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7章 死刑犯被脅迫!
一進門,看到坐在辦公桌後的王強,周少康像是被觸動了某個開關,猛地掙脫了身後民警虛扶的手——儘管戴著沉重的腳鐐讓他動作笨拙——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戴著銬子的雙手急切地向前伸著,聲音嘶啞地哭喊起來。
「王所長!王所長您要為我做主啊!我冤枉!我真的冤枉啊!」
自從被判死刑,尤其是終審維持原判、執行命令下達後,周少康見到任何可能管事的人——無論是管教、駐所檢察官,甚至是偶爾下來檢查的領導——都會第一時間撲上去喊冤,這幾乎成了他的一種本能反應,是他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儘管這根稻草早已脆弱不堪。
王強這次卻難得地沒有露出往常那種不耐煩或公事公辦的冷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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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押送的管教使了個眼色,管教會意,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辦公室里只剩下王強和周少康兩人。
王強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跪在地上、身體因為激動和鐐銬重量而微微顫抖的周少康面前。
他伸出手,不是呵斥,而是親自將周少康扶了起來,力道不輕不重。
「少康,起來說話,地上涼。」
他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罕見的溫和。
周少康被這反常的舉動弄得一愣,但求生的本能讓他飛勢站了起來,眼淚卻流得更凶了,語無倫次地繼續哭訴。
「王所長……謝謝您……我真的是被栽贓陷害的!
那些槍……那些槍不是我的!是他們……是他們硬塞給我的!我就是一個開車的,我買那麼多槍幹什麼啊我……」
他反覆說著「他們」,卻始終不敢說出具體的名字。
王強扶著周少康,讓他坐到旁邊的舊沙發上,自己則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他對面。
他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同情與無奈的表情。
「少康啊,你的案子,我多少了解一些。你說你冤枉,我個人……並非完全不信。」
周少康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睛裡迸發出一絲光亮,像是溺水的人終於看到了一絲波紋。
「王所長!您信我?您真的信我?」
王強點了點頭,隨即又緩緩搖頭,語氣變得沉重。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法律信什麼,證據指向什麼。你的案子,一審、二審,證據鏈擺在那裡,那些『槍』是從你租的倉庫里起獲的,人贓並獲。終審判決是高級法院下的,白紙黑字,死刑,立即執行。」
他刻意加重了「立即執行」四個字的語氣,看到周少康的身體明顯抖了一下。
「不……不是的!
那是偽證!是有人要害我!」
周少康激動起來,想要站起來,腳鐐嘩啦作響。
王強伸手虛按了一下,示意他冷靜。
「要害你?那你告訴我,是誰要害你?為什麼害你?你有什麼證據能證明是別人陷害?」
他盯著周少康的眼睛,一連串問題拋了出來。
周少康張了張嘴,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著,眼神里充滿了極度的恐懼和掙扎。
他嘴唇哆唆了半天,那個幾乎要衝口而出的名字,最終還是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他頹然地低下頭,雙手痛苦地插進自己亂糟糟的頭髮里,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卻再也不敢說出具體的人。
辦公室里陷入一陣沉默,只有周少康壓抑的抽泣聲和鐐銬偶爾碰撞的輕響。
王強耐心地等待著,他知道火候還沒到。
過了好一會兒,等周少康的情緒稍微平復一些,王強才換了話題,用一種拉家常般的、帶著點關切的語氣問道。
「少康,我記得……你家裡,是不是還有一位老母親?身體好像不太好吧?好像……還有個三歲的女兒?」
周少康驚訝地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王強,不明白所長為什麼突然問起這個。
他點了點頭,聲音沙啞。
「是……我媽心臟不好,常年吃藥。我女兒……叫妞妞,才三歲……剛上幼兒園小班……」
提到家人,他的眼淚又涌了出來,這次不再是喊冤的激動,而是充滿了深深的愧疚和痛苦。
「嗯,我之前你家屬來探視的時候,正好在窗口那邊,和你母親聊過幾句。」
王強的語氣依舊平靜,像是在敘述一件平常事。
「老太太不容易啊,一把年紀了,身體又不好。我聽她說,自從你的判決下來,你媳婦兒……就跟人跑了吧?把妞妞扔給了她。」
周少康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指甲深深掐進手掌心裡。
這是他心裡最深的傷疤,比死刑判決更讓他無地自容。
「我不是人……我對不起我媽,對不起妞妞……」
他反覆念叨著,悔恨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
王強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卻更清晰地傳入周少康耳中。
「你母親當時拉著我的手,老淚縱橫啊。
她說,她最怕的不是自己哪天心臟病突發走了,而是她走了以後,妞妞怎麼辦?一個三歲的小女孩,父母都不在身邊,奶奶也沒了,成了孤兒,以後的日子……該怎麼過?誰來管她?會不會被人欺負?會不會……」
他沒有說完,但話里的意味已經足夠讓人不寒而慄。
「別說了……王所長,求求您別說了……」
周少康徹底崩潰了,他佝僂著身體,額頭抵在戴著手銬的手腕上,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困獸般的哭聲。家人,尤其是年幼女兒的未來,是他最脆弱、最無法承受的軟肋。
王強這番話,像一把鈍刀子,精準地剮在了他最痛的地方。
看著眼前這個被絕望和愧疚徹底擊垮的男人,王強知道,時機成熟了。
他等周少康的哭聲稍微減弱,才用一種近乎耳語的音量,緩緩說道。
「少康,事情到了這一步,法律上的路,恐怕是走不通了。
但是……或許還有一個辦法,能讓你在走之前,為你母親,特別是為你女兒妞妞,做最後一點事情,留一條後路。」
周少康猛地抬起頭,紅腫的眼睛裡充滿了困惑和一絲微弱的、不敢置信的期盼。
「辦法?什麼辦法?王所長,只要能讓我媽和妞妞以後好過一點,讓我幹什麼都行!我都已經這樣了,我還有什麼可怕的?」
他的語氣急切,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儘管他並不知道這根稻草是什麼。
王強的目光變得幽深,他緊緊盯著周少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說道。
「和你關在一起的那個新來的,叫羅飛。我要你……找機會,讓他『出點意外』。不需要太複雜,看守所里犯人之間有點衝突,失手了,很正常。」
他頓了頓,看到周少康瞳孔驟縮,臉上血色盡褪,才繼續緩緩道。
「只要你把這件事辦成了,我以我的人格和這身警服擔保,你母親今後的醫藥費,妞妞直到成年所有的生活費、教育費,都會有人負責,安排得妥妥噹噹。保證她們衣食無憂,妞妞能飛飛利利長大成人。否則的話……」
王強沒有說下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但那未盡之意中的威脅,比任何直白的話語都更加冰冷刺骨。
周少康如遭雷擊,呆呆地坐在那裡,整個人仿佛被抽空了靈魂。
讓他去殺人?去殺一個素不相識的同監室犯人?不,這不是稻草,這是將他推向更深地獄的魔爪!可他腦海里又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母親蒼老病弱的臉龐,浮現出女兒妞妞天真無邪、喊著「爸爸」的笑臉……一邊是血淋淋的罪惡,一邊是家人悽慘無依的未來。
巨大的矛盾和痛苦瞬間將他吞噬,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
王強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著。
他知道,對於一個已經身處絕境、心中有最沉重牽掛的人來說,這個選擇雖然殘酷,但答案幾乎是沒有懸念的。
他不需要周少康立刻答應,只需要把種子埋下,讓恐懼和對家人的愧疚去催生它。
良久,王強站起身,走到門邊,打開了門,對等在外面的管教示意。
管教走了進來。
「帶他回去吧。」
王強恢復了平常那種嚴肅的表情,對管教說道,仿佛剛才那番對話從未發生過。
周少康像一具失去提線的木偶,被管教攙扶起來,機械地邁動腳步,腳鐐拖地的聲音沉重而遲緩。
他被帶出辦公室,重新走向那條通向監區的、昏暗漫長的走廊。自始至終,他沒有再看王強一眼,也沒有再說一句話,只是眼神空洞,面如死灰,仿佛所有的生氣和希望,都在剛才那幾分鐘裡被徹底榨乾了。
……
周少康被管教警察押回307監室時,監室里正是一天中難得的「休閒」時光。
雖然撲克牌被王強口頭「沒收」了,但羅飛不知又從哪兒變出了幾副象棋,正和薛德彪在鋪位上擺開戰場,殺得難解難分。旁邊圍著幾個小弟,看得津津有味,時而低聲支招,時而發出懊惱或讚嘆的噓聲。氣氛居然有幾分街頭棋攤的熱鬧。
羅飛執紅,剛走了一步「炮二平五」,打算中路突破。
就在這時,監室門打開,周少康被推了進來。羅飛下意識地瞥了一眼,立刻察覺到了異樣。出去一趟回來,周少康的眼睛紅腫得像桃子,眼神渙散,毫無焦點,整個人失魂落魄,一進來就誰也沒看,直挺挺地走到自己那個靠近廁所的、最差的鋪位前,臉朝下直挺挺地趴了下去,蜷縮起身體,一動不動,仿佛一具沒有生命的軀殼。
那灰敗絕望的氣息,幾乎凝成了實質,與監室里「融洽」的氛圍格格不入。
羅飛手裡捏著棋子,動作微微一頓。薛德彪正盯著棋盤苦思冥想,沒注意門口,見羅飛停頓,催促道。
「飛哥,該你了,想啥呢?」
羅飛落下棋子,隨口問道。
「彪哥,那個新回來的,怎麼回事?出去的時候還好好的,回來怎麼跟丟了魂似的?」
薛德彪飛著羅飛的目光瞟了一眼趴在鋪位上的周少康,不屑地撇了撇嘴,壓低聲音道。
「他啊,周少康,一個倒霉蛋。沒啥稀奇的,估計又是被提審,或者找所長喊冤去了吧。見多了,就那樣。」
他似乎不願意多談。
「犯了什麼事?我看他狀態很不對,不像是普通的沮喪。」
羅飛追問。
薛德彪看了看羅飛,覺得這也不是什麼秘密,便說道。
「私藏槍枝,數量特別巨大,一審判了死刑,上訴也被駁回了,聽說……是立即執行。沒幾天活頭了。
所以監室里大家平時都懶得搭理他,晦氣。」
「私藏槍枝?判死刑這麼重?」
羅飛露出吃驚的表情。
這倒不是完全裝出來的,根據他的了解,一般的非法持有槍枝罪,除非情節特別嚴重,否則直接判死刑立即執行的情況並不多見。
旁邊一個瘦高個小弟插嘴道。
「飛哥,你是不知道,他藏的那可不是一兩支,數量太驚人了!」
「哦?多少?」
羅飛問。
「聽說足足有兩百多支!」
小弟比劃著名,臉上帶著誇張的表情。
「好傢夥,夠裝備一個加強排了!
這性質能一樣嗎?」
兩百多支?羅飛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確實是個驚人的數字。
「這麼多槍?他是軍火販子?哪來的渠道?」
小弟搖搖頭。
「那倒不是。
聽說都是仿真的,BB槍。」
「仿真槍?」
羅飛這次是真的有些愕然了。
「仿真槍也判死刑?就算數量大,這量刑依據……」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薛德彪這時接過了話頭,他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總結道。
「這事兒吧,邪性。
數量是一方面,我聽說……唉,反正就是判了,而且是立即執行。
這裡面的水,深著呢。咱們啊,少打聽,也離他遠點。」
他給了羅飛一個「你懂得」的眼神。
羅飛點了點頭,不再追問,但目光卻再次投向了周少康的方向。
只見他依舊維持著那個面朝下的姿勢,肩膀似乎在極其輕微地聳動,像是在無聲地哭泣,又像是絕望到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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