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0章 急轉而下
第2020章 急轉而下
電梯直行向上,香川照之站在門側,雙手交疊垂放在身前,目光側視著空氣,臉上一本正經,一言不發。
曼蒂背靠著電梯牆若有所思地看著香川照之這副規矩的模樣,在她身旁林年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全程電梯裡沒有一句交流,直到電梯到達三樓停下後在悅耳的「叮」響里打開大門。
「兩位請。」香川照之跟換了個人似的,幫林年和曼蒂按住電梯按鈕,微微彎腰目送兩人走出去,隨後才離開電梯跟在了後面。
「BlueLips」三層是一個打通大平層,走出電梯後的光源是略微黯淡的,頭頂的吊燈熄滅著,提供照明的是兩側的行燈,使得整個環境略顯昏暗,又處於可以看清粗略大體的程度,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沉香的味道,介於花果和土壤之間,幽深細膩。
在黯淡的燈光下,正對著從電梯走出的林年和曼蒂的是一個養著風水魚的魚缸,裡面遊蕩著價格不菲的蘭壽魚,看得出來原本這家店的老闆還是很相信運勢這一套的。
魚缸背後是個日式的大屏風,作為隔斷將大平層的空間給劃分了出來,這個樓層從地板到牆紙整體的裝修都偏日式古典風,地板也是編織緊密的青綠色榻榻米,看得出來上一任的主人為了打扮這裡是花了大功夫的,只不過現在卻為別人做了嫁衣。
林年穿過屏風的時候,觀察了一眼屏風上畫著的狩野派風格的猛虎和龍,黑底貼著金箔,這種風格的屏風他在源氏重工見過一次,在日本文化里一般的屏風都會選用山水畫或者浮世繪,選用虎與龍多半都是象徵著權力和威,多見於官員和黑道之中。
果然,走過屏風後,在寬闊的客廳里,林年見到了五六個站立在左右沙發後的表情一絲不苟的人,這些人應該就是土屋湊斗和後藤涼提到過的這個避難所的「幹部」,他們齊聚一堂,分散著站開布滿了整個客廳的角落,安靜不語。
在客廳盡頭的那張執務桌後,一個穿著筆挺黑西裝,光頭、幾乎見不到一根毛髮的陰勢男人坐在那裡,用一種深邃目光看向走近的林年和曼蒂,背後牆壁上掛著的「虎嘯風生」的水墨字畫,桌面上橫著一把酷似工藝品的帶鞘日本刀,刀格的地方繫著鮮艷的紅繩和鈴鐺。
林年和曼蒂停在了客廳中央的位置,也算是一個被周圍的「幹部」們包圍著的地方,曼蒂倒也是生性隨意,直接一屁股就坐在沙發上腦袋後仰,雙手張開躺了下去,這種隨意感讓一旁兩側的幹部們不少都眼皮直跳,又驚異又憤怒。
林年看了一眼桌後的光頭男人,目光在對方的臉上停頓了一秒,思索了一秒,之後就挪開的目光,打量著四周的環境。
客廳里安靜了許久,光頭陰勢的男人沒有說話,林年和曼蒂也沒有開口,三個人處在一個空間裡似乎都在各做各的事,林年在觀察這個房間的布局,曼蒂躺在沙發上眯著眼休息,而光頭男人則是在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細細地研究著這兩個不速之客。
許久之後,似乎光頭男人的觀察結束了,終於開口說,「我僅代表避難所,歡迎兩位的到來。」
「你就是他們說的天國先生」?」躺在沙發上的曼蒂側頭看向光頭男人,「全名呢?」
「才(oi)!」
「注意你的語氣啊,混帳!」
「你這沒有禮數的女人。」
她這毫無尊敬的話一出,周圍的幹部立刻就炸鍋了,用一種格外憤怒的語氣向著沙發上表情依舊鬆散的曼蒂施壓。
「都給我閉嘴!你們這群蠢貨!」執務桌後的光頭男人忽然拿起菸灰缸猛地砸在了桌面上,巨大的力量將那厚重的玻璃菸灰缸砸得四分五裂,大塊的碎片四散去擊碎了角落的花瓶,大量的水和花枝都散落在地上,聲音巨響無比瞬間震懾住了整個客廳里的人。
所有幹部都緘默不語了,望向光頭男人的目光充滿著敬畏和恐懼,死寂維持了數十秒,光頭男人才將毫髮無損的手掌緩緩從桌上的菸灰缸碎片中抬了起,拾起一旁的手帕擦了擦,平緩地說,「有客人在這裡,不要那麼失禮,你們可不是什麼街頭隨處可見的混混啊。」
「哈...哈依。」幹部們背後都流淌著汗水,統一應答。
曼蒂有意思地看了一眼周圍被管得嚴嚴實實的幹部們,雖說這些人都很聽這位天國先生的話,但她還是可以看出,這群人其實本質上就是一群普通人,一群烏合之眾,不過卻擁有了混血種的力量,但現在都迫於這位天國先生的「威懾」才顯得有那麼一點組織。
「給客人倒水。」光頭男人看向香川照之。
「哈依。」香川照之立刻點頭,對剛才那一瞬間首領爆發的威懾感到心悸。
「波本威士忌謝謝,沒有的話龍舌蘭也可以,杯口記得抹點鹽。」躺在沙發上的曼蒂抬了抬手微笑著說,「我師弟的話可樂就可以了。」
「我的手下多有得罪,還請見諒。」光頭男人又看向沙發上的曼蒂輕輕點頭說道,「我的名字是天國幸」,不知兩位怎麼稱呼?」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叫我柳淼淼就好。」曼蒂說。
「柳淼淼?聽起來像是個中國名字。」天國先生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看向金髮碧眼的曼蒂古怪地說。
「我是混血兒,出生在西班牙,但居住在中國。」曼蒂切換成了中文流利地說道,又一本正經地介紹起一旁的林年,「這是我的愛人,名字叫趙孟華,我們是來日本旅遊的,結果一不小心遇到了這種事情,只能滯留在這裡了。」
天國先生的眼神有些微妙,不斷徘徊在曼蒂和林年之間,似乎是在斟酌什麼,辨認什麼。
他正想開口繼續問一些問題的時候,客廳中林年的視線從那幅字畫上移開,停在了他的臉上說道,」你是蛇岐八家的人。」
客廳內一片死寂,可這片死寂卻主要集中在天國幸的身上,因為他的手下們都處於迷茫中,很顯然並不明白蛇岐八家是什麼意思,唯獨天國幸本人,在聽見這句話後,面色先是沉如水,隨後平淡了下來。
他所有的問題都在林年的這句話後消失不見了,目光幽邃地看向站在茶几旁的林年。
「我見過你。」
林年看了一眼這個男人淡淡地說道,「兩年前,我第一次來日本,成田機場接機的隊伍里有你,我記得你應該是犬山家長谷川義隆手下某個組的組長,站在犬山賀家主右手一列的倒數第三位,那個時候的你還留著頭髮和眉毛,不像是現在這樣。」
天國先生的表情瞬間變化了幾下,沉寂了好一會兒後,終於吐出一口氣,目光中掠過一抹佩服的色彩,看向林年說道,「閣下真是好記性。」
這句話變相地承認了他自己的身份,他真的是蛇岐八家的人,還跟林年和曼蒂他們有過一面之緣。
沙發上的曼蒂頓了一下,倒是的確沒想到這一茬,眨了眨眼睛奇怪地看向執務桌後的光頭男人。
林年第一次來日本她也在,她怎麼就記不得接機的人群里有這貨了一哦,也不奇怪,接機的時候除了犬山家主和長谷川那幾個有資歷的老傢伙,其他的嘍囉們頭都快鞠躬到襠部了,她當然記不清每個人的臉。不過原本她都做好了在這裡大開殺戒的準備了,沒想到現在對方忽然變成自己人了,這倒是讓她覺得有些好笑。
倒也是,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去直視本部特派來的專員的,就連犬山賀都要親自迎接,那些組員、組長們又怎麼有資格去攀談或者直視這種貴客呢?
「長谷川大組長手下,和田組組長,天國幸。」桌後的天國幸站了起來,向林年和曼蒂鞠了一躬,認真說道,「終於見到兩位了,林君。」
氣氛一下就緩和下來了。
「第一次的時候,總組長讓我們鞠躬迎接各位,沒能看清你的長相,所以這一次應該算是初次見面吧?林君。」天國幸重新坐在桌後看向林年呼了一口氣說道,「最開始聽見手下說,避難所來了一個外國女人和一個中國男人的組合,我還有些不敢相認,沒想到真的是你們!」
「我去,是自己人啊,倒酒倒酒,滿上。」曼蒂面露驚喜一下子就鬆軟在了沙發上,似乎原本的警惕和緊繃都卸下了,搞東搞西,結果這個避難所的老大是自己人,這不白忙活麼?
香川照之回到了客廳,帶著一瓶龍舌蘭和兩個杯子,分別倒上了酒和可樂,放在茶几上隨後退回自己的位置。
「黑道化管理,很有蛇岐八家的風格,看起來就算現在東京的局勢危急,流落在大部隊外的你也不忘老本啊,犬山家主見到你能在這種時刻依舊可以拉攏一批人維持黑道的正統作風,估計會很欣慰的。」曼蒂左顧右盼這些站的筆直的幹部評頭論足著,她現在多少算是明白這個避難所是個什麼情況了。
沒什麼新鮮的過程和故事,如果「BlueLips」的領導者是犬山家摩下的一位組長,那麼這一切都不奇怪了,大概就是一群散兵游勇被一個蛇岐八家的正規軍給統領了起來,暫時抱團取暖,用血統和力量威懾形成了一個暫時的避難所。
也難怪這個避難所某些結構讓曼蒂很眼熟,這能不眼熟嗎?這不就是蛇岐八家的那一套獎懲機制麼?
曼蒂拿起茶几上的酒杯放到嘴邊,抿了一口,停頓了一下,轉頭看向背後牆邊的香川照之,發現對方也在看自己,額角似乎有些微汗水在順著鬢角向下流,她微微舉杯微笑著敬了一下對方,貼著鹽邊飲下一口烈酒。
「終於找到組織了。」曼蒂痛快地喝了一口烈酒,看向天國幸說道,「蛇岐八家的大部隊呢?
你們現在的大家長呢?各位家主現在又在哪兒發財啊?我溜邊在東京轉了一兩個月都沒他們風聲,而且我聽說猛鬼眾把源氏重工打下來了是真的還是假的?」
「那不過是猛鬼眾的風言風語罷了,源氏重工依舊還在本家的掌握中,新宿也在我們的掌握下,我是犬山家主專門派出來潛入東京周邊的探子」,自的就是為了找到本部的各位,想辦法再度聯繫上大家重新回到本家對抗猛鬼眾。」天國幸解釋說道。
「源稚生還有犬山家主他們都還好麼?我還以為都被卷進海嘯里餵魚了呢。」曼蒂點了點頭面露欣慰,「對了,我有一個問題,天國君,兩個月前你也參加了海上的那場戰爭嗎?」
「不,並沒有,我被安排在本部源氏重工抵禦猛鬼眾可能實施的調虎離山計劃,並沒有參戰。」天國幸遺憾地說道,「聽說那場戰爭很激烈,不能參戰屬實可惜。」
「你最好別可惜,不然你也沒機會,現在可惜了。」曼蒂擺了擺手,「現在你有辦法聯繫上源稚生他們嗎?我和林年都在找我們本部的同伴,現在都還沒什麼消息。」
「您是指路君和加圖索君他們嗎?他們已經前往新宿和大家長他們匯合了,現在就只等兩位前去匯合了。」天國幸立刻就給曼蒂和林年帶來了一個好消息。
「原來我們才是落單的嗎?」曼蒂指了指自己表情顯得有些鬱悶,「虧我還帶著林年東躲西藏,結果你們都背著我們組建好了根據地了啊,居然一點風聲都沒傳出來,我還以為現在東京都是猛鬼眾的天下了!」
「猛鬼眾還沒有那麼大的能量,蛇岐八家剩下的兵力依舊強盛,我們在新宿拉起了一個安定區後就開始著手尋找起了兩位,現在既然確定了兩位的身份,我會立刻聯繫大家長那邊。」天國幸點頭微笑著說道,「不過聽說我的手下和兩位出現了衝突,這是我的招待不周,按照林君那邊的習俗,我先該自罰一杯。」
說著,天國幸端起手邊的酒杯,給自己倒了一小杯威士忌,隨後一飲而盡。
林年只是看著天國幸的舉動,一言不發。
直到天國幸仰頭將酒杯的最後一滴酒喝完了,林年才開口輕聲說,「お前、裏切っただろ?(你...背叛了吧?)
天國幸喝酒的動作停頓住了。
客廳再度陷入死寂。
天國幸猛地砸下手中的杯子,方杯被巨大的力量摔在地上破碎成片,以杯為號,房間裡分散站開的幹部之中有數人從身後掏出了槍械對準了林年和曼蒂,所有人的黃金瞳都點亮了,整個客廳充滿了一股肅殺的氣息,將之前那鬆散溫和的氣氛衝散殆盡。
氣氛一觸即發。
「這又是什麼意思?」
曼蒂拿著龍舌蘭的杯子,看著周圍黑洞洞的槍口,放下酒杯後撓了撓臉頰,但眼睛深處卻沒有太多的意外之色,全是饒有趣味和興致盎然。
被無數槍口指著,林年也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的敵意,只是低垂眼眸望著桌後的天國幸問,「能告訴我到底怎麼一回事嗎?」
「...怎麼看出來的?」天國幸凝視林年語氣平緩低沉地問道。
林年沒有回答他。
也許是房間裡那些幹部一開始站的分散的位置,其實是在槍擊掃射的時候既不會誤傷隊友,又能完美傾瀉子彈的殺機四伏引起了對方警惕。
又或是在聊天中什麼地方出現了紕漏導致對方的疑心。
甚至可能是那龍舌蘭和可樂中下的毒素被對方識破了,才會明白這是一場騙局。
也有可能是以上都不是原因,單純只是因為,他想要騙的人是那個在蛇岐八家中都屬於傳說怪談的「明暗交匯的雙子星」,所以怎麼樣都不會成功。
天國幸坐在桌後,原本表現出的溫和以及親近都消失了,就如同房間瞬間跌至零下的溫度一樣逼仄、壓抑了起來。
這個光頭的男人那對突出眉骨下的雙眼略顯陰勢地望著桌面上的狼藉,在沉默許久後,說,「林君,你弄錯了一件事,不是我背叛了,而是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什麼蛇岐八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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