都未曾料到,昔日處於對立面的心魔與本體,現在居然都離不得它了。

  阿璃打來水,幫李追遠將臉上的血污進行仔細清理。

  李追遠又在祭壇上躺了一會兒,等呼吸平緩後,才在阿璃的攙扶下走出了道場。

  來到客廳後,李追遠在破草蓆邊席地坐下。

  阿璃將紫金羅盤拿起,指尖在上面撥動,伴隨著一陣「咔嚓」聲,羅盤凹槽出現。

  女孩將凹槽對著草蓆一端,向下倒去,銅錢滾入其中。


  李追遠將自己的手也探入草蓆,找尋到了那隻狗爪,將其握住。

  至於那枚銅錢,李追遠猜測應該是被小黑叼在了嘴裡。

  銅錢恢復所帶來的怨念被李追遠主動吸收,這個度也由少年親自把關。

  更重要的是,當少年閉上眼後,在精神意識深處的「思源村」,他看見了躺在壩子上奄奄一息的小黑。

  很難用具體的詞彙來形容這隻狗當下的悽慘,但它到底還活著。

  小黑嘴裡發出陣陣嗚咽,渾濁的眼睛不斷眨動,看著身前的少年。

  李追遠:「你自由了。」

  小黑當即瞪大狗眼!

  李追遠:「我會好吃好喝養你一輩子,你可以去做你想要做的事,不再受限制。」

  過去,小黑為了給團隊提供正宗高品質的黑狗血,它一直被要求潔身自好。

  小黑目露不解,它向來覺得自己過得挺自由的,和別家的狗相比,它吃好喝好睡好,狗該幹的事兒它是一個都不干。

  至於說「自由」背後的真諦,小黑更不以為然,它從不覺得自己是在受戒,因為它打小就對母狗不感興趣。

  就連抽血,它每次都挺期盼的,因為它吃得太補養得太壯,體內氣血會翻湧,隔段時間被抽出點血,會讓它更舒服,提高睡眠質量。

  看著小黑的反應,李追遠也是有些無可奈何。

  就算是自己想獎勵它,找契機徹底幫它變成像獅爺虎爺那種妖獸,小黑估計也是不願意的,它怕自己會領著它去走江,好累。

  察覺到火候差不多了,李追遠開口道:「好了,撐住這口氣,你不會死的。」

  小黑目露堅定。

  這樣的狗日子,它還遠遠沒過夠呢!

  現實中,李追遠睜開眼,他將自己的手從草蓆里抽出,指尖夾著那枚銅錢。

  「潤生哥,把結打開。」

  「好。」

  老早就坐在旁邊棺材上的潤生,立刻起身過來,解開了自己當初親自綁上去的結。

  草蓆鋪開,裡面很髒,有水漬還有很多沒被吃過的食物。

  一隻受傷無比嚴重,且瘦得完全是皮包骨頭狀態的黑犬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潤生沉默了。

  斷裂無毛的狗尾巴,忽地掃了一下。

  潤生又笑了。

  李追遠:「潤生哥,把它抱到阿璃那裡去,阿璃把藥已經準備好了。」


  只要有這口氣,小黑就死不了,多花些時日,這身體也是能養回來的。

  潤生伸出雙手,隔著一段距離,對著小黑。

  下一刻,小黑殘破的身體被穩穩地拘起。

  李追遠眼睛抬了一下,有些意外,潤生居然也有突破?

  這一手,隱隱有了觸摸到入微的層次。

  當初在那個「世界」里,秦叔與大烏龜戰鬥時,趙毅扒拉著潤生的眼睛讓他趕緊多看看,潤生覺得索然無味,肯定什麼也沒看明白。

  但在結束後,潤生親眼目睹秦叔是如何平穩地將小遠托舉著上二樓的。

  這一幕,直接觸動了潤生的內心,讓他在養傷的日子裡,哪怕是睡覺,也會下意識地將手掌來回翻轉。

  「小遠哥。」譚文彬拿著大哥大走了進來,面色有些凝重,「陸壹的電話。」

  李追遠接過電話。

  「喂,陸壹哥,是我。」

  「小遠哥,有件事,我覺得我需要跟你匯報一下。」

  「你說。」

  「昨晚凌晨,我盤完帳準備關門回寢室時,亮哥來了,他說他很餓,這會兒外頭飯店也關門了,讓我給他們隨便準備點吃的。」

  「他們,還有誰。」

  「一開始就亮哥一個人來的,我煮好關東煮端上去後,發現羅工也來了,和亮哥面對面坐在一起吃。」

  羅工失蹤的事,是機密,陸壹並不知情。

  但這一消息,讓李追遠感到不解,羅工難道已經回來了?

  可若是這樣,按理說,亮亮哥應該會第一時間通知自己。

  「陸壹哥,你繼續說。」

  「他們吃完後,就都離開了。

  然後今天下午,來了一夥看起來像警察又不像警察的人,來店裡詢問我昨晚是否見到過亮哥。

  我把我知道的都說了,然後問他們發生什麼事了。

  他們給了我一個聯繫方式,跟我說,如果再有亮哥的消息,要及時通知他們。

  亮哥,失蹤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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