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第164章

  懷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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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回老家的途中,李追遠其實就設想過這一可能。

  因為白家招婿的目的,就是這個。

  按白家鎮傳統,贅婿上門後,當其所嫁的那位白家娘娘受孕成功時,贅婿的生命就走到了盡頭。

  如果誕下的是男孩,男孩也會被處理掉,只有誕下的女孩,才能成為白家鎮的一份子。

  所以,正常情況下,薛亮亮現在,其實已經該死了。

  他之所以還能一次次跳江,只是無法入門,卻並未遭遇危機……

  一是因為當初秦叔曾打入過白家鎮,就差一點時間,就可以將整個鎮子打穿;

  二是因為,這位白家娘娘,怕是已經嗅到了自己的身份,並對此深以為忌憚。

  歷代白家鎮贅婿里,薛亮亮的婆家地位,已經是最高的了,這是因為他有一個極其強勢的娘家。

  李追遠:「所以呢?」

  新娘開口道:「請您見諒,我白家鎮自有傳統在。」

  李追遠反問道:「哦,你們還打算殺了他?」

  新娘:「未曾,也不敢。」

  李追遠再次反問道:「那你們的傳統,這會兒又跑哪裡去了?」

  新娘:「特殊之時,自當行便宜之事。」

  李追遠繼續反問道:「所以,這傳統壓根就不存在。」

  新娘沉默了。

  李追遠:「回話。」

  新娘:「我白家,已給出足夠尊重與禮遇。」

  李追遠:「不夠!」

  新娘再次沉默,寒冷的眼眸,透過水幕,看向站在岸上的少年。

  熊善當即向前一步,呵斥道:「放肆!」

  江面上,立即浮現出十二隻稻草人,全部抬頭,將那新娘圍住。

  新娘閉上了眼,語氣中透露著一股無奈:「您想如何?」

  李追遠搖搖頭:「我懶得想。」

  新娘:「您這是在強人所難了。」

  李追遠微笑道:「當初,也沒見你們多通情達理。」

  新娘:「我們,有過協議。」

  李追遠:「協議,是與我簽的麼?」

  新娘:「您這樣,我白家無所適從。」

  李追遠:「因為,你們還未正確擺放好自己的位置。」

  新娘:「請您明示。」

  李追遠彎下腰,撿起一塊石頭,然後朝著江面上丟了過去。

  「啪。」一聲,石頭落水,濺起水花。

  「我從一開始,就不喜歡你們,甚至,我都不希望你們存在於南通地界上。

  擺在我面前的,有兩個柵欄。

  一個柵欄是,白家曾說過,所有白家娘娘不得再上岸。

  另一個柵欄,就是我那位一有空就喜歡回南通跳江的朋友。

  第一個柵欄破爛不堪,攔不住我,因為我不喜歡來自活人的承諾,在我眼裡,死人才會永久的信守諾言。

  第二個柵欄,確實讓我有些難辦。

  如果你們願意幫我把這第二個柵欄搬走,我會很感謝。」

  李追遠從未忘記自己來這裡的目的。

  他是來調解夫妻矛盾的。

  人與人之間的矛盾,需要靠講理來化解,但前提是,雙方都是講理的人。

  白家,顯然不是。

  李追遠從小就喜歡觀察人,去剖析他們的行為邏輯,好去理解和模仿。

  他發現,現實里,不喜歡講道理的人,往往智商表現不高。

  但這一類人,往往又對一件事很是敏感,那就是——生存危機。

  當遇到生存危機時,他們立刻會變得很聰明很警惕,然後靠本能,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簡而言之,就是有些人,你要是真把他們當人看,不僅你會不舒服,他們更會感到不適應。

  正如柳玉梅對白家的稱呼:一群躲在江底下做著成仙夢的白老鼠。

  新娘消化了少年的話,對著少年輕輕一福:

  「奴家,曉得了。」

  李追遠留意到,她兩次自稱「奴家」。

  一次在開頭,說自己懷孕了。

  一次在這裡,說自己知道了。

  這兩句話,她是以自己個人的身份來說的,至於中間的對話,則是代表整個白家鎮來說。

  這不由得讓李追遠有些懷疑,她是不是故意的。

  她是白家鎮裡地位最高的白家娘娘,聽亮亮哥說過,他找到她時,她的棺材被放置在白家鎮祠堂里。

  而其餘白家娘娘,則都坐在鎮上民居內。

  並且,她能下令讓所有白家娘娘不得上岸。


  但有些時候,哪怕地位最高的那個,也會身不由己。

  她權力與地位的法理性來自於白家傳統,所以她沒辦法帶頭去破壞這一傳統。

  除非,出現巨大的外部干預力量,讓上下覺得,妥協是必須要接受的現實。

  她本可以事先與薛亮亮把事情說清楚,但她卻選擇什麼都不說,連人都不見。

  這不是逼著薛亮亮去找外援麼?

  呵,

  要真是這樣的話,豈不是說明,亮亮哥還真和這位白家娘娘,處出了真感情?

  這種事,發生在別人身上,會讓人覺得匪夷所思,但發生在薛亮亮身上,卻又讓人覺得很正常。

  因為他李追遠本人,絕對是世上最難相處的一類人之一。

  可即使如此,依舊在河堤工地夜宿時,因薛亮亮演講時的那句「我的未來在祖國的西南」,而產生了好感與好奇。

  早上餐桌上,老太太聽說自己要來調解夫妻矛盾時,那眼神可是詫異得很。

  是啊,

  換做其他人,自己怎麼可能願意專程跑過來,就為了處理這種事?

  只能說,有些人,他身上就是帶著這種特質,走到哪裡,都能發出吸引人的光芒。

  一念至此,李追遠忽然覺得有些意興闌珊。

  因為自己很可能被利用了。

  而且這種利用,只有在結束時,你才能知道,根本就無法事先察覺,就算察覺了,你還得必須配合著來。

  甚至,你根本就無法得到準確答案。

  因為接下來這位白家娘娘無論對薛亮亮做什麼「柔情蜜事」,都可以解釋成屈服於龍王家的淫威。

  哪怕,她親口承認說是故意的,也沒用。

  李追遠不喜歡這種感覺,卻又無可奈何。

  這時,新娘往後退了三步,身上的水幕追隨她移動。

  她跪了下來,上半身挺直,雙手呈拱形,先抬至額前,右手在外左手在內,再將雙手下拜於腹部位置,這是在行肅拜禮。

  古時女子身上首飾眾多,就以此禮拜長輩或尊者。

  李追遠對她揮了揮手。

  新娘身體緩緩下沉,最終,沒入江面,風平浪靜。

  「走吧。」

  李追遠轉身離開,熊善和梨花對視一眼後,跟了上去。

  坐上車後,劉昌平開車,將眾人又送回到了李三江家。


  劉昌平被要求開著車去石港鎮上加油,順便在鎮上找個旅館住下來。

  熊善和梨花,則被李追遠安排進了西屋。

  東屋是阿璃和柳玉梅曾住的地方,一直被鎖著。

  太爺說過,這東屋得一直鎖著,直到確定那位市儈的老太太不會把孫女許給自家小遠侯。

  李三江年輕時不僅闖過上海灘,還參加過三大戰役。

  你要說他真瞧不出柳玉梅平日裡的那副細節做派背後寓意著什麼,那也不太可能。

  在李三江的為人處事哲學裡,跟有錢人,談錢沒什麼意義,得多談談念想和感情。

  至於蕭鶯鶯,李追遠原本以為她會住西屋的,事實並沒有,她晚上睡一樓棺材裡。

  因為以前潤生和譚文彬就愛睡棺材,冬暖夏涼,所以李三江對此也沒當一回事。

  中間出了點小小的波折,那就是梨花的孩子,也被蕭鶯鶯帶進棺材了。

  梨花推開棺材蓋,看見裡頭躺在死倒身上睡得正香的兒子。

  這孩子,剛出生,就被爹媽帶著一起行走江湖,那是真的見過世面。

  梨花伸手想要把兒子抱出來時,蕭鶯鶯忽然睜開眼。

  不過,她也沒做阻止。

  梨花將兒子抱起來,搖了搖,親了親。

  耍玩一番後,梨花又將兒子放回進棺材裡。

  蕭鶯鶯眼裡似有不解。

  梨花笑了笑,幫他們把棺材蓋合起來。

  當你邁出第一步,接受一種新事物後,你的接受度,會以可怕的速度提起來。

  白天梨花還對讓死倒幫自己帶孩子感到無比荒誕,晚上她就覺得這很不錯了。

  有人幫你帶孩子,那自己正好可以和丈夫好好去西屋過一過二人世界。

  李追遠上了二樓,經過太爺門口時,聽到了太爺的鼾聲。

  估摸著,太爺得睡到天亮才會醒。

  倒是自己房間裡,沒有鼾聲。

  推開門,看見薛亮亮坐在床邊,雙手捧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水,正小口小口地嘬著。

  「小遠?小遠!小遠……」

  從疑惑到驚喜再到憂傷。

  當薛亮亮放下茶杯想要衝過來時,李追遠抬起手,做了個止退的手勢。

  「酒氣重,臭的。」

  薛亮亮有些尷尬地笑了笑,然後打開了房間裡的門窗,讓其通風散味。


  李追遠走出房間,在露台上的藤椅上坐下。

  薛亮亮端著一個臉盆走出房間,一邊哼著歌一邊去洗澡。

  聰明人之間的交流很簡單,小遠深夜才回來,一回來就嫌棄自己身上酒氣,說明事情辦好了。

  洗完澡後,薛亮亮換了一身乾淨衣服出來,整個人都顯得清爽多了,就是有些鬍子拉渣。

  而且細看下來,這大半年,他一直跟著羅工在各處工程上跑,風裡來雨里去,曾經的稚嫩書生氣已經被滄桑和稜角所取代。

  唯一沒變的,是他的眼睛裡,依舊有光。

  「亮亮哥,你酒量不錯。」

  「嗐,在工地上練出來的,以前聽人說喝酒能解乏,還不理解,現在懂了,我這還算好的,一線的施工人員更辛苦。」

  「不容易。」

  「不用急著同情我,你小子也快了,年後有個大工程要正式開始了,移民工作已經在陸續籌備中了。」

  「要移走很多人麼?」

  「嗯,很多人會因此背井離鄉,他們的家園,將被淹沒於水底,無法再見天日。」

  李追遠抬頭,看向天空中的明月。

  薛亮亮從兜里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再緩緩吐出:

  「所以,我們的責任很重,不把這個工程做好,我們對不起上上下下如此巨大的付出與犧牲。

  那一張張規劃圖紙,就是壓在我們肩上的擔子,這是一種可以觸摸得到的使命感。」

  薛亮亮抖了抖菸灰,沉浸在自己的情緒里。

  說起這個時,他似乎已經忘記了自己本來目的,或者,是不好意思在如此嚴肅的話題中突兀地提起個人的私事。

  「下學期開學後,你在學校里的時間,就不會太多了,羅工肯定會抓你的壯丁的。」

  「哦。」

  李追遠點點頭,對此,他早有預料,要不然報這所大學做什麼。

  薛亮亮連續抽了三根煙,等到他將第三根煙掐滅時,空氣里瀰漫著的那股子情緒,終於變淡了。

  「那個,小遠……」

  「你居然能忍這麼久。」

  「不矛盾,個人幸福融入祖國的建設發展嘛。」

  「天亮後,你就可以繼續去跳江了。」

  「是出什麼事了麼?」

  「好事。」

  「好事?」


  「你要當爸爸了。」

  薛亮亮整個人僵在那裡許久,然後忽然捂住嘴,生怕吵到別人的他只能壓抑住自己的笑聲,在原地開始蹦跳。

  李追遠將腦袋靠在藤椅上,晚風帶著寒意,吹動他的頭髮。

  薛亮亮伸手抓住李追遠的胳膊,晃了晃,說道:「小遠,你知道麼,我要當爸爸了!」

  「啊,真的麼?真是恭喜你。」

  「哈哈哈!」

  薛亮亮再次捂著嘴,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好不容易,他徹底平靜下來,開始不斷深呼吸。

  「小遠,那為什麼?」

  「不用計較這些了,反正事情已經解決了。」

  「好,我知道了。」薛亮亮點點頭。

  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坐在藤椅上,一起靜靜地看月亮。

  過了好一會兒後,薛亮亮開口問道:

  「小遠,你說我孩子以後得叫什麼名。」

  「問潤生哥吧。」

  「讓潤生取名?那個,我的意思是,你幫我先取一下,你小子腦子裡記得的古籍多,幫我取個有寓意的,男女都各取一個。

  哦,對了,第一胎是姓薛的。」

  薛亮亮對這一點很在意,因為這意味著他不是上門女婿,雖然女方從不出來,次次都是他主動去上門。

  「哥,你自己取吧,我不合適幹這個。」

  「啊,好。」薛亮亮嘆了口氣,「好夢幻啊,我居然要當爸爸了,你說我爸媽要是知道了這件事,他們會不會……」

  「被嚇死。」

  薛亮亮笑了笑,然後有些無奈地點點頭。

  李追遠站起身:「我要去休息了。」

  「嗯,你去休息吧,我再坐一會兒。」

  李追遠向屋內走去。

  「謝謝你,小遠。」

  ……

  翌日早晨,李追遠起床後,沒能在房間裡看見亮亮哥。

  他相信,亮亮哥現在肯定也不在家裡。

  端著塑料盆準備去洗漱,剛出門,就看見李三江坐在藤椅上,抽著煙。

  大早上的,風涼,李追遠知道太爺是曉得自己回來了,就故意坐在那兒等自己睡醒出來。

  「太爺。」

  「小遠侯。」


  李三江馬上掐了手中剛點起來的煙。

  將少年抱起時,他用力掂了掂:

  「太爺我快抱不動嘍。」

  「可以用背的。」

  「呵呵。」李三江將李追遠放下來,「洗漱去吧。」

  「嗯。」

  李追遠刷完牙,正倒熱水準備洗臉時,看見太爺穿上了他昨日買的正裝走了出來,手裡還提著另一套。

  「合身,合身得很,我們家小遠侯是會買東西的,太爺我很喜歡。」

  李三江對著李追遠原地轉了兩圈,說道:「我再換上這一套給你看看?」

  「好呀。」

  「你等著。」

  李三江進了屋,把另一套換上走了出來。

  「這一套更有派頭,穿出去,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村長駕到哩!」

  「太爺,我桌上有鋼筆,您可以拿一支,掛胸口袋子上,就更像了。」

  「好,聽我們小遠侯的。」

  李三江真就去了少年房間裡,選了一支看起來最便宜的鋼筆,掛在了胸口口袋上,再負著手,大搖大擺地走出來。

  李追遠:「村長爺爺好。」

  「哈哈哈!」

  按常理說,小輩給長輩買禮物,應該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但這世上,能夠做到主動給予肯定回應,提供給小輩情緒價值的長輩,比例其實並不大。

  大多數長輩在這個時候,只會本能性地去進行敗興。

  李追遠和李三江一起下樓去吃早飯。

  早飯是梨花做的,一人一大碗生燙牛肉粉,再配一碗蛋酒。

  至於辣椒,則根據自己口味來加。

  熊善那一碗裡,是紅通通的辣子。

  李三江昨兒喝醉了早早就睡了,所以天沒亮就醒了。

  熊善夫婦是第一天來人家家裡,為了圖一個好印象,自然也就早早起來了。

  

  梨花去主動紮起了紙人。

  這種手藝,對於他們夫妻倆來說,也算是一種基本功了,之所以平時用辰州符時選用稻草人當傀儡,也是因為稻草方便取用。

  不過,等蕭鶯鶯準時準點起床,抱著孩子從棺材裡出來時,面對梨花已經做好的一排惟妙惟肖的作品,她冷冰冰地說道:

  「這種款式賣不出去。」


  每個地方有自己的民俗文化,不同風格的紙人,哪怕你做得再好,附近村鎮的人也不會買。

  梨花只能先抱過孩子,邊給孩子餵奶邊跟著蕭鶯鶯學習。

  至於熊善,他早早地扛著鋤頭去屋後地里忙活了,忙活了許久,才被李三江告知,屋後那塊田,是別人家的。

  老實說,李三江對這對夫妻的第一印象,並不好,覺得蠢蠢的。

  好在,雖然做得不對,但至少眼裡有活兒。

  李三江也清楚一個道理,騾子不能太聰明,太聰明的騾子會偷懶,不會踏實幹活。

  既然是自家小遠侯介紹來的,那該收還是得收的。

  談工資時,李三江故意報了個低價。

  夫妻倆一口同意!

  這倒是把李三江給弄得不好意思了,工錢這事兒,不該互相拉扯一下麼,自己報個低價,你們得往上抬啊。

  可既然人家已經答應了,自己再去抬工錢就顯得有些虎了,就明說了好好干,逢年過節時都有紅包利錢,他打算通過這種方式把工錢補給他們。

  李追遠見熊善夫妻已經融入了這裡,他也就放心了。

  這對夫妻來之所以來這裡,一是為了尋求庇護,二是為自己兒子求一個前程。

  庇護這裡是有的,桃樹林底下就埋著呢。

  至於孩子……柳奶奶當初都曾帶著秦叔劉姨在這裡給太爺打工,只為了給阿璃求一點福澤,這對夫妻現在等於享受了曾經龍王家的待遇,真不算虧待他們了。

  很早時,劉昌平就開著計程車回到了這裡,就算現在是包車司機,也來得有些太早了。

  因為他昨晚沒捨得花錢去石港鎮上的旅館裡開房間,而是在車裡對付了一宿,早早地就過來,也是為了省一筆早餐錢。

  然後,劉昌平就被薛亮亮抓了壯丁。

  他本意不打算載薛亮亮走的,因為他接的是那少年的活兒,但在熊善夫妻的幫忙作證下,劉昌平最終還是同意了。

  按照薛亮亮的要求,劉昌平先載著他去了市區裡的南大街。

  這兒是南通的市中心,最繁華地帶,人流車流密集,不好停車。

  在遠處停車場裡停車後,劉昌平乾脆跟著薛亮亮一起下來,隨著他一起走入百貨大樓。

  薛亮亮買了很多衣服,大人小孩的都有。

  還去金店,買了三金,外加一對金銀長命鎖。

  看到這三金,劉昌平有些感觸道:「我這會兒也在準備這個呢。」


  薛亮亮:「要和對象定關係了?」

  「嗯。」劉昌平比劃了一個手勢,「她家彩禮要這個數,她家還有個弟弟。」

  「嚯,那可不少。」

  「我覺得還好,不算多。」

  「也是,你賺得多。」

  「因為我老家江西的。」

  「理解。」

  「哥們兒你呢?」

  「我結婚時沒要彩禮。」

  「哦……」

  「不是上門女婿。」

  「嗯……」

  「是開明,畢竟都新時代了,不講究那些。」

  「你說得對。」

  隨後,劉昌平載著薛亮亮去了江邊。

  還是昨天去過的那個地方。

  「哥們兒,你在這兒等著我。」

  「行。」劉昌平點點頭,點起一根煙。

  薛亮亮抱著一大堆禮品,下車後,順著坡地往下走,很快就看不見人影。

  昨晚,劉昌平聽李追遠的話,把車開得遠遠的,但他心裡,實在是好奇得緊。

  這江邊,到底有什麼特殊的,怎麼他們要反覆地來?

  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劉昌平,叼著煙也下了車,下坡後,卻發現沒能看見薛亮亮的身影。

  「咦,人哪兒去了?」

  這兒一望無邊的,哪裡能藏得住人?

  找著找著,劉昌平發現了岸邊被用石頭壓著的衣服鞋子,是薛亮亮的。

  糟了!

  劉昌平嚇得嘴裡的煙都掉了。

  他開始尋著江邊奔跑呼喊,焦急尋找。

  他是會水性的,可茫茫江面,就算想下去撈人,你也得先有個目標才是。

  找尋了許久後,劉昌平絕望了。

  他將薛亮亮的衣服鞋子抱起,回到計程車上,呆呆地坐起。

  出了這檔子事兒,他可該怎麼交代哦。

  他腦子裡甚至浮現出了趕緊開車回金陵的念頭,包車費什麼的……你都把人拉去自殺了,還好意思要錢?

  可轉念一想,這麼不明不白地走了,別人家報警以為自己謀財害命呢。

  正忐忑糾結時,車窗被敲響。

  劉昌平扭頭一看,被嚇了一跳。


  車外站著的,是光著身子的薛亮亮。

  薛亮亮坐進車後,什麼都沒說,開始穿衣服。

  劉昌平則留意到,薛亮亮買來的禮物,都不見了。

  「東西呢?」

  「送給她們娘倆了。」

  「哦。」

  劉昌平發出一聲嘆息,默默地再次點起煙,他覺得自己很幸福,至少自己的愛人還活著。

  再看向薛亮亮的目光里,劉昌平眼裡流露出了一抹敬佩,畢竟這是一位至今仍思念亡妻亡子的深情人。

  不深情的人,也不會捨得買那麼多昂貴的新衣服以及金首飾往江里丟去祭奠。

  回去途中,薛亮亮腰間的傳呼機響了,他讓劉昌平找了個路邊小賣部,下車去回了個電話。

  等再回到車上後,薛亮亮說道:「快點開,回家!」

  車開回李三江家時,家裡人正在吃午飯。

  薛亮亮下了車,快步走到李追遠身邊,說道:「羅工剛給我來電話了,讓我現在就去揚州高郵,他也在去那裡的路上,小遠,你去不去?」

  李追遠:「出什麼事了?」

  薛亮亮壓低了聲音道:「說是高郵湖上出了怪事。」

  「那我去吧。」李追遠看向李三江,「太爺,我的導師在那邊,喚我們過去。」

  「應該的,應該的。」李三江馬上點頭同意。

  熊善開口道:「我們陪您……我們陪你一起去,有個照應。」

  李三江再次點頭道:「應該的,應該的。」

  梨花將餐食打包起來,沒有耽擱,五人就一起坐上了車。

  李追遠坐副駕駛位,薛亮亮和熊善夫妻坐後排。

  其實,應該少年坐後排更合適,可問題是李追遠要是坐後頭來,熊善和梨花會感到不自在,他們倆倒寧願和薛亮亮一起擠擠。

  越往揚州方向開,天色就越陰沉。

  李追遠的心情倒挺放鬆。

  不過,他通過後視鏡看見了,坐在后座的熊善夫妻倆,神情顯得無比凝重。

  時不時的,還彼此對視一眼,雙手更是握在一起。

  有一種,坦然赴死的悲壯。

  李追遠這才意識到,這夫妻倆是誤會了。

  他們以為這是自己新來的浪。

  可即使如此,已經二次點燈退出江湖的他們,依舊主動站起來,要與自己同去。


  看來,他們腦子裡,還在想著自己趕緊死了好託孤的事。

  李追遠開口道:「這不是打向我船身的浪。」

  夫妻倆聞言,面面相覷。

  隨後彼此臉上流露出的不是如釋重負,而是失望與遺憾。

  李追遠:「你們的孩子,更喜歡有一個完整的童年,你們所認為的最好的,可能不是他所想要的。」

  夫妻倆馬上點頭應是,但估摸著,應該沒有真的聽進去。

  李追遠沒有再關注他們,而是對薛亮亮問道:「下去過了?」

  薛亮亮點頭道:「嗯,買了點東西,給她們娘倆送下去了。」

  「你以前都是空手去的?」

  「哪能啊,每次去外地的項目回來時,我都會帶兩份特產,一份寄給我爸媽,一份給她送去。」

  正在開車的劉昌平,聽到這段對話,默默地擦了擦眼角。

  高郵距離南通不遠,兩個多小時的車程就到了。

  薛亮亮下車又打了個電話,上車後告訴劉昌平具體地址。

  這是湖邊的一處水利工地,規模不小,可原本應該熱火朝天的工地,此時顯得很安靜。

  工人們今日全部停工,待在工棚里。

  反倒是有各種各樣的非工地車輛,在這裡不停地駛入駛出。

  工地外圍可以進入,但內圈,設了路障,有警察在做安檢。

  薛亮亮和李追遠下了車。

  李追遠讓劉昌平去附近找個旅館住下來,並命令熊善夫妻與他同去。

  「可是,你身邊不能沒有人。」熊善不願意此時離開。

  李追遠說道:「我在這裡能有什麼危險,等需要時,我再喊你們。」

  熊善夫妻只能同意,繼續坐著車和劉昌平去找旅館了。

  這邊等了一會兒後,有個中年人從裡頭小跑出來:「亮亮,你來啦。」

  薛亮亮給李追遠介紹道:「小遠,這是孫師兄。」

  「孫師兄好。」

  「他就是小遠?」孫師兄伸出手與李追遠相握,並未因為少年年紀小而輕視怠慢,「羅工常常說起你,說要是你在,圖紙進程就不會那麼慢。」

  李追遠:「那我人緣好差。」

  「呵呵。」孫宏星拿出自己的身份牌,對警察出示後,帶著薛亮亮和李追遠走到裡面去。

  薛亮亮好奇地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孫宏星:「龍吸水。」

  薛亮亮:「龍吸水現象不挺正常的麼?」

  孫宏星搖搖頭:「這次不一樣,總之,等你進去看一下錄像帶,就知道了。」

  裡頭搭建了很多頂工作帳篷,而且穿梭其中的人員,也很雜亂。

  在與幾個身著藍色工作服的人員擦身而過時,李追遠聽到了對方衣服下面傳來的鈴鐺聲。

  孫宏星:「羅工在開臨時會議,會議不是羅工主持的,我們現在不方便進去,先去那裡等一下吧,那裡有錄像在放。」

  掀開帘子,走入其中,裡面坐著不少人。

  有人手裡拿著文件,有的拿著圖紙,還有一夥兒,抱臂站在那兒,身上流露出肅殺的氣息。

  帳篷里有台連著錄像機的電視,電視裡正反覆播放著一段當地電視台的新聞播報,左上角還有台標。

  事件發生在昨日下午,這是昨晚電視台播出的新聞。

  畫面中,高郵湖出現了龍吸水現象。

  龍吸水又稱為水龍捲或龍吊水,產生在海面或水面,可以理解成出現在水面上的龍捲風,一端連著水面一端連著天上,形成時會將水給吸扯上去。

  畫面中的龍吸水,高度超過千米,很是壯觀,頂端更是沒入灰色的雲層中。

  這原本不算什麼,只能說是一種偶發的自然現象。

  但伴隨著畫面繼續播放,很快,灰色的雲層中,出現了一條長長的黑色身影,正在裡面飛舞。

  先前在裡面的人,肯定不是第一次看見了,但在畫面再次播出到這裡時,大家都不自覺地豎起脖子,睜大了眼睛。

  黑色的長長身影,所出現的時間並不算長,滿打滿算也就不到十秒鐘,拍得也很模糊,只能看見黑色,沒有細節。

  可問題是,它的飛行軌跡,以及動作姿態,實在是太過舒展與自然了,充滿著一種靈性。

  幾乎不用人提醒,正常人在看到這一幕後,腦袋裡只會出現一個字……龍。

  電視裡,主持人的聲音,也在說著雲層中忽然出現的「龍」的身影,吸引市民們聚集觀看。

  身前幾個身上有肅殺之氣的人,小聲交頭接耳。

  他們的聲音很輕,但李追遠聽力好,還是聽到了。

  說的是:

  「感覺如何?」

  「很像。」

  「和青海湖的那條比呢?」

  「青海湖的那條更清晰。」


  不停有人在這頂帳篷內進進出出,李追遠和薛亮亮看了五遍後,才走出帳篷。

  薛亮亮把嘴巴湊到李追遠耳旁,小聲問道:「小遠,你說這是真的麼?」

  「我不知道。」

  薛亮亮:「如果是真的話,那就太不可思議了,這世上居然真的有龍這種生物?」

  李追遠反問道:「你家那位能懷孕,豈不是更不可思議?」

  「額……」薛亮亮眨了眨眼,「被你這麼一說,我一下子就覺得很合理了。」

  羅工開完會出來了。

  「小遠。」

  「老師。」

  「來,你們過來,我們再校對一下設計圖。」

  羅工將大家帶到另一頂帳篷里。

  「大家記住,這裡的事情不要對外說出去,你們大部分都還很年輕,以後的工作中,難免還會遇到相類似的事。」

  薛亮亮調侃道:「電視台都播了……」

  羅工:「電視台那是電視台的事,但話不能從我們嘴巴里說出去,就算要說,也得等再過個十年,到時候喝酒喝茶時,隨便你們怎麼吹牛。

  好了,我們只是被喊來做一些旁聽諮詢的,先幫我把這裡重新梳理一下,要做備用。」

  大家開始忙碌起來,其實工作並不複雜,只是流程長了一些,跟預備領導檢查,先開始大掃除差不多。

  但有些時候,看起來重複且無意義的工作,又無法避免,也是一種應對準備。

  忙碌到深夜後,活兒幹完了,羅工又被喊去參加了一個小會,等他回來後,宣布大家去招待所休息。

  薛亮亮去和羅工說明了情況,羅工說:「你們自己訂了旅館肯定去那裡嘛,肯定比招待所的條件好,記得開發票拿給我。」

  就這樣,薛亮亮和李追遠就離開了工地。

  劉昌平很敬業地把計程車停在外頭,熊善和梨花也站在車外候著。

  等李追遠上了車時,正好有一輛轎車從旁邊駛過,李追遠通過後視鏡,看見了轎車內副駕駛位上坐著的余樹。

  少年馬上身子往下一縮,避開了對方可能會看向自己的目光。

  等轎車駛進去後,劉昌平就發動計程車載著大家來到旅館。

  總共開了三個房間,熊善夫妻一個,劉昌平一個,李追遠和薛亮亮一個。

  不過,熊善夫妻倆會守夜,一人在裡面,一人在賓館外。

  客房裡,李追遠先去洗澡,薛亮亮則打開了電視。


  洗著洗著,薛亮亮喊道:「小遠,你快出來看!」

  李追遠一邊擦著頭髮一邊走了出來。

  電視機里播放的是當地新聞,還是昨日的那個龍吸水畫面,用的是一模一樣的錄像素材,至少,目前看起來是一樣的,連主持人介紹的聲音都沒變。

  按理說,昨天的舊新聞,不應該再在今晚重播一遍,但如果是大新聞的話,被反覆播放,也很正常。

  然而,播著播著,畫面中的素材,不再是那條長長完整的黑色身影,而是變成了三隻並列齊飛的大鳥。

  主持人的聲音,也隨之發生了變化:

  「觀眾朋友們,在龍吸水現象發生後,雲層中出現了三隻大鳥,這一幕,吸引了很多市民們聚集觀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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