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9章 千里營救黃光德(一)
第1319章 千里營救黃光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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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過了,又有浩浩蕩蕩的風呼嘯過水波廣袤的大澤,淺水區大片大片的水草在灰沉的視野間低伏搖擺,時不時的,天空又拋下一陣雨。北行的船隻行駛到第二天下午,看見視野中出現了漁船,築有碼頭的寨子也在岸邊顯出了端倪。
肖家集,位於黃河北岸的一處自由物資集散地。
雜亂的碼頭上停泊著大大小小十餘艘破舊的船舶,過了碼頭,有擁擠的倉庫區,泥濘的道路、魚獲的腥味與帶著刀兵的江湖人充斥其間,更遠一些,低矮的城牆與一座座望樓將這處位於黃河邊上的漁村圍成了堡壘,城牆上、街道上氣氛肅殺,衣著檻褸的工人正在監工的呼喝中加緊擴大著工事。
碼頭稍上方唯一的茶館裡,喝茶的人們時不時的打量靠岸的船隻,在看似隨意的交談中,各以審慎的目光估量著靠岸船隻的來頭。
「亮出傢伙,但不要惹事。」
羅業站在船頭,發出命令。
船隻上的眾人皆已做了商販或是江湖客的裝扮,此時亮了亮腰間的刀兵。三年前的大名府之戰後,從大名府往南,到黃河以北的距離里已逐漸失去秩序,但一支十餘人的江湖鏢隊,也足夠震懾部分宵小不至於輕舉妄動。
見船隻靠近,茶館裡有一名面帶刀疤的年輕人朝這邊奔跑過來,船上眾人當中唯一的女子一一已經做了男裝打扮的鄭慧心朝前方船舷靠了靠。過來的年輕男子跑到近處,接過了船上扔下的泊繩,動作迅速的系好後,方才往船舷過來。他拱著手,先是朝羅業行了個江湖禮節,低聲稱了「老師」,之後轉向鄭慧心,稱呼了一聲:「阿嫂。」
「嗯,小弟你好。」鄭慧心點了點頭。
一行人陸續下船,年輕人靠過來,羅業問道:「東西都有準備嗎?」對方點了點頭:「在倉庫里。」之後低聲道,「父親也來了。」
「嗯。」
眾人下船,在年輕人的帶領下往前走,碼頭上魚獲堆積,滿是腥臭。踏上前方因雨水和貨運導致的泥濘街道時,有衣著檻褸的男子往這邊跟蹌擠過來,還未靠近,面帶刀疤的年輕男子猛地揮了一拳,砰的一聲,那人在泥濘中摔出好遠。
年輕人望向四周喝罵:「我家的貨也敢探!他娘的活膩了!?」
上方酒館中的人們收回眼神,有人則保留著玩味的態度,繼續喝茶聊天。
穿過碼頭,第六個倉庫,眾人陸續入內。一些馬匹與鹽貨已經在裡頭了,還在檢查貨物的人群里一名稍稍腿的老人朝這裡走過來,跟眾人拱手,抬到一半,轉為了華夏軍中的行禮:「羅老師。」
「四爺。」
「慧心也來了。」
「爹。」
眾人各自行禮。這老人髮鬢斑白,樣貌並無太多特色,與羅業、鄭慧心等人卻都是舊識了,他姓趙,單名一個四字,當年乃是呂梁山青木寨成員,如今也算是華夏軍中資歷最老的人物之一。
其時在呂梁青木寨,外號「罩得住」的他乃是包打聽、順風耳一般的角色,自華夏軍與呂梁結合,他多數時間跟隨大掌柜董方憲負責情報、宣傳、外交等方面的工作。而他的長子趙謙,五年前娶鄭慧心為妻,三年前,則犧牲在了建朔十年的大名府之戰里。
那場慘烈到極點的戰爭過後,為了對梁山做出力所能及的支援,寧毅陸陸續續地讓董方憲等人帶過幾支隊伍來這邊,趙四抵達後再未撤走,如今乃是黃河往北情報線的二把手,而與他搭班的負責人,便是燕青。
「事情有些倉促。」
趙四與羅業走到一邊,道,「但好在貨物都調集妥當了,後續文書也已經準備好————北上路途,我的安排是這樣的:小遜陪你和慧心去真定,我等盧教官到,領他們去河間。這兩條路,我們父子走過很多遍,熟得很,但如今女真人要來的消息已經在傳,路途狀況會有變化,羅老師,你這裡,也要考慮隨機應變————」
趙四的話語平靜而流暢,說到「小遜」之時,朝著不遠處帶了刀疤的年輕人點了點,對方在那邊撓頭示意,差點「嘿嘿」出聲。這裡,羅業目光嚴肅,卻下意識的搖了搖頭,有些猶豫。
「四爺,小遜他————是不是留下?換一個。」
「我倒是可以跟小遜換一換,羅老師認為如何?」趙四笑了笑,隨後搖頭,「我知道老師您心裡的顧慮,慧心也出來了,你是擔心我們這一家幾口統統搭在這裡,滿門忠烈,但其實不用這麼想。過去兩年,小遜隨著隊伍北上南下許多次,臉上那道疤,差點就要了命,他也是值得信任的戰士了。而且,將他託付在你這邊,我也有自己的私心,只因我知道,哪怕再九死一生的局面,將兩個孩子交給你,他們就總比跟著別人多一條生路。」
他頓了頓:「所以啊,我知道羅老師你為難,但是————仍舊勉為其難一次吧。
」
「當年趙謙北上————四爺您也是這樣說的。」
「————」趙四沉默片刻,望著不遠處的鄭慧心與趙遜,「趙謙已經是最出色的華夏軍軍人了,是吧?」
」
」
「我家若能出兩位這樣的英雄,還有何憾呢?」
」
倉庫之中的光芒晦暗,有人正在檢查馬匹,有人將貨物的包裹搬上馬背。趙四與羅業在這邊說話的語調不高,表情也顯得平靜。
當年小蒼河華夏軍肇建,寧毅即開展對孩童的啟蒙工程,由於羅業貴公子出身,文化水平高,曾當過不少孩子的蒙學教員,已然犧牲的趙謙,留下的鄭慧心、更小的趙遜皆在其列。由於認識得久,當年趙謙隨劉承宗部北上時,趙四便拜託過羅業代為照料,後來趙謙、鄭慧心於軍中成親,也是羅業代當家長。
及至大名府之戰,趙謙在戰場上犧牲,羅業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甚至都來不及感受悲痛—一那段時間華夏軍中死去的,又何止一個學生、一名戰友呢?
只是隨著時間的前行,那些痛楚,總會在某個時刻翻湧出來。譬如鄭慧心的每一次出現時,又譬如後來見到北上支援的趙四與趙遜時,那些複雜的心緒甚至談不上激烈,那是已知的世界被掰碎後的殘骸,變成了卡在心底清理不掉的廢墟,又被人拿著棍子攪動起來,它發出難聽的噪音,如同附骨之疽,讓人一遍遍的難受。
這些無聊的心緒並不會影響大事的走向,兩人站在那裡,平靜地對話,當事情沒有其他選擇,也就只好接受下來。過得一陣,見這邊的交談告一段落,鄭慧心才從不遠處過來,自顧自地從身上拿出個小包袱,交給趙四:「爹,你最近身體咋樣?我給你帶了些藥————」
「嗯,身體還好。」
羅業轉頭走向一邊,去收拾自己的物品,他不想看鄭慧心。去到那邊時,趙遜已經在幫忙了,他「嘿嘿」地腆著臉過來:「老師,你看,是我啊,嘿嘿,這次我跟你————」
羅業一巴掌揮出去,打在趙遜頭上,年輕人腦袋往旁邊一偏,回正時看見羅業盯著他。
「這次北上。」羅業伸出手來指著他,「你要是敢死————我就殺了你。」
「嘿嘿,一定不死。」
趙遜諂媚撓頭。
「————爹,根本不用把老羅的話放在心上,他就是典型的焦慮型領導————打起仗來他不知道多瘋,平時就絮絮叨叨的————」
「————不能這樣說自己的老師,慧心你學醫,要好好照料羅老師的身體————
其實他心裡才真的————」
「————哎,這是親切嘛,爹你知道的,我也是他女兒————如今老渠也幸福美滿了,幾個爹裡頭,最讓人操心的也就是他了————」
「————你也要照顧好自己————你要是有個傷病,回去以後老羅得死————」
「————我身體多好啊————」
「————若是有看得上的人家————」
「————我還是回去西南禍害家裡人吧,畢竟知根知底——
「————呃,倒也————」
倉庫的角落,公公與長子的遺孀也進行了簡單的寒暄。鄭慧心也算是資深的華夏軍成員了,當年被渠慶救下,帶到小蒼河,最初的這一批華夏軍年輕人多是在大集體的環境裡長大,性情自由堅韌,有戰天鬥地的豪情,卻也多少沾了些滿嘴無所謂的樂觀主義精神,簡而言之便是比較沒禮貌,這個是寧毅的鍋,趙四也拿她沒有辦法。
收拾貨物,並不需要收拾心情,一行十四人離開倉庫。
隊伍成員各有副馬,馱了鹽貨,穿過肖家集的泥濘街道。行至這處寨子側門時,又繳納了部分費用,方被守衛放出。回頭望去,營寨外圍的城牆也正緊鑼密鼓地進行加固。營寨外有田地,田裡的稻子正青青向榮。
羅業嘆了口氣。
振起韁繩,一行人快速往北,途中道路稀疏,偶爾也能夠看見不多的行人,人們見馬隊經過,大多懷著戒備。
大名府之戰過去已有三年,那場慘烈的大戰後,完顏昌麾下的女真勢力一度在黃河流域握緊了權力,但不久之後,於梁山重新聚義的華夏軍與光武軍舉起旗幟,開始反撲、復仇。而隨著西南大戰的戰果震驚天下,黃河兩岸各方勢力的反抗也掀起高潮。
到如今,巨野澤以北,大名府以南的這片區域裡,已經進入混亂的無政府狀態,屬於女真人或是漢奸的勢力握不住地方。
但舉著漢人旗幟的反抗勢力也並不好過。由女真人、遼人、奚人或是漢奸們組成的隊伍時不時的南下收割騷擾,黃泛區一帶的倖存者們則大都只能選擇如肖家集一般自發的結寨自保,無法結寨的小村落,在這等世道里,是無法活下去的。
不過,儘管如今黃河沿岸大多數的反抗結寨是因華夏軍而起,但真正打出那面黑旗的勢力卻並不多。這是因為西南大戰過後,女真東府勢力始終將擊潰華夏軍作為向西府展示力量的一種途徑。完顏宗弼、完顏昌等人給摩下的軍隊、漢奸隊伍立下懸賞,發出任務,令他們時不時的要出兵往黃河這邊,擊潰或是抓捕黑旗的成員—一這同時也是金人用於篩查漢軍內部清白的一種方式。
例如黃光德,最近兩年間便往南出過三次兵馬,封鎖去往梁山的水道,打擊沿途的華夏軍走私一而在這樣的高壓下,黃河附近任何打出華夏軍黑旗的寨子,都會經歷最為嚴苛的掃蕩。
這是黃河中下遊河灣區域裡最為混亂也最為淒涼的年歲。
過去雖然山東等地常有匪患,但依靠黃河滋養,以及附近的肥沃平原,這片地方總是有著許許多多的人口生存定居,但女真人南下的這十餘年,這片土地經歷的變亂卻徹底打破了大的秩序。每一次的女真南下,黃河北岸固定的要被刮一次地皮,雖然如八字軍、紅巾軍、五馬山群豪等反抗軍陸續而起,但在連年的廝殺中,也逐漸的被剿平或是被逐入大山。
這種混亂導致最大的禍害是黃河開始頻繁決堤、改道,洪水摧毀了沿途的基礎設施,數年前,餓鬼肆虐而下,拆屋破城。整片大地被一遍遍的洗刷,剩餘漢人的心氣,其實已極度低迷。
大名府之戰悲壯慘烈,回歸梁山後,倖存者們縱然被視為反抗的燭火,但兩三年的時間恢復不了元氣也是大部分人的共識。人們寄望的是那支遠在西南的華夏軍,是擊潰了完顏宗翰的寧先生,但對於水泊的義軍,人們都知道,它正在舔舐傷口,甚至於這幾年裡若非有晉地的援手,水泊里的義士們甚至連吃一口熱飯都是艱難的。
戰後的這些時日,唯有投靠金人,是這片地方相對簡單的生存方式。大名府往北,越過這片混亂區,德州、恩州線便逐漸進入如黃光德等漢軍防禦使們駐防的地帶,他們負責了這片地方的防衛任務,也擔任了往南「剿匪」的重責。暗地裡,部分女真人、渤海人、奚人、遼人貴族也本著富貴險中求的道理,將人口販賣或是貨物走私的觸手伸到這邊。
這樣的亂局,天色陰暗,四野荒蕪。一行人在趙遜的帶領下,穿過泥濘的爛路與水澤,一路之上羅業的臉色陰沉,趙遜過去搭了幾次話也不見鬆緩,到得入夜,眾人在途中一處城鎮的廢墟邊暫時落腳。紮下營寨,點起篝火後,眼見羅業站在旁邊的土坡上眺望這片廢墟,趙遜才又腆著臉過來。
「嘿嘿,老師。」趙遜一張討好的狗臉探過來,「這邊叫————」
「這邊叫大豐集。」羅業冷冷地開口,「景翰年間,這裡住了兩百多戶,八百餘人,西往大名、北往堂邑、聊城,這裡是一處集散,你看,當時東北兩端,還有駐兵。但這裡地勢太平,沒有水源不適合營建,連年兵禍它都糟災,五年前其實就沒什麼人了。」
「其實一年多以前,又回來了一些。」趙遜道。
「嗯?」羅業蹙了蹙眉。
「當時回來了大概十幾戶人的樣子,住在集子東頭。」趙遜朝前方指了指,「這些人中間,有個鐵匠,能敲敲打打些東西,有個開鋪子的,家裡婆娘手藝不錯,帶了兩個女兒,說在其他地方受了欺負,乾脆回到這邊,靠著咱們這些南來北往的走私販子,又把這個落腳點操持起來,他們在這裡住了幾個月,稍微的有些人氣了————」
「然後呢?」
「去年八月,燒了一把大火————每年都是這個時候,稻子也熟了,有點吃食了,人就來了。應該是一支奚人的隊伍,圍了這裡,老人殺了,年輕的、女的抓了,送回北邊去賣。那時候我帶隊回到這邊,前頭有一批販馬的在廢墟里刨,我們把屍體刨出來,一道埋了————我往前追了四百里。問了沿途的寨子,去晚了,找不到了,那鋪子裡養著的兩個女兒————還有其他的人,大概已經————賣到北邊了————」
風拂過山坡,兩人在夜色里沉默,不遠處有篝火嘩啵,人們在煙塵中煮飯的聲音。
「嘿嘿。」趙遜又笑起來,「老師,您看,徒弟還是有用的嘛,這些事情,您就不知道————」
羅業回過身,拍了拍趙遜的肩膀,往篝火那邊過去。
趙遜跟上,羅業在營帳邊坐下時,鄭慧心也過來了,她手上拿著一貼才在火焰里熱過的膏藥,沒有趙遜那般諂媚,道:「老羅,上藥了。」
「哎,我來我來。」趙遜便想伸手去接那膏藥,口中道,「老師又哪受傷了?
「」
那膏藥被火加熱得滾燙,鄭慧心兩隻手拋來拋去,不給趙遜,待到羅業沒好氣地拉起衣服,方才啪的一聲拍在他腰眼上,也不知是這下拍重了還是膏藥特別燙,羅業面目有片刻的扭曲,鄭慧心還使勁地搓了好幾下,之後吩咐趙遜:「你來——老師這是舊傷,他腰子壞了。」
「哎我來我來。嫂子你也是,老師腰子壞了這麼大的事,你都不溫柔————」
羅業的目光望過來:「你們有種就多貧兩句。」
「嘿嘿,不敢不敢,老師您看我手法多溫柔————」
「你用點力。」鄭慧心看向這邊,「把藥力搓勻了,腰子才能好。男人嘛,腰子就是膽,你看他一路上不高興,還不是跟腰子有關係,這腰子要是壞了,就白瞎了臉好看————」
鄭慧心連環輸出,趙遜抿了抿嘴,再不敢接茬,他盡心盡力給羅業揉搓腰上的藥膏,眼看著衣服撩起來的上身還有數出傷疤,顯然這些年羅業受的傷並不局限於這一處。羅業深吸了一口氣:「行了,你還有理了,你跟小遜兩個人————讓你們出來就不錯了。出了事我怎麼交代,不只是跟四爺,還有跟渠慶,我回去怎麼跟他說。」
「我跟趙謙北上的時候,就沒考慮過怎麼回去。」鄭慧心一字一頓地說道,「更何況,渠老大現在也有婆娘了,他過得挺好的,我也放心了————另外,我就得說了,老羅你什麼個覺悟,哦,你就是大家長了,咱們一行十四個人出來,合著我們就得死外頭,你就肯定能回去,憑什麼啊。我還沒想好你死外頭我怎麼跟渠老大說呢,真的是,拿你不可理喻————我們這次出來,我又沒跟我爹和小遜商量,就是碰上了,碰上了就一起走嘛,說不定我跟小遜是照顧你呢,救你一條狗命,你個老頭子,忒不大氣————」
鄭慧心滿嘴順口溜,爆米花一般的輸出。
羅業被她嘰嘰呱呱的輸出氣得偏頭痛都快犯了,伸手揉了揉額角,趙遜連忙補位:「消消氣,老師消消氣,我先表個態,我嫂子是壞蛋。但我是忠臣啊老師我是忠臣。」他用力眨著刀疤臉上的大眼睛,表情極為諂媚。
「切,馬屁精。」鄭慧心擺了擺手,轉身離開。
篝火燃燒,附近一眾人等憋著笑,各自做事。過得一陣,眼看羅業氣快消了,趙遜方才低聲道:「老師,您看,不管怎麼說,我也都過來了,我爹跟我交代的任務主要就是帶著你們一塊去真定,更具體的讓我請教您,您看,是不是得給我分派點任務細節了?遇上事情,我也好應變啊。」
羅業看了他一眼:「那你猜呢。」
「我還真有不少的想法!」趙遜揮了揮手指,隨後從一旁撿來一根樹枝,便在地上開始畫圖,「這兩年我跟著燕叔去真定的次數不少,走私,很掙錢,但最主要的還是真定的地理位置,它在太行山東側,出土門關,西行百里,便是太原那頭的故關。太行八徑,這條路最為關鍵,燕叔帶我去過兩次————山里很窮,都是土匪,但其實————先前參與抗金的一些義士,如今大都躲在太行山里了————」
羅業看著他。
趙遜壓低了聲音:「我爹特意安排我來這邊,我猜就是為了這件事。女真人要南下,咱們要發動所有的有生力量,老師您是要進太行山?咱們是去招安的吧?」他說到這裡,眼睛亮了亮,「這一步棋要是真的走通,晉地的圍也能解掉一部分————我聽說女真西路軍也要從雁門關南下,如今術列速鎮守真定,戰端一起,他從井陘擊太原,便能串聯東西兩邊,而我們若能夠發動太行山的眾人,可以斷掉他們的通路。」
「————那你去了兩次,發動得起來嗎?」
「————」趙遜拿著棍子,在地上戳了兩下,「怕是不容易,太行山的那幫土匪,不太服我們。不過————女真人若真的南下,或許能有轉機?我覺得總得試試————」
年輕人著眉頭,他是以弟子的姿態在羅業面前推演的,此時思考的模樣令得羅業笑了起來:「其實你說得很對,基本猜到了我的全部想法。那就這樣,由你再跑一趟太行山,替我去說服太行群雄。」
「啊————就、就我嗎————」
「我們會在真定策應你。」羅業道,「所以我的前置計劃是,我去真定,幹掉術列速。到時候你進山,自然有說服力,怎麼樣?」
「————」趙遜微微愣了愣,隨後他偏過頭,看看營地當中的十餘道身影,眼神竟逐漸亮了起來,「照、照啊!老師!果然是老師啊!咱們是要去殺術列速的,老師,我要一起去————我申請一起去,咱們一塊去殺了術列速再進山,啊————我的天—」
他興奮不已,激動到全身顫抖,棍子都扔了。羅業坐在那地上,將棍子撿起來,倒是不再理會弟子的蹦蹦跳跳,過得一陣,趙遜才蹲下來:「果然是老師,老師您最愛斬首了————」
羅業皺了皺眉:「什麼叫我最愛斬首了————」
「是軍中的傳聞,啊傳聞————他們說老師您最喜歡殺女真人的大官,嘿嘿嘿,然後————咳咳,多的就不說了,總之師父英明,弟子崇拜————啊————」
羅業手中的樹枝劈頭蓋臉的抽了過來。
「這你也信!這你也信!十四個人去殺術列速你也信!你也信!」
趙遜伸手擋了兩下,樹枝斷了:「————那我覺得,確實有機會嘛————」
「————不要再扯。」安靜片刻,羅業道,「恩州熟悉嘛?」
「.——去過很多次,熟得很。」趙遜伸手在地上的簡單地圖上點了兩下,「過了大名府,沿這條路北上,過臨清,到宗城、清河,再到恩州————這裡是晁慶的地盤,他前兩天被抓了————」
「晁慶被抓之後,他手下的軍隊,什麼人管?」
「一個叫王嶼,一個叫許傳銘的,手下各有幾千兵馬。」
「我們要去恩州,待半天左右,再轉去西北方向,往真定,你定好路線,大概什麼時候能到?」
趙遜盤算了片刻:「後天下午。」
「嗯。」羅業點了點頭,「那就晚上在恩州休息,第二天早上啟程————對了,恩州還有什麼要注意的嗎?」
「————」趙遜想了想,陡然間像是想到了什麼,「————羅勝舟?」
「————嗯?」羅業蹙了蹙眉。
「我懂了————」像是終於發現了真相,趙遜的拳頭陡然擊在手掌上,隨後左右看看,壓低了聲音,「老師你不可能不記得他吧,我都聽我爹說過————」
羅業當然知道這個名字。
「武狀元」羅勝舟,那都已經是許多年前的記憶了,當時女真第一次南下結束,武瑞營戰功赫赫,但不久之後,秦紹謙被調離,童貫與譚稹令羅勝舟來到武瑞營接手軍務。當時的羅勝舟武藝高強,執掌武瑞營後沒多久,搞了個擂台立威,他在擂台上打過兩場,第一場拳腳功夫勝了,第二場比試兵器,他與士兵換了一刀,雙雙重傷,從此被人灰溜溜地抬了出去。
羅業與羅勝舟倒還有更多一點的交集。
當時羅業乃是京城公子,羅家在汴梁附近算是有些勢力的宗族,羅勝舟得了武狀元後,四處交遊,便曾到過羅家拜訪,後來他去到武瑞營,與羅業亦有過往來,很是熱情地稱呼羅業「本家」。他很諂媚,羅業便沒有殺他。只記得當時跟羅勝舟比武的士兵名叫牛成舒,這是個極其魯莽的武鬥派,羅業離開西南時對方才只是個連長,不是升不上去,純屬不愛管人,就愛比武打架,有勇無謀,在西北時搶過他的人頭,羅業都懶得說他。
靖平之恥後,羅勝舟先後投降劉豫,之後降金。他是江湖人,成立了一個門派叫神拳門,如今被女真人安排在恩州任提轄官,帶著神拳門弟子在當地欺壓漢民、買賣人口、無惡不作。
趙遜南來北往,自然知道,在恩州一帶的人口買賣,大都與羅勝舟有關,並且幾年前大名府之戰落幕,也曾有不少華夏軍士兵落在他的手上,被他折磨致死。過去兩年裡,華夏軍發出的鋤奸令上一直有羅勝舟的名字,只是他武藝高強,幾起鋤奸行動最後都變得極為慘烈。
「知道了————咱們去恩州,殺羅勝舟!」趙遜揮動手指,咬牙切齒。
羅業看著弟子的神情,微微沉默,過得片刻方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麼回事呢,你基本猜到了我的全部想法。」
「是的吧?」
「但是記得,喜怒不形於色————要保密,不要做多餘的事情。」
「懂。」
火光搖曳的營地里漸漸飄起飯香,過得一陣,秉承彩衣娛親的精神各種瞎扯的趙遜感到老師的情緒漸漸從不悅轉為哭笑不得,方才嘿嘿嘿地過來幫忙端飯。
他年紀固然不大,卻也是經歷了生死離別的戰士,自然明白任務不可能兒戲,在老師的講述當中知道了關鍵的梗概,也就夠了。
這處營地往南數里,另一支隊伍也已經紮下了營,這是盧俊義帶領的小隊,由趙四帶路,他們的目的地,才是這次情報主角要去往的地方一河間。那裡是完顏昌駐守的重鎮,也是晁慶、黃光德等人會被押往的地方,如果一切按照計劃進行,營救黃光德等人的行動,將會成為這次天下對抗的第一縷明火。
「那————」
「————姓黃的會配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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