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2章 啼哭
街上冷冷清清的,偶有行人走過,也大多形單影隻一一見到最多的人,是攜帶著武器,來回巡視,站姿挺拔的衛兵。
好在要不了多久,這裡就能恢復往日的熱鬧了. . ..至少是恢復一部分。
衛兵心裡想到,「至日節」是大節日,在這一天全國各地都會放假,人們湧上街頭慶祝,在夜晚的煙火下暢飲,點燃香料用以祈禱,祈禱下半年的豐收。
只是在傾國之力發動淨世聖戰,舉國上下日夜運轉咆哮了這些年,這條街道上,許多熟悉的人都已經不在了,「至日節」平添了幾分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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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低沉的鐘聲,從城市中心的教堂傳來,連續敲響了三遍,代表著又一個白晝結束。
雖然記錄時間的工具,早已不像幾千年前那樣稀缺,唯有富商與貴族才有資格把玩,不過衛兵還是習慣了教堂鐘聲這種方式來判斷時間。
「走了,等會交接完班,要不要去我那聚一聚?」同僚轉了轉手腕,緩解著疲勞感。
..嗯?」衛兵先是一怔,旋即反應了過來,下意識壓低聲音:「現在酒可是管制品,你哪搞來的?這要是被人發現,小心被. . .」
「噓,噓。」同僚看了圈四周,確認沒有其它人,小聲道:「不是「至日節』要來了嗎?倉庫那邊我有熟人,偷偷給我拿了兩瓶葡萄酒。」
「你這可是竊取公共物資」
「哪有那麼嚴重?瞧你說的。」對方不以為然,振振有詞:「反正到了至日節,這些也是免費隨便喝,不限量供應,我頂多是提前預支了出來. . .. .大不了這樣,到了那天咱們一人少喝一瓶,也說得過去。」「這...」被這樣一說,衛兵頓時猶豫了起來,一想到好久沒有嘗過酒精的滋味,他不由大為意動:「那就 . ...說定了?」
「哎,咱們這還是太小地方了。」同僚見說服了對方,忍不住又埋怨了幾句:「連黑市上都沒啥東西,儘是些零碎,我聽說帝都的黑市里,別說酒了,就是..」
衛兵連忙往對方胸口,不輕不重地捶了一拳:「慎言!」
雖是如此緊張,不過衛兵的心中,仍不由自主地升起了敬畏. ..與嚮往。帝都,一個沉甸甸的詞,從小到大只在課本上看見過關於它的圖片,一個偉大、神聖而模糊的地方。
要是有一天,自己可以去到那裡朝聖. ...…
也是這個時候,數千公里之外。
凡普斯塔帝國的心臟,這一龐然巨物的中樞交匯之所。
帝都。
「你的兄弟姐妹,又要增添上一個了,不準備去看看嗎?」
廣闊的地下訓練場裡,走進來了一個消瘦人影,就好像纖細的機械玩偶,通體大半被替換成了機械,且沒有做仿生裝飾,就這樣赤裸裸地露出來。
訓練場的中心,正站著一位壯碩的男人,雙手握著一柄開了鋒的訓練劍。
下一秒,機械人形的指頭一一這支由高強度合金製成的義肢,沒有起到一丁點緩衝效果,五指被瞬間切斷,利落地掉在了地上。
上一秒還在數百米外的男人,這一瞬已站在了機械人形的近在咫尺處,正慢慢收起訓練劍。「陛下的事情,也是你能妄論的?這幾根指頭是給你的教訓。」
「咯咯...」機械人形怪笑了一聲:「真要是教訓,你剛才就該砍下我的腦袋,幾根指頭算什麼?未免不尊重「梅德尼機關』的【超越】了。」
話語間,被切掉了一半的手掌截面,斷裂的線路、粉碎的零件,宛如具備了生命力的血肉,迅速??動著,短短几秒內就攀附增生,恢復了原狀。
男人瞥視一眼,卻是沒再出劍。
嚴格來說,雙方是合作關係,對方代表的是帝國技術部門【梅德尼機關】中的「活主」派系,在諸多皇子中選擇了自己作為投資對象。
投資皇子的目的. .…
自然只有一個。
「兄弟姐妹.....哼。」男人露出嫌惡表情:「基因血脈,算得了什麼?我等「卡塔』的姓氏,可不是每個人都配得上的,它如果未來自暴自棄,受不住壓力,主動捨棄了姓氏,我可不會認這樣一個玷污的廢物。」
機械人形又是發出一陣怪笑:「聽說你十二歲的時候,陛下親手打斷了你的兩條腿,丟在了冰原無人區,你爬了三百里才找到最近的城市。」
「比起想要成就的非凡之功業,這樣一點點困難算得了什麼?要不是有這樣一番磨礪,我也不會早早覺醒了靈能。」男人冷漠道:「我乃陛下之子嗣,背負了「卡塔』之名,是要在未來引領帝國前進的人。」「很好,這正是我們選擇了你的理由。」
機械人形滿意道,對方迄今已有了第四環上位的靈能,放在所有皇室成員里也是頂尖,哪怕第五環;【真靈】亦有希望。
而只要有了第五環的靈能,幾乎就板上釘釘可以坐上帝國至高之位了。哪怕未來沒能成功繼承帝位,也將是帝國舉足輕重的一員,可以為他們這支派系換來豐厚的政治資產。
不錯..
繼承帝位。
最終之戰就要打響,陛下很快就要達成前所未有之偉業,登上第七環,依照他過去十年裡透露出的口吻,到了那個時候,他就會選擇退位,結束對帝國一百多年的統治。
一誰來繼承帝位,這是個重大的問題。
以目前的態勢來看,當前擁有繼承權的皇室成員里,並沒有出現斷檔級的人物,這代表未來的帝位爭奪將如帝國歷史曾發生過的無數次一樣,掀起瘋狂的風暴。
陛下一共有一百二十四個孩子,其中六十九人有繼承權,如果算上這些孩子的後代,第二代、第三代、第四代、第五代里擁有繼承權的人,所有加起來的數字超過一百九十。
父與子,爺與孫,姐與妹,兄與弟,子與母,叔與侄. ..…當決定踏上征途,爭奪帝位的那一刻起,過往的關係就將毫無意義,唯有憑鐵與火來鬥爭,決出唯一的勝利者。
按照過去的那些先例,等到帝位正式決出的那天,這批人能存活下來十個,便算很多了。
「我這次回帝都不會待太久,很快就要返回前線。」男人冷然道:「我必須積攢足夠的功勳.. . .我要你們「活主』派系再為我麾下的騎士團提供一批武裝,隨行的技術顧問也不能少。」
「應有之義。」機械人形雙掌合十:「一以鐵與火重塑天國。」
這樣的場景不止一處,審判庭、騎士團六柱、梅德尼機關、緘默隱修會. . …泰拉的未來清晰明確,它們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在陛下退位後的帝國里,延續下一個百年。
在下一個百年即將到來之前,它們要開始為此下注了。
一切的源頭,本應是風暴中心的王宮,此刻卻顯得異常平靜。
王宮深處,一個房間之外的走廊上,正站著一位男性。他的五官輪廓清晰,鼻樑高挺,算得上強壯,但也不至於強壯得過分。
他隨意抱著手,衝著對面的人微笑:「巴洛昂,你似乎看起來比我還要緊張。不必這樣,有我在這裡,怎麼會有出現事故的可能呢?」
「陛下。」帝國的首席騎士,萊德;巴洛昂沉聲道:「這是您的血脈,我」
對方輕輕笑了下。
「你知道的,我不在乎這個。」
萊德;巴洛昂緩緩搖頭:「但陛下,我不能不在乎。」
「你效忠的對象是我與帝國,關他們什麼事?」皇帝嘆道,知道不能使對方回心轉意,換了個話題:「巴洛昂,你不算年輕了.. . 有沒有考慮為自己留下後代?你若有這個意願,我可以為你介紹些人選。」「我沒有這樣的意願,也請陛下不要開這樣的玩笑了。」萊德;巴洛昂肅聲道:「我早已立下誓言,此生全靈全性,皆奉於您與帝國。」
「這樣啊。」皇帝抱著手,視線越過走廊,眺望遠方:「那我就不勸你了。」
他的語氣里,流露出談興:「我的第一位皇后在很多年前就逝世了。人們都說她離開了人世,但這不是結束,而是一種新的開始,她升入了天國的樂土,在那裡永遠美好著。」
萊德;巴洛昂沒說話。
「可你我都明白,此乃謊言一一泰拉不存在這樣的天國樂土,縱然帝國有「信仰之海』在,也頂多留存一絲半縷的碎片殘影,這不是真正的本人。」
「在他們閉上眼睛,停止呼吸,手從你的手裡無力垂下的時候,他們就已經死去了。」
皇帝敲了敲心口:「我娶娜塔莉時,談不上愛,在她離開人世時,我仍然說不上有幾分愛意,大多數人讚頌的、有關愛的那些感受,我幾乎沒有體會過。」
「但我記得娜塔莉。」皇帝感慨道:「我記得我們相處時的每一點細節,偶爾想起來時,不由令人稍稍觸動。而在某一天,你從自己的孫女身上,突然看到了一絲她的影子時,那個瞬間,這份觸動就會一下子變得深厚起來。」
「陛下 .....這是我第一次聽您說這些。」好半晌,萊德;巴洛昂道。
皇帝哈哈笑了起來:「以前也沒有這樣的場合,不是嗎?
恩…..」皇帝揚起眉梢:「目前的皇室里,要說夠資格繼承帝位的,倒也有那麼一些,真讓他們當上皇帝,維持個合格水準沒什麼問題。」
「只是將來的帝國疆域,即為泰拉與夕月全境之總和,僅僅合格水準不是能令我滿意。」皇帝眼光瞥了過來:「巴洛昂,你要是登上了神座,我覺得你來繼承比較合適,至少比他們要合適。」
「陛下!」
「剛才那些話,是我在位這些年的一點感悟,教給你也沒什麼。」皇帝不理睬,自顧自道:「得益於當初「至聖的榮冠』定下的行政結構,政教合一,所以此後歷代皇帝,既是唯一神明也是至高皇帝。」「不過以我的角度來看,這些皇帝大部分都不能在這兩者間取得平衡,往往要麼是神明的一面壓過了皇帝,要麼就是皇帝的一面壓過了神明。我覺得這不好,很不好。」
「我剛繼承帝位的那些年,神明的一面就壓過了皇帝,行為處事,常常以唯一神明自居,距離凡世實在有些遠了,卻少有想過,我也是無數帝國人的皇帝。」
「我勸你留下些後代,也是出於這份感悟。我的皇后、兒子與女兒、孫子與孫女,都離開不止一位了,可就是這些時候,恰恰會提醒自己還是一個「人』。」
「我們太過強大,超脫凡俗,凌駕於世界之巔,這當然沒什麼不好,問題在於我們不是孤單的一人,還承擔著許許多多其它人的命運。他們將希望、愛與未來,寄托在了我們的身上。」
「的確,光是「強大』本身,就能換來一個很不錯的結果,當上一個很不錯的領袖。可世界上有哪一個政治實體,能與帝國比擬?帝國的皇帝絕不能只是區區一個「不錯』,必須要「無與倫比』。」「要想成為「無與倫比』的領袖,就不能只靠單純的強大了。」
萊德;巴洛昂怔然著,良久說不出話來,他的嘴唇蠕動了半響,終於,準備出聲。
可也是這一瞬,房間裡傳來了一聲清晰的啼哭。
先是細小、微弱的聲音,旋即很快,啼哭變得明亮、大聲起來,哇哇不停。
皇帝推開門,大步走了進去,接著停下腳步,緩慢掀開了帘子。
「一陛下,是個女孩。」
一位女官恭敬地半跪下來,小心翼翼地捧起??褓。
皇帝接了過來,??褓里裹著一個皺巴巴的小生命。興許是被上方投下來的那對瞳孔吸引了注意力,嬰兒不再啼哭,愣愣地看著抱起自己的人。
只是這也沒有持續太久,她的精力支撐不住,很快沉沉地睡了下去。
皇帝伸出食指,沉睡中的嬰兒似是生理衝動,小手下意識抓住了這根指頭。皇帝眉梢一挑,向在場眾人笑道。
「明明這會還是個好難看的小東西,可只要過上十幾年,她的模樣就會翻天覆地,變得漂亮起來,到處跑來跑去,你們不覺得很神奇嗎?」
沒有人回答。
在場的幾位女官不敢回答,守在門口的萊德;巴洛昂則實在不知道這種場合該說什麼,不過冷場沒有持續太久,被一個有些虛弱的聲音打破。
「陛下. . ...請別這樣說她。」
帘子後的床上,躺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女性,額頭汗津津的,髮絲黏在了一起,臉色蒼白,生孩子耗費了太多太多的體力。
正是帝國的皇后之一。
現任皇帝不願厚此薄彼,所以取消了後宮制度,人人都是皇后,不分高下。
不過這個時候,她仍勉強伸出手,接過了皇帝遞來的??褓,一臉憐惜地看著裡面的嬰兒:「瞧啊,她明明多可愛」
皇帝擡起手,虛按了一下,無形的靈能以溫潤的姿態,浸沒了過去,讓女人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潤起來。
「多謝陛下。」她低聲道:「陛下 . . ...為她取個名字吧。」
「取名字嗎?還是你來吧。」皇帝想了一下,似乎感覺有點苦惱:「孩子要我取名,孩子的孩子,他們也抱過來想讓我取名,這麼多年了,我都不知道還有哪些名字可以取了。」
女人卻堅持道:「陛下,請您為她取個名字吧。」
「那就叫,維蕾達,維蕾達;卡塔。」皇帝沉思著,頷首道:「初綻的枝條。」
「新穿....陛下對你給予了很多呢。」女人的手,輕輕撫過嬰兒的臉頰,呼喚著她的名字:「維蕾達..維蕾達;卡塔。」
「陛下,您要多陪陪她嗎?」
皇帝笑了笑,蹲在了床邊,讓一旁待命的女官拍了一張合照。
然後,他站了起來。
「這就不必了,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著我。」
「維蕾達;卡塔是「新芽」,也會是我的最後一個孩子,在此之後,我將不會是帝國的皇帝一」伊門亞;卡塔沒有再回頭,也沒有再去看房間裡一眼。
他走出了房間,在踏出門的那一刻,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稱為「皇帝」的靈能者。池平緩地揚升起了自己的氣息。
揚升,擴散,再揚升,再擴散。
並非局限於帝都,也不局限於帝國。
泰拉最強的靈能者,向著泰拉全境,昭示著自己的存在。
他說。
「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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