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二百五十九章 不要來(下)
「界幕」大區,聲稱要「勤修苦煉」「鞏固境界」的某人,此時已離開了人家為他精挑細選的無人深空,投身到熱鬧的「遺傳種」社會裡去。
泰玉眯起眼睛,看「銀屏星系」首府星上的太陽。
這是一顆正值壯年的黃矮星,事實上,「界幕」大區「主星系」以及周邊六個「近畿星系」都是同樣的配置。
當然,並不是說「界幕」大區只有這七顆黃矮星,事實上,以千計的大量同類,還有亮度更低、數量更多出幾個數量級的紅矮星,瀰漫的星雲和複雜星際物質,將這片區域填得滿滿當當。
「近畿星系」和「主星系」是考慮到穩定宜居、戰略位置和資源厚度等多個條件後,優中選優的結果。
從「萬神之戰」末期到現在,天淵星域的幾個政權都以這邊為首都星域,肯定是有些說法的。
當然,最本質還是「天淵主宰」的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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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量的民間傳說認為,「界幕」大區這裡就相當於「天淵主宰」的心臟或是大腦。
哪怕有同樣甚至更多數量的科普作品表示,「界幕」大區與「天淵主宰」的偉岸神軀相比,連顆微塵都算不上,完全不成比例,也無法阻擋這種說法的流傳。
「遺傳種」對「長生種」的認知本身就是充滿了各種偏頗印象,更不用說站在「長生種」最頂端的「古神」。
況且,那麼偉岸無邊的「天淵主宰」,都能讓「湛和之主」刺殺——這可是歷史課上的標準答案。
正經的「神人關係」,不也充滿了這種世俗狗血意味?
相比之下,「界幕」大區成為「天淵之心」或「天淵之腦」,看上去反而更具合理性。
「神明」的存在形式,讓絕大部分「遺傳種」無法做出合理的推斷和想像;「遺傳種」的生命狀態,直至結局,在可見的時間尺度上,已是單調重複,好生無聊。
狀態好的時候,當然是千好萬好,仿佛沒有邁不過去的坎兒;可一旦出了問題,後面便是整段地垮掉。
行走在原始曠野上的野獸是如此;生活在社會圈子裡的人類也差不多。
泰玉過來探望的考塞德校官,大約也是這個樣子。
此人在「紅矽星系」、盧安德大君麾下時,也是名噪一時的戰鬥英雄、高階天人,在「界幕」大區都有記功的。
但隨著他在戰場上重傷,狀態一路下滑,又不甘於在後方養老,便往「界幕」大區這邊主持辦事處工作。
結果又來個「水土不服」——大約是扛不過「界幕」大區對「天淵-含光體系」格外不友好的規則環境,以至身體每況愈下,到最後連「主星系」都待不住,跑到「銀屏星系」住院療養。
「界幕」大區這邊的辦事處功能,就此整個地塌掉。
考塞德校官也就此基本淡出了人們的視線,成為了一個只活在遠程通訊里的人。
嚴格意義上說,上次路洋校官來「界幕」大區,正是和這位的聯繫不暢、接應不及,導致稀里糊塗被人給宰了。
泰玉這次過來,倒不是興師問罪……也不能說單純探望。
義鴉的「安排」是一方面,他也想在修行之餘,多方面收集一些「天淵遺族」在「諸天神國」的嚴密體系下,生存、異化乃至畸變的具體事例。
考塞德校官所在的這家醫院條件不錯,若非如此,也沒有必要從「主星系」轉移到這邊。
泰玉過來之前並沒有事先通知,他也不需要問清楚醫院、病房什麼的,通過「界幕」與「過渡層」的深度聯繫,大君他都能鎖定,更不用說一個與整體環境格格不入的「天淵遺族」。
不過,走到門外,他多少還是有點兒後悔:
或許提前聯繫一下會比較好,不至於出現這麼個小小的尷尬局面。
大概是醫院「定點探視」制度執行得太好,考塞德校官也沒有想到會有人不打招呼,就出現在他的病房外。
所以,此時他正無所顧忌地大發脾氣:
「你們『喜氏』的情報人員,統統都該塞到焚化爐里去,那麼大的行動,怎麼會有這麼低級的錯誤?
「我說過了,入口就是陷阱、陷阱!別說是我,就是盧……就是換一個大君過來,該塌也一定會塌!」
他中氣畢竟不足,罵到後來,竟然失聲,然後就是劇烈咳嗽。
越是這樣,越是生氣,裡面哐啷啷一串聲響,不知掀飛了什麼東西。
一片混亂中,裡面有別的聲音回應:「考塞德先生,我們這次來,並不是追究你的責任,只是想商量一個妥善的解決和解救辦法……」
考塞德的咆哮聲又響起來:「我都這模樣了,你們是想解決我?」
後續就是持續的無效溝通,夾雜著激烈嗆咳。
最後,「喜氏」的人員不得不承認溝通失敗,兩個衣著正式、精英模樣的人物,有些狼狽地從病房裡出來,差點兒就撞到泰玉身上。
三人打個照面,對面兩位都看到了泰玉手裡拎著的象徵性的果盒……還有泰玉的臉。
至於泰玉,則微笑問了句:
「喜氏財團?」
「啊,是……」
泰玉點頭,不再理會這兩位,側身讓過,推門進去。
裡面還是個套間,再過一道門,才看到體面到不像病床的病床上,那位鬚髮皆白,臉上斑斑點點的「探視目標」,並很快確認:
確實是考塞德校官沒錯。
此時,這位曾經的高階天人、戰鬥英雄,臉皮還漲得通紅,上半身光裸著,肩頸部位也可見大塊的紅斑。
他身上基本已經見不到什麼肌肉,卻是有大量的血管青筋從薄皮下凸起、蠕動,仿佛自具生命,隨時可能掙脫束縛。
床邊,某個身體監控儀器還在有氣無力地報警。
冷不丁見到泰玉進來,考塞德校官也有點兒懵——感覺是想發脾氣,結果氣力跟不上,然後又突然僵住。
泰玉提了下果盒,微笑示意:「考塞德校官,過來探視,沒有提前打招呼,有什麼失禮的地方,不要介意。」
考塞德校官足有五秒鐘沒說話,期間,皮膚下的血管青筋卻似失去了相應的生命力,一根根平復下去,卻也使得他體型愈顯單薄、瘦弱且蒼老。
末了,他還是開了口,只是前面嗓子吼劈了的後遺症還在,開頭竟然又啞了,總算後面還算清晰:
「……玉大君。」
「是我。」
考塞德校官格外突出的喉結滑動了下,隨即微垂下頭:「讓您見笑了。」
泰玉隨手將果盒放在一邊,給出了評價,或曰感慨:
「無論是人和野獸,受傷的時候,都要想盡一切辦法掙命的。
「倒是盧安德派你來『界幕』大區的時候,就沒有告訴過你,該靠哪個『圈子』消解壓力嗎?」
考塞德校官又是沉默數秒,方道:
「他讓我不要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