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第168章

  通過字跡,李追遠可以摸索到日記主人寫下這些字時的情緒。

  少年抬起頭,看向自己身前的窗戶。

  老式木窗,有些破舊,空縫明顯。

  日記主人當時應該就蹲在這窗戶後,小心翼翼地透過縫隙向下張望。

  土樓院子很大,中間有個篝火槽,開會時應該是一群人圍坐在那裡。

  日記主人在那群人中,看見了他自己。

  想來,那一刻的他應該是無比驚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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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追遠翻開前面的日記內容,日記本不是作業本,很多人是不會在開頁處寫上自己名字的,而且日記內容基本以第一人稱「我」的視角來描述。

  不過,李追遠運氣比較好,他很快就找到了日記主人名字訊息。

  【當趙工嘴裡喊出「崔昊」和「李仁」時,我扭頭看了一眼李仁,在他的眼裡,我看見了無奈和不滿,想來,我當時眼睛裡也是有著一樣的情緒。

  這大概就是,趙工之前宣布他兒子出生請大傢伙聚餐時,我們倆沒給份子錢的代價吧。

  唉,我是真不理解,他兒子在老家出生,居然還能隔空在工地上辦席,而且還好意思收禮。

  早知道,我就應該給的。

  現在弄的,被安排留守,過年連家都不能回。】

  日記主人叫崔昊,與他一同留守的那個人,叫李仁。

  冉大成原本還想邀請他們倆去自己家過年,結果發現這倆人在年前就不見了。

  他懷疑這倆人是開了小差。

  每逢佳節倍思親嘛,當地條件又艱苦,偷偷撂挑子回家過年團聚,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現在根據日記內容看來,事情不是這麼簡單。

  現在的問題是:

  崔昊和李仁,他們倆現在在哪裡?

  就算是被嚇得回家了,也不該是毫無音訊,至少薛亮亮那裡應該能提前得到招呼。

  在這裡住著的,可不是普通工人,他們都是技術員或者管理者。開小差就開小差了,難不成還能就此隱姓埋名,連單位身份都不要了?

  這是施工隊,又不是部隊。

  因此,這倆人多半是真的失聯了。

  李追遠快速翻看過年前那段時間的日記內容。

  在崔昊的日記里,充斥著對領導對同事的各種不滿,點名道姓出來的就有十幾個。


  不過,在大量埋怨腹誹中,也有不少工作內容。

  施工進度被拖緩下來的一大原因就是,工地上頻頻發生意外。

  今天一個摔斷腿,明天另一個截了手,還有人掉進了攪拌機里,直接丟了命。

  籠統看下來,因意外事故受重傷的,就有十幾個,丟了命的有三個。

  結合這個工程規模來看,已經是相當誇張了。

  在這一背景下,施工進度要是還能得到保障,那才真叫見了鬼。

  而且,崔昊日記中還記載了另一件事。

  那就是施工隊吸納了不少當地青壯勞動力,附近有一座苗寨,苗寨里也有不少人到這裡來上工掙錢,一場意外事故中,苗寨的人重傷一個,死了兩個。

  後來苗寨那邊集體過來討說法,讓工程足足停歇了半個月。

  這是勞動保障糾紛,暫時不是李追遠關注的重點。

  李追遠留意到的是,崔昊日記中的描述:

  今天大雨,工地停工,不知道為什麼,晚上那伙苗寨的人來到工地上,打著火把唱歌跳舞,弄出了不小動靜,然後從工地架子上摔下去了,釀成兩死一傷的事故。

  崔昊說,他們那晚應該是喝醉了酒。

  也難怪雙方會為此扯皮這麼久,苗寨那邊覺得自己人是在工地上出的事,施工單位也覺得自己這邊冤。

  而且,這件事到年前也沒能徹底解決,雙方時不時地還會對峙。

  李追遠不禁懷疑,這申請的不是技術支持,而是施工單位想要找人甩包袱,可能他們也不指望薛亮亮來解決,而是希望薛亮亮解決不了後繼續喊人出面。

  至於事故頻發的原因,因為還沒來得及去工地上去看,所以暫不知道到底是客觀施工條件導致還是施工不規範導致。

  當然,也有可能兩者都不是,而是另一種特殊的麻煩。

  李追遠拿著日記本,下樓喊來眾人,將日記本交給薛亮亮和譚文彬共同翻閱的同時,他也做了簡短的口頭介紹。

  大傢伙坐在一樓院子裡,中間升起了火,鍋里煮著吃的。

  冉大成送來了些臘排骨和果蔬,米麵屋子裡本就還有,潤生就把它們簡單處理了一下,煮了鍋湯飯。

  薛亮亮撿了日記里的重點看了後,將日記本遞給譚文彬,他拿起勺子,一邊給大家盛飯一邊對李追遠說道:

  「小遠,要真是出了這檔子事,那我就只能聽你指揮了。」

  李追遠:「崔昊和李仁,是要去找尋的,我們得弄清楚過年前到底出了什麼事。


  另外,苗寨這條線,我們也得摸一摸,我懷疑事故發生的那晚,那三個苗家人,並不是因為喝醉了才出的意外。

  工地我們還沒去過,也得去實地考察一下。

  不過,當下首先要做的,是確保我們這個『窩』的安全。

  你們先吃飯。」

  李追遠起身,先走進一樓的一間辦公室,拿出紙筆,在辦公桌上畫起了陣法布置圖。

  陣法這東西,得因地制宜,尤其是現在李追遠對陣法的理解層次又加深了,他要將風水格局也容納進去,好讓陣法發揮出更高的效果。

  設計出來後,還得進行傻瓜式步驟分解,把複雜化的東西簡單化,然後交給下一級「承包商」。

  他畫好圖出來時,譚文彬他們也正好吃完飯。

  李追遠把陣法圖交給譚文彬,譚文彬一頁一頁地翻過去後,再分包給自己的下一級。

  這種流程,團隊裡所有人都駕輕就熟。

  很快,譚文彬、潤生、陰萌和林書友,全都拿著陣旗等材料,去按圖紙標位進行布置。

  夜晚的土樓里,不斷傳出類似乘法口訣的清脆聲。

  若是有村寨里的老人經過,聽到這動靜,怕是會勾起以前上掃盲班的回憶。

  薛亮亮覺得自己干坐著也不合適,就往少年這邊湊了湊。

  「小遠,你給我也找點活。」

  李追遠從口袋裡掏出一沓自己畫的「試紙符」,遞給薛亮亮:

  「亮亮哥,你把這些符找地上貼上吧。」

  「具體貼哪裡?」

  「你隨意。」

  「好,那你慢慢吃。」

  李追遠端起飯盒,湯飯已經涼了,他往裡頭加了些熱水,然後就著從家裡帶的鹹菜和香腸,吃了起來。

  眾人一直忙活到深夜,陣法才算布置好,在陣眼位置,李追遠點了三根蠟燭,然後示意大傢伙休息。

  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環境,夜裡就不要去瞎跑了,不如養精蓄銳靜候天亮。

  六個人,全都在一樓的一間辦公室里用睡袋打地鋪,哪怕二樓有現成的鋪位也沒人去睡。

  一樓辦公室門開著,對著院子,空間大,不管發生什麼事,總能多一些轉圜騰挪餘地。

  譚文彬安排好了守夜輪次,接下來就是睡覺。

  一夜平安,天亮雞叫。

  大家洗漱後,簡單吃了點東西,然後由李追遠分配起白天任務。


  譚文彬和陰萌留在村寨里,進行打聽。

  冉大成有拖拉機,平日裡不會一直待在寨子裡,崔昊和李仁可能會和寨子裡其他人有接觸,這部分線索需要收集。

  再者,既然日記里記錄了那麼詭異的一幕,那麼對當地的習俗背景、故事傳說,也需要做一個基礎了解。

  反正譚文彬幹這方面的事,李追遠很放心,不需要自己多說。

  薛亮亮和林書友一起,去工地進行檢查。

  李追遠則和潤生一起,去那座苗寨探查。

  通過在村裡的詢問,找到了冉大成的家。

  他家壩子上,晾曬著不少臘肉,生活條件明顯比其他村民家裡要好一大截。

  冉大成正在吃早飯,沒料到薛亮亮他們這麼早就過來,快速扒拉幾口後,就趕緊開出自己的拖拉機,載著四人前往工地。

  去往工地的路得到過簡單翻修,比進寨的路要好走些,但也是顛簸得很。

  行進途中,李追遠向冉大成詢問了苗寨位置。

  冉大成說去那裡的路更不好走,他明天可以帶他們去,但被李追遠拒絕了。

  分頭行動本就意味著風險增大,既然已經做出了這一決定,那就自然要把效率最大化。

  快到工地時,李追遠和潤生下了拖拉機,從這裡有一條岔道,翻山過去,就能到那座苗寨。

  冉大成說返程時會在這裡等著接他們一起回去,然後繼續載著薛亮亮和林書友向工地駛去。

  李追遠沒急著上岔道,而是站在原地,居高眺望著斜下方的水電站工地,同時拿出了自己的羅盤。

  那裡是一個標準的聚陰匯煞格局,一般來說,水電站還真就適合這種地形建造,雖然不標準,但很多時候水勢屬陰。

  但讓李追遠有些奇怪的是,聚陰匯煞局下,本該有陰潮積窪之象,可水電站兩側山體,卻光禿荒蕪。

  要麼是斷流建站破了這裡的風水格局,要麼就是原本該聚集起來的陰潮,被其它東西給中和了……或者叫吸收了。

  要是後者的話,那就說明該處施工地有特殊的東西,不把它擺平,施工時就會容易發生意外。

  好在,薛亮亮身邊有林書友保護,而且早上出門布置任務時,李追遠也交代了只觀察不做具體針對措施,意思就是見壞就遛。

  「潤生哥,我們走吧。」

  「好嘞。」

  潤生彎下腰,李追遠上了他的背,潤生奔跑起來。

  山路崎嶇,但潤生依舊健步如飛。


  在平原地區的人眼裡,翻山越嶺,是描述困難的一種形容詞,但在山區人眼裡,這就是他們的日常。

  冉大成說的翻過一座山,不是指一個山坡,這山,有好幾道綿延。

  以潤生的速度,依舊奔跑了接近一個小時,才在對面坡上,看見了苗寨的建築。

  這是一座雖然已與外界接觸,卻還沒真正進行開發的苗寨,越是靠近它,就越是能感受到一股古樸的氣息。

  亮亮哥說過,以後這樣的地方,都會是旅遊勝地。

  但那是以後,至少現在,當一個外鄉人忽然進入他們的世界時,彼此之間,除了好奇與探尋外,依舊留有一份警惕。

  沒到寨門口,就有人來詢問李追遠二人來此的目的,對方漢話口音很重。

  不過,李追遠倒是能聽得懂,畢竟是經過南通方言錘鍊過的。

  李追遠告訴他們,自己是工地上新來的調查員,來詢問了解去年那起事故的情況。

  聽到這個自我介紹,周圍人眼裡流露出了清晰的敵意,不過有位年長者將年輕人驅散開,示意跟著自己上去。

  年輕人容易被情緒引導行為邏輯,年長者倒是能明白,鬥氣不是解決問題的真正途徑。

  苗寨內的環境,充斥著一種野性的美麗。

  不過,它也不是那麼原始,現代生活的東西,外頭有的這裡也有。

  尤其是在看見一戶人家院子裡,倆孩子坐在小板凳上拿著鉛筆寫著作業,寨子裡的風在吹過他們語文書上的插畫後,都變得有些輕盈。

  中年人將李追遠二人引到一座老屋裡,裡頭坐著一個老者,老者正低頭抽著竹筒煙。

  簡單交流後,老者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中年人就退走了。

  老者長舒一口氣,抬起頭,看見李追遠時,眼裡微微有些詫異,問道:

  「怎麼來了個娃娃?」

  老者的漢話很標準流利。

  李追遠拿出了自己的證件,裡頭有學生證和單位開的實習證。

  老者接過來仔細看了看,把證件遞還給李追遠的同時,還扭頭對屋裡喊了一聲:

  「阿妹兒,拿點吃食來。」

  裡頭傳來一聲動聽的回應:「有外客來了哇?」

  一般只有外客來時,阿爺才會說漢話。

  「嗯,外客,了不得哦,聰明娃兒。」

  阿妹端著吃的出來了,她年紀和陰萌一般大,眼睛很亮,笑起來像月牙。


  看見李追遠後,阿妹忍不住伸手想要摸一摸少年的臉:

  「長得真俊啊。」

  「咳……」老者咳嗽一聲,打斷自己孫女的舉動,提醒道,「娃兒雖然小,但現在也是公家的人哩。」

  「哦,這真是嚇人哦。」阿妹收回了手,捂著嘴,表示驚訝。

  老者把竹筒遞向李追遠。

  李追遠搖頭,示意自己不抽菸。

  身側的潤生,眼睛亮了一下。

  老者笑了笑,把竹筒遞給潤生。

  潤生把竹筒抱了過來,老者教他怎麼吸,等潤生吸了一口後,仍覺不過癮,從包里拿出鐵盒,打開後自裡頭取出一根粗香,點燃,放入竹筒里。

  再用力一吸,潤生臉上流露出舒適愜意的神情。

  老者很是好奇。

  潤生拿出一根粗香,遞給他。

  老者沒去嘗試點燃吸一口,而是放在鼻前聞了聞,然後猛地站起身,換了一種目光看待李追遠和潤生:

  「二位,到底是誰!」

  能從一根香上,看出二人另一層身份,證明老者也不是普通人。

  阿妹面露緊張,走到自己阿爺身側。

  老者伸手拍了拍孫女的手背,又換了一個更緩和的口吻問道:

  「二位,是為解決那個東西來的麼?」

  李追遠開口道:「爺爺,我們能坐下來好好聊聊麼?」

  「請坐。」

  脫離普通人身份範疇後,聊天就變得更容易簡單了,這是李追遠樂見的局面展開。

  傳統苗家人一般有兩個姓,一個是苗姓,一個是漢姓,老者漢姓是文,漢名叫文秀山。

  光聽這名字就知道老者以前家世很不錯,當然,他現在在苗寨里的地位也很高,有點類似南方地區的宗族之長,不僅掌管族內俗務,還管祭祀。

  這祭祀,顯然是有點東西的,文老爺子可不是對潤生吃香感到好奇,而是瞧出了這香里的隱妙。

  當初在將軍墓里,譚文彬可是拿這些香,去和那些鬼套關係走後門的。

  李追遠的自我介紹就比較簡單,說自己家裡有人研究玄門,自己耳濡目染,也就會一些。

  對這套說辭,老者顯然沒信,但出門在外,不過度暴露家門本就是常理,他也就不覺得奇怪。

  雙方很快就聊起了工地上的事。

  老者說,是寨子裡的人去那邊上工後,他才察覺到,那處工地有問題。


  出事的那三個人,也是寨子裡他的徒弟,他本意是想幫忙,讓他們去把那問題給解決,好不影響施工。

  畢竟,他分得清好賴,知道水電站建起來後對當地的好處。

  但誰成想,問題沒能解決,反而被問題給解決了。

  說到這裡時,老者臉上也呈現出了無奈與抑鬱。

  不等李追遠開口,老者就先一步問道:「你說,這補償,我們該要不該要?」

  李追遠點點頭:「該要。」

  只是要的方式有點不對,工地上請「能人異士」做法驅邪保平安,不算什麼稀罕事,但這部分的支出,你真沒辦法白紙黑字地寫上去,也沒人敢寫。

  

  而且,這種事要是事先不說清楚,事後就更難扯得清。

  老者一開始是輕敵了。

  李追遠:「如果您所說的屬實,那補償方面,我會去幫您爭取下來的。」

  老者擺了擺手:「不僅僅是補償款的事,那地方有問題,不把問題解決,繼續施工下去,只會出更多的事,就算最後那水電站建成了,反而會引發更大的災禍。」

  李追遠:「這也是你們去阻止施工的原因?」

  老者:「一半一半吧。補償款是要的,但我也害怕這個問題會變大。你們把水電站建好了,拍拍屁股就可以走了,以後這裡因此再出什麼災禍,就得我們這些本地人來扛了。

  我不是不懂變通,也不是不講道理,但有些事解決不好,是真的會繼續死人的。」

  李追遠:「那個問題,您能再具體形容一下麼?」

  老者站起身:「我帶你們去見一個人吧。」

  在文老爺子的帶領下,李追遠和潤生走入了寨內另一戶人家的家裡。

  門口,坐著一對老夫妻,老夫妻看見外來人,馬上瞪大了眼睛,眼裡有怒氣。

  文老爺子用苗話呵斥了他們幾句,老夫妻這才撇過頭,不再阻攔。

  走進屋裡,推開一個房間,房間顯得有些小,木牆壁似是新置的。

  裡頭放著一口水缸,水缸內泡著一個年輕人。

  年輕人神情萎靡,聽到動靜時睜開了眼,但他眼眸泛白,明顯自我意識所剩不多。

  缸內泡的是草藥,還有幾條蛇在裡頭遊動。

  但外側缸壁上,已長出了密密麻麻的灰色菌毛。

  「我就三個徒弟,他是那晚唯一一個活下來的,現在,就只能勉強維繫成這個樣子了。」


  李追遠問道:「他現在能說話麼?」

  「偶爾會清醒,說些胡話。」老者將自己的手伸入水缸中,自裡頭抓出一條蛇,然後大拇指在蛇腹位置按捏。

  青年眼眸里的渾濁稍稍退去,他的身體開始在缸內撲騰,嘴裡不停叫嚷的同時,神情一會兒驚恐一會兒諂媚。

  他說的是什麼,李追遠聽不懂,但有一個發音,不停地重複出現——老變婆。

  老者翻譯道:「他在求饒,求她不要吃了自己;還說,他的兄弟洗乾淨了,吃了他的兄弟,就不要吃他了哦。」

  李追遠問道:「他喊的那個老……」

  少年察覺到老者神情一變,馬上改口問道:「名字都不能說?」

  老者點點頭:「說了,她就能聽到,會找上你。」

  說罷,老者伸手抓住牆壁一側,將它卸下。

  原來,先前打開門覺得裡頭房間比較小的原因是,房間四周,包括地板以及天花板處,都新加了一層木板。

  當把這些新木板取下來後,原本房間的牆壁上,到處是爪印。

  她不止一次地來過這裡,看過這個獵物。

  她故意沒殺他,故意讓他生不如死地活著,甚至故意留下了自己來過的痕跡。

  尋常的邪祟,行事風格可沒有這般囂張,它們鮮少出現在人群聚居處,而且還是在寨內明顯有能人的前提下。

  老者帶著李追遠和潤生走出屋子。

  有句話,李追遠知道自己說了沒用,但他還是得說:

  「我或許有辦法,能讓他恢復正常。」

  「謝謝。」老者點點頭,「但你能救得了我們全寨麼?」

  李追遠知道會是這樣的回答。

  老者嘆了口氣,說道:「這是她的警告,人救回來的當晚,她就在屋子裡留下痕跡了。」

  李追遠:「我會去嘗試處理她的。」

  老者:「我不會幫你。」

  李追遠:「理解,但你可以多給我一點訊息麼?」

  老者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點頭。

  他領著李追遠回到自己家,在先前聊天的地方坐了下來。

  老者讓自己孫女拿出紙筆,在上面寫下了幾行字,分別是:

  牙變婆。

  熊嘎婆。

  老變婆。

  老者用手遮蓋著字,只推到少年面前,讓他看了一眼,然後馬上將紙折起來,燒掉。


  「不同的地方,對她有不同的稱呼,她的故事,流傳於整個雲貴川。

  在我很小的時候,我阿爺就跟我講過她的故事,阿妹小時候,我也對她講過。

  但我真的沒料到,她居然真的會出現在我家附近。」

  說到這裡時,老者露出苦笑。

  這本是長輩拿來哄騙孩子乖,早點聽話睡覺的恐怖故事。

  就跟「再不聽話喊警察叔叔來抓你」一樣。

  看著孩子們害怕的樣子,大人們只會覺得好玩有趣。

  然而,當發現這個恐怖故事的背景,真就在自己家門口時,就再也笑不出來了。

  李追遠臉上的神情也是略顯凝重。

  能成為一大片區域裡的流傳故事的邪祟,意味著兩種特徵:一是存在悠久;二是曾非常活躍。

  而這,都可以理解成……不好對付。

  「我年輕時,曾在外遊歷過,關於她的故事,我也聽過很多版本,她可能是一個,也可能是一類。

  有說她是女人生前受委屈,死後怨念集結,誕生出的屍妖,將這一類,統稱為她。

  有說她生前曾是貴女,破家滅寨後,淪為奴隸,一直飽受折磨,最後被拉去殉葬,最後靠自己雙手挖出墳墓,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有說她本是一位聖女,卻走入邪道,企圖以自身孕育鬼胎蠱,最終受蠱反噬,母子一體,天生怨氣,嗜血成性。

  關於她的故事實在是太多了,我也不知道哪一種是正確的。

  不過,有一點是共通的。

  她,

  喜歡食小孩。」

  在說這句話時,老者看著李追遠的目光,帶著些許閃爍。

  「尤其是你這種,看起來乾淨斯文的小孩,那是她的最愛。」

  李追遠禮貌地笑了笑。

  老者抿了抿嘴唇,這少年的氣魄與膽識,當真讓他刮目相看。

  但很快,少年接下來的話,讓老者內心對他的評價,又被提了一層:

  「那挺好的,我還怕她不來。」

  老者有些僵硬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老者又說了幾件事。

  一是他那三個徒弟準備去解決她時,帶上了寨子裡的幾件世代供奉的器物,結果不僅死傷慘重,連那些器物也全部被毀掉了。

  尋常山精鬼魅,連那個器物都無法靠近,可對她,似乎就完全不起效果。


  二是出事後的有一天晚上,老者曾親自坐鎮受傷徒弟家,企圖等待她的到來。

  她來了,來得悄無聲息,在屋內留下了痕跡。

  而整個過程中,老者毫無所察,這意味著,她如果想要殺了他,輕而易舉。

  三是寨內有族人下山去鎮上採購時,夜裡回來搭乘附近一位寨民的拖拉機。

  有老婆婆在路上招手也想搭便車,那寨民就讓她也坐上來了。

  老太太蓬頭垢面,衣服殘破,上車後就很餓的樣子,在啃食著東西,吃得津津有味。

  問她吃什麼,她說在吃雞爪,還給了那族人兩個,那族人先吃了一個,覺得滋味不錯,另一個就放口袋裡,想要帶回去給家裡孩子吃,結果下了拖拉機走山路回到寨子裡後,在燈光一下一看,哪裡是雞爪,分明是連並在一起的血淋淋的手指。

  李追遠詢問那個吃了「雞爪」的族人現在怎麼樣了。

  老者回答:生了場大病後死了,年前剛辦的喪事。

  李追遠又問,那個開拖拉機的寨民是誰。

  老者說姓「冉」,每隔一段時間,他會開著拖拉機,拉一些貨來苗寨里販賣,也會收一些山貨去鎮上賣。

  李追遠覺得,那個開拖拉機的,很可能就是冉大成。

  不過,從接觸下來,李追遠沒在他身上察覺出什麼不對勁,去過他家裡,他家裡也挺正常。

  一般和邪祟接觸久了的,自己或者自己住處多少都會留下一些痕跡。

  但他完全沒有。

  所以,不一定是冉大成和那個老變婆是一夥的,大概率只是他運氣好,雖然接觸過老變婆,卻並未嘴饞跟她要東西吃。

  聊到最後,老者實在是沒什麼線索可提供的了。

  李追遠起身,準備告辭。

  老者開口道:「對不住了,孩子。」

  為了保存寨子,他選擇了低頭,不起直接衝突,這無可厚非。

  因為老變婆明顯有著毀滅這個寨子的能力。

  李追遠微微一笑,道:「您已經努力過了,剩下的,就交給我來解決。」

  老者:「若是能解決,事成之後,我苗寨必有……」

  李追遠抬起手,打斷了老者的話。

  「我不是為了這個。」

  老者:「我知道,但這是我們寨子裡的一點心意。」

  「我也不是為了你們。」

  老者沉默了。


  阿妹開口問道:「外鄉來的少年郎,那你是為了什麼?」

  李追遠:「我是為了我自己。」

  阿妹疑惑道:「可你不是這裡的人呀。」

  老者伸手輕輕拉了拉孫女,說道:

  「我年輕時,接觸過一些人,他們喜歡說一句話,而且每次說那句話時,神情都很肅穆。

  先生,

  是為了正道吧?」

  這次輪到李追遠沉默,他可沒說這樣的話。

  老者發出一聲感慨:「先生以後可常來我寨里做客,不為感謝,只求先生賞臉光臨。」

  「好的。」

  李追遠轉過身,身旁的潤生蹲了下來,將少年背起,走出苗寨。

  老者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

  「阿爺,人都走了,你還在看吶。」

  老者坐了回去,將竹筒煙拿到自己面前。

  阿妹笑道:「阿奶在時常說,阿爺年輕時長得可俊了,阿奶當初一眼就瞧中了你,是不是就和先前那少年一樣?」

  老者笑了笑,然後又搖搖頭,吐出一口煙後,緩緩道:

  「我年輕時可遠不如他。」

  ……

  李追遠趴在潤生寬厚的背上。

  潤生奔跑時,會刻意維繫自己上半身的平衡以減輕少年的顛簸,李追遠甚至可以趁著這段時間,在潤生背上打個盹兒。

  他確實是睡著了。

  因為他有種預感,這個老變婆會很難對付,自己必須時刻保證好狀態。

  一定程度上,只會大開殺戒的邪祟,其實更容易對付。

  而那種有力量且懂得克制的,反而危險係數更高。

  因為這意味著,她有腦子。

  「小遠,你快看。」

  潤生的聲音,讓李追遠甦醒,少年睜開眼。

  他們二人正站在一座山頭上,再往下就是之前和亮亮哥冉大成他們分開的岔道。

  原本說好,誰先完事兒後都會在這裡等待,然後一起坐拖拉機回寨子。

  現在,他們站在山坡上,可以看見遠處下方的路上,有一輛拖拉機已經行駛了過去。

  開拖拉機的是冉大成。

  後頭載著四個人,分別是薛亮亮、林書友……

  以及潤生和自己。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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