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1章 對與不對

  第2031章 對與不對

  淡黃色樹葉在頭頂隨著春天的風搖曳,風在沙沙聲中很清朗,帶著清淡幽靜的花香味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照下,安靜地落在花壇邊上坐著的人的肩膀上。

  那種明亮和溫暖的觸感,總會讓他感覺有重量,仿佛有人輕輕地撫著他的肩,仿佛有人從來沒有離開過,一直坐在他的身旁,好像只要他捨得側頭去看,就能和過去一樣,看見到那個人眺望院子牆頭後那水洗般澄澈的天空,一貫露出的顧長的雪脖會被陽光照得晃眼。

  那時,她總是會察覺自己的目光,撩動被風撥亂的耳發,隨後回頭看向他,什麼話也不說,只是輕輕的笑一笑。

  風輕輕的吹,他坐在那裡望著太陽曬得有些炫目的院子磚石,眼睛被晃得微眯著,視網膜上灑著被細分為原色的光暈,映在地上是純潔的白,落在思緒里是往日刺眼的紅與幽深的藍,一幕又一幕,仿佛過去不同的從前時刻的影子,交錯地織在一起。

  吱呀。

  院子的門被推開了,有個只看輪廓便覺得好看的人,從飛檐下、紅牆外走進來。

  她站在陽光里駐足片刻,見到院落中那棵半黃半綠的銀杏樹下的他,就走了過來,站在他的面前停步,視線落在他左側,那裡放著同樣被陽光暖著的倚靠著花壇的黑色劍鞘,劍格的紅繩在光線里鮮艷得耀眼。

  她在右側的位置坐了下來,拿出了一本夾著登機牌的護照放在花壇上,纖長的食指和中指輕輕點壓了一下護照殼面,側頭看向院角開得正美的四季桂花,「手續已經辦好了,下午的飛機,預計傍晚的時候到達日本。」

  「麻煩了,秋羅姐姐。」司馬栩栩輕俯身子閉著眼睛,左手手掌包裹著右手拳頭輕輕地摩挲著,像是在平淡地,緩和地牽回那些渙散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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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你做的真的很不錯,起到了很好的榜樣效果,年輕一代里你的呼聲很高,重組的狼居胥里聽說都有一批你的狂熱粉絲,跟著你有學有樣的。」李秋羅轉頭看著身旁的男孩輕笑著說。

  「麻煩跟他們說一下,能不能別偷偷扒我院牆偷看我練功,很尷尬的,搞得我好幾天都沒法專心進入狀態。」司馬栩栩聞言也是低聲苦笑著說道。

  「成名和帶頭必然會有的煩惱,不過這樣你應該也能更了解一些以前你崇拜的那個人的心境了吧?」

  「嗯。」

  李秋羅提到了那個人,司馬栩栩的回應也很平靜隨和,一旁的李秋羅觀察著這個男孩的反應,見到如此後微微垂目頷首繼續說,「無論如何,現在你已經是獲月」了,雖然我們摒棄了曾經的制度和傳統,但這個名號所象徵的外在意義卻是沒有改變的,作為正統現在對外的符號,此次你前往赴日,一定會遭受到很多的挑戰。」


  「你我都知道,此次赴日,路途坎坷,近年龍王活動頻繁,整個世界範圍內的龍類甦醒達到了過去統計數百年的波峰時段,所有的一切都預示著大劫」要發生了。族內那一位的意思是,這一次日本發生的事情恐怕就是一次預演,雖然還沒有達到一觸即發的地步,但卻也是寓意重大,若是正統能在其中窺得一斑,甚至略有所得,對之後的大劫」意義非凡。」

  「我知道,秋羅姐。」司馬栩栩說,「我只會做自己該做的事情,現在的我代表的是家族,不會像以前一樣亂來的。」

  李秋羅停頓了片刻,忽然說,「其實偶爾我還是希望你能亂來一下的。」

  司馬栩栩抬頭看向李秋羅。

  「這次在異國他鄉,你所見的都是變數,變數之中再蹊蹺之事也可能成真,即使是那些蓋棺定論的,陳年翻篇的。」李秋羅淡聲說道。

  司馬栩沉默了下去,抵在左手心中的拳頭略微有些發力,觸在手背上的指頭彎折著使得指尖略紅。

  「正統回應了秘黨的求援與合作,此次事關白王復甦我們沒有理由置身事外,雖不至於謀求那早已經被算計布局了無數歲月的遺饋,但明面上的樣子功夫還是要做的,所以勢必少不了與秘黨的那兩人接觸,在原則上和立場上,我們與他們是沒有任何衝突的,退一步說更算是盟友關係,所以我希望如果...」

  「如果真的再見到前一任獲月,要考慮立場再去決定行動是嗎?」司馬栩栩輕聲問道。

  李秋羅沒有回答。

  他們兩個人談論的,是在正統中只有極少數的人才知道的秘密。

  李獲月,那個正統上一任的「月」疑似並沒有在龍王之戰中死亡,在北京地鐵的尼伯龍根遺址中,沒有人見過李獲月的屍體,自然也無從談起屍體的回收,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在龍王之戰後高層就單方面宣布李獲月戰死,一群李獲月過去的擁躉和下屬都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針對那些疑點自發地進行了調查,結果越調查越發現這件事有蹊蹺。

  在有人徹底查出那一晚宗族長們暴斃與李獲月的消失有關聯前,李秋羅下了禁令杜絕了這種「謠言」的傳播,並且大力推出了新一任的「月」,也就是司馬栩栩走到台前吸引了目光,並宣稱目睹了李獲月在與大地與山之王的戰鬥中戰死,這才讓李獲月的風波能緩緩度過。

  可李獲月真的死了嗎?

  在真正知道那一晚發生了什麼的人之中,李秋羅是對這件事抱有最不同看法的,即使她清楚「月」系統的邏輯,知道失去了「聖意」這個核心,作為載體的「月」系統會很快的自我崩潰,幾乎沒有倖存的可能性,但正統沒有能回收李獲月的屍體也是事實,司馬栩栩沒有目睹李獲月的死亡也是事實。


  並且,李秋羅很清楚李獲月這個女人有多「異常」,即使對方有著很強的自毀傾向,可在生命力這一塊,這個女人是她見過的最頑強,也是目的性最強最執著的一個,只要對方想要活下去,那麼她就能想像出無數種情況對方活下去的場景。

  比如可能性最大的一個,在李獲月離開時,遇到了某個人的幫助,所以才能在正統的搜查下完全地銷聲匿跡,蘋果園站附近的電子探頭全部在同一時間失靈,直到今天正統都找不到哪怕一點蛛絲馬跡。

  如果李獲月真的是得到了誰的幫助,而這個誰又恰好真的是他...亦或者說只能是他的情況下,那麼當司馬栩栩再見到她的時候,所謂的立場又是否會動搖呢?

  李秋羅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這段時間裡,司馬栩栩真的變了不少,但他的內核,這身成長後的皮囊下的那個靈魂,雖然有所磨礪,但依舊還是那個少年。

  而少年之意氣,是最難以磨滅的,少年的恩怨最鮮艷,也最激烈,那種不顧一切的風采和執拗,就是他們的翎羽。

  於正統的立場來看,李秋羅不希望司馬栩栩和那個未知生死的人再度發生衝突,他們甚至最好在那片土地不再見面。

  可於一個長輩的角度來看這件事,李秋羅認為司馬栩栩總歸該見一次那個人,這是他的執念,也是不可能放下的陰霾。

  沒有什麼比失去重要之人那一刻更大的痛楚————除非失去之後,才在無邊無際的鈍痛里,從那些曾經習以為常的細節中,重新認出她毫不遮掩的愛。

  所以她並不認為司馬栩栩能從那個人身上得到什麼答案,得到什麼解脫,因為比起司馬栩栩,她更了解李獲月,作為李獲月的幫凶之一,那一晚的罪魁禍首,她清楚那個女人內心深處是柔軟又冷漠的。

  那份柔軟很少,少到如針尖麥芒,但卻很重,重到以一點支撐起整個名為「李月弦」這個人的軀殼皮囊,而包裹著那針尖麥芒的,便是無邊的冷漠。

  能得到李獲月那份溫柔的人真的太少了,少到李秋羅認為這個世界上除了那個逝去的男人和失蹤的女人外再沒有其他人。

  如若再有人能得到那份溫柔。

  這個人不會是司馬栩栩。

  而司馬棚棚此刻也不需要那份溫柔。

  銀杏樹下,李秋羅的睫毛在陽光下低垂,一旁的少年與劍同坐,眼中全是寂然,院子裡風呼呼的吹,銀杏花開的香味淡得像是故人的肌膚,所以這香氣也顯得格外的沉重。

  多是好春景。

  「如果,真的再遇見了,你會做什麼?」李秋羅抬頭看向樹里被切成碎片的光蔭。


  司馬栩栩沒有說話,他只是坐在那裡,目光望著樹蔭前一寸那曬得白得耀眼的院落石板發呆。

  李秋羅看見他的樣子,便明白了,他不是不想回答,拒絕回答,他只是沒想好。

  這個問題或許從那一天開始直到今天,每一天每一夜都在想,夢中也偶爾會再見到他,可即使是在夢裡他也是一樣的反應,呆呆地站在那裡,不知道說什麼好。

  憤怒,疑惑,釋懷,諒解,什麼情緒他都去試過了,可卻又總覺得不對,情緒不對,要說的話不對,感覺不對,總之就是不對,不對就是不對,什麼都不對。

  然而,真的再見面的時候,忽然一切都對了。

  這個時候他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過去他總覺得不對。是因為這個世界上始終是只有一個「月」的啊。

  世界上只應該有一個「獲月」,新的「獲月」來了,舊的「獲月」就該死了,如果司馬栩栩成為了司馬獲月,獲月就不該與獲月相見,那自然是怎麼樣都不對的,他們的矛盾太宏大了,置在那螺旋與血的階梯頂端,終其一生走不到盡頭,看不見終點。

  可如果相見的不是「獲月」,而是簡單的兩個人,司馬栩栩和李月弦,那麼一切就對了,簡單了。

  拋開正統,拋開「獲月」。

  見面的只是深宅大院裡那個懵懂無知,一腔熱血,失去了摯愛青梅的少年,和那個心狠手辣,冷漠又柔軟的女人,該說的話就有了,該做的事也就有了。

  暴雨的十字路口,司馬栩栩拔出了劍,雨水沖刷著劍鋒分流洗下,紅纓在劍格上濕漉漉地垂落著,在劍與鞘的摩挲聲中,劍鋒脫於空氣中的輕吟一響,隨後就是落地刺穿的嗡鳴。

  他把劍留在了紅燈斑馬線的這頭,徒步走向了那個困擾他一生的女人。

  有些事情,的確要有個結果,即使結果會令人困己一生。

  他想要一個答案。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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