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4章 番外《蘇明安撿到了一個紅簽筒》(
第1766章 番外·《蘇明安撿到了一個紅簽筒》(下)
【明安日記,3月28日,陰。】
【人們總說,年輕意味著無限可能,但沒人告訴我,這些「可能」早已被明碼標價。我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未來被收窄成一條單行道,兩旁掠過的,儘是我不敢停留細看的風景。】
【總覺得自己還沒長大,就已經看清了未來……讀一個穩定的專業,找一個穩定的工作,然後老老實實朝八晚六過完一生。】
【夢想不再是一座山,它成了我背上的一口井,我越是用力向上爬,就越是有冰冷的現實把我往下拽。】
【有時我覺得,我像一個過早窺見了人生底牌的玩家。手中的牌局要求我熱血沸騰、全情投入,可我不敢冒險,因為我知道,輸光的那一刻,不會有重來的機會。那些鼓舞人心的故事,不過是說給還有資本做夢的人聽的。】
【我逐漸學會了精密的自我切割,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精於計算、只關注糧食和蔬菜的我。這個過程並不痛快,更像是一種緩慢的凌遲。每一次閹割,我都感到心臟的火苗少了一分。】
【我甚至開始害怕鏡子。鏡中的那個人,如今只剩下一種小心翼翼的審慎和疲憊。我背叛了他,用他最珍視的東西去換取了旁人眼中微不足道的「安穩」。我成了自己人生的叛徒,卻還要不斷地為自己辯護,告訴自己這是唯一「正確」的路。】
【……可是。】
【可是我怕趙叔叔倒下,我怕我連救他的錢都湊不出,我怕又一次經濟形勢不好,我怕突然到來的災疫,如果把所有的價碼壓注於我的未來……當他倒下,他怎麼辦?】
【原來世界並不需要我拯救,比世界更危險的,是貸款與藥。】
【我當不了救世主,我想救叔叔。】
……
高一那年,學校組織的海外夏令營,好兄弟博龍硬是把一個推薦名額塞給了蘇明安,無償推薦蘇明安出國體驗。
「當我是兄弟,就別多說什麼!去吧!你值得!」博龍拍著胸膛。
在異國輝煌的音樂學院裡,老師提出讓他們體驗一下鋼琴,當蘇明安指尖輕觸三角鋼琴的琴鍵,久違的樂流衝破禁錮,引得同行的師生駐足驚嘆。
那一刻,他仿佛再度觸摸到了那個發光的自己。
他微閉著眼,身體隨著樂曲的情緒自然起伏。額前的碎發在光影中微微顫動,側臉的線條專注而柔和,不再是平日裡那個沉默的普通高中生,而是一位真正的、散發著光芒的演奏者。
驚嘆聲在人群中低低地響起,人們交換著眼神,從彼此眼中看到了讚揚。
一曲終了。
最後一個音符緩緩消散在空氣中,餘韻悠長。
蘇明安的指尖輕輕離開琴鍵,他緩緩睜開眼,仿佛從一場大夢中醒來。
短暫的、極致的寂靜。
隨即——
「Bravo!」(好!)
掌聲如同驚雷,驟然炸響,
他站起身,有些恍惚地望向同學們。站在光暈的中心,聽著耳邊雷鳴般的掌聲,感受著毫無保留的注目,他仿佛再度觸摸到了那個曾經發光的、對未來充滿無限憧憬的自己。
仿佛全世界都帶著微笑,向他走來。
「沒想到蘇明安琴彈得這麼好!」
「太厲害了,真人不露相啊!」
「蘇明安,好樣的!」
然而,航程結束,飛機落地。奢華的音樂廳、光潔的琴鍵、熱烈的掌聲,都如同一場短暫的美夢。
他回到熟悉的舊樓,樓道里瀰漫著老舊家具和飯菜混合的氣味,他醒了。
那場夢美好得不真實,它們天生,就不屬於他。
……
寒冬里的一天,他路過家附近的橋洞,一群流浪漢縮在爛尾樓旁,圍著篝火唱歌,他們將撿到的剩菜剩飯投入鍋中,配上火鍋店倒掉的底料,舉行一場「火鍋」盛宴。
大都市輝煌的聖誕夜下,這些人披著撿來的破舊毯子,像一群被時代遺棄的武士,圍著他們的聖火。
不在乎年齡與身份,他們熱情地拉蘇明安一起,給蘇明安盛湯。原來他們都是這座城市的邊緣人,有的被工頭拖欠了工資,有的得了絕症沒有錢治,他們不在意明天要讀多少書、掙多少錢,只是開開心心在這裡跳舞,大談特談整個世界的未來。
大爺揮著手,缺胳膊斷腿的流浪漢附和,他們唱著起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歌,牽著手,圍著篝火高抬腿。
「我的熱情,嘿!好像一把火!燃燒了整個沙漠!」
……
【明安日記,12月24日,聖誕夜,小雪】
【我逐漸發現,翟星OL,是一款人生模擬遊戲。】
【學習、考試、工作、結婚、生子……一款讓人感到毫無新意的遊戲,主線是千篇一律複製的,支線很多但大多沒什麼好獎勵,大多數人只有跟著主線走才會被稱讚。】
【沒有明確的獎勵機制,沒有合理的劇情,打怪升級沒有進度條,還時常被野怪打傷,需要支付高額的金幣才能康復。而且,沒有復活機制,也沒有泉水。一旦真的被名為「生活」的野怪打敗,就銷號結束了。趣味性也很低,大部分時間都很枯燥無味,重複一樣的「打怪」過程,升級的爽感往往要相隔數年,甚至沒有,還時常被人民幣玩家爆金幣。】
……
「太陽見了我,也會躲著我!它也會怕我這把愛情的火!」
……
【但是,要是真的細緻探索支線,玩家會發現很多有趣的事物。】
【橋洞下的神秘秘境,竟然有一群玩家在歌舞;走到江邊跳下去救人,會觸發一段奇遇,甚至找到情緣;努力打怪升級在「高考」副本奪得SSS評價,就會走向一段截然不同的主線,打到更強的裝備;要是不想走主線,也許會被同級玩家嘲諷,但說不定也能拋棄那些按部就班的路線,找到新的遊玩方式。】
【原來不成為特別厲害的人,不忙於在每個環節做到最好,不成為偉大的救世主也可以。】
【大器晚成,傷仲永,作繭自縛……在這場人生模擬遊戲中,我也許走錯過路,也許躊躇不前。我看見了醫院裡一張張冰冷麻木的臉,看見了工地上被拖欠工資的怒容,看見了有人開著大卡車橫衝直撞碾過校園。】
【可我也看見了,看見了趙叔叔勤勞樸實的臉,看到了有人穿著消防服沉默衝進火海,看見了晝夜不眠駛向災區的救護車,看見了父親張開雙臂擋在卡車前。】
【我觸發了很多壞奇遇,也觸發了許多好奇遇。】
【這是一個……很爛、很無聊、很氪金,但卻讓我無法放棄,甚至仍然熱愛的……「爛遊戲」。】
【這是屬於我的,蘇明安的人生遊戲。】
……
「沙漠有了我,永遠不寂寞,開滿了青春的花朵!」
「我在高聲唱,你在輕聲和,陶醉在沙漠裡的小愛河……」
……
人人都說,極度貧瘠環境之下長大的孩子,一旦有了力量就會變壞。
人人都說,一個瘋子媽媽培養長大的孩子,根本不會對世界報以善心和期待。
可是,有一天,橋洞下的流浪漢們迎來了舊衣服和破棉被,一個高中生送來了這些,他道了謝,他說他很喜歡那一晚的歌聲。
人們都說這世道應該活得冷漠,不要妄想拯救什麼、改變什麼,一個精緻的利己主義者才是當前的T0玩法。但蘇明安不服,他偏要使用下水道玩法,他偏要與人流逆行。
現在沒有經濟能力,就等以後。
等他念完大學,有了穩定的工作,就可以治趙叔叔的病,學琴,看偵探小說,玩劇本殺,當一位遊戲主播,總有一天,大器晚成也好,他會登上金光閃閃的舞台,成為自己想變成的樣子。
其實他從來沒變過,也許是小時候受父親影響太深,也許是他喜歡看那些動畫片與小說,中二也好,幻想也罷……他就是不能忍受不平之事在眼前發生。只不過,他太弱小,他甚至自身難保,於是每當聽到那些令人義憤填膺的新聞,他只能憤怒、咬牙、沉默。
他多麼期待自己擁有力量,大手一揮,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他也曾幻想,自己成為了一個大富翁,讓每個在橋洞下瑟瑟發抖的流浪漢都不再落魄。他沒有力量,他便懷抱微不足道的「火」,幫腿腳殘疾的嬢嬢搬東西,幫看不見路的女孩過馬路……他不曾遇見任何見義勇為的大事,不曾像父親一樣跳江救人、抓捕歹徒、對峙殺人犯、擋在卡車前……
但他感到,心中溫熱。
「簇」!
有什麼東西,騰地一聲燒了起來。他的掌中,仿佛真的握住了一根粗糙、簡陋、卻金光熠熠的金箍棒。
高二那年,他一直照顧的抑鬱症同學何芷珍跳了樓,后座聽到後,第一反應不是惋惜,而是拍拍他的肩,一臉笑容:
「哎,有人跳樓了!你猜我們能放幾天假?嘿嘿。」
他沉默地攥緊手。
由於他是最後接觸何芷珍的人,被一些人懷疑是他刺激了她。何芷珍的媽媽情緒失控,甚至在大街上指著他的鼻子,罵是他是個小災星,身邊的人沒一個好過。他不言不語,直到真相水落石出——何芷珍只是壓力過大跳了下去,他卻沒得到一聲道歉。
他不在乎,繼續行走在點火的道路上。
他確實有過寒心的時候。然而,更多的卻是溫暖。與他一起搬東西的大叔的溫暖、與他一起縫衣服的嬢嬢的溫暖、趙叔叔帶著他在江邊兜風的溫暖、在公交車上紛紛讓座的溫暖……溫暖一點一點匯聚,流過他的血管,注入他的心臟,令那火焰燒得更旺。
「顧著點自己!幸好傷得不重,不然我要賣棺材本給你治了!」這天,他又受了傷,趙叔叔邊罵邊給他擦藥。
「他們欺負玥玥,我和她一起反擊。」小小的少年一臉不服氣。
「那些混混有刀!萬一你被捅一刀,你讓爸……你讓叔叔怎麼辦?」男人笨拙地改口,本來想自稱「爸」,卻還是改了回去。
蘇明安忽然想起,以前爸爸也是這樣,拼了命沖向危險,不管家裡人的擔憂——自己是走上了一條老路嗎?要是自己死了,趙叔叔該怎麼辦?
「我下次會注意。」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不是不讓你幫,你很好,你沒做錯,就該這樣!欺負女同學的混小子,就該狠狠讓他們臉上開花!不過,要注意點自己,學聰明點,不要以傷換傷。」男人朝著空氣揮舞了一下拳頭,「你叔叔年輕的時候,就想當一個警察,把那些壞人揍開花!可惜啊,叔叔文憑不夠……所以啊,文憑是最重要的……」
男人絮絮叨叨,又說回了文憑、工作、未來。
可蘇明安不再擔憂,他笑了。
「你笑啥?」男人瞅他。
「叔叔很適合當警察。」
「嘿,你小子!還給叔說起好話來了。」
「是真心的,叔叔啥都不怕,像頭牛一樣往前沖,腦子又很機靈,好厲害。」
「哼哼,你別說,這世上會有很多個『蘇警官』,也會有很多個『趙叔叔』,指不定世上真有一個『趙叔叔』,他不是一個愛貪小便宜打雜工的傢伙,而是正直英勇的警官,收養了一個像你一樣的孩子。」
「那樣就好了。」
「啥?」
「要是同我一樣的孩子,也能被這麼好的『趙叔叔』收養,那他一定很幸福。」
「說得怪感人的,叔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你小子從小就嘴皮子好。」
「叔。」
「嗯?」
血紅的夕陽透過窗簾,落在二人肩頭,少年明亮的眼睛裡旋著兩個太陽。
「叔,我一定會讓你幸福的。」
男人怔住。
驀然間,仿佛兩顆沒有血緣關係的心臟,在貧瘠的棚屋之下,連起了一根噼啪作響的線,燒著火。
砰,砰,砰。
像一個無歸的靈魂找到了巢穴,蘇明安在笑。
他覺得,自己的前十幾年已經吃夠了苦,總歸要過上好日子,總歸要走向幸福了吧。苦難已經受盡了,他如芽苗般越來越高,遲早會讓叔叔和自己都幸福的。
他的專業還是只能報金融、師範、會計……但上了大學以後,如果經濟條件好轉了,就去參加一個偵探探秘社,去體驗各式各樣的遊戲,去做一個閃閃發光的人吧。
叔叔沒趕上好時候,沒念完書,受了大半輩子苦,現在自己長大了,該輪到叔叔享福了。
一股酸熱猛地衝上鼻腔,趙卓忠慌忙別開臉,粗聲粗氣地掩飾:「臭小子,淨會說些好聽話。只要你以後別那麼虎,讓我少操點心,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話雖如此,他試探性地伸了手,落在了蘇明安的頭上,揉了揉有些蓬亂的軟發。
蘇明安沒有躲閃,眼睛在夕陽里乾淨而明亮:「不是好聽話,是誓言。我們會長長久久地幸福。」
「長長久久……」趙卓忠喃喃地重複著這四個字,猛地吸了一下鼻子,轉過身,用力抹了一把臉,再轉回來時,眼眶通紅,卻咧開了一個大大的、甚至有點傻氣的笑容,「好!長長久久!誰反悔誰是小狗!」
他伸出小拇指,如同一個最鄭重的誓言。蘇明安笑著,也伸出自己的小指,緊緊地勾了上去。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趙叔叔特意啟了一罐石榴酒,慶祝這場宣誓。蘇明安想喝,趙叔叔卻未成年為理由,把他趕進屋裡。
石榴酒是蘇明安教趙叔叔釀的,蘇明安之前想嘗嘗味,卻不知趙叔叔把石榴酒埋到了哪裡。無奈之下,蘇明安只能祈求,再過一年,再過一年……等成年了,他就可以和趙叔叔一起品嘗。
……
然而他們未能等到那個時候。
……
也許上天鍾愛審判苦命人,高三那年,蘇明安一個人回到家裡,呆呆望著殘留著生活氣息的家……桌上的饅頭,昨天還沒有吃完。陽台上的草編鋼琴,是他們一起編的。牆上掛著照片,是他們在江邊散步。一排排紙迭的金箍棒,被男人整整齊齊收在柜子里。
他緩緩打開黑皮筆記本,望見醜陋的字跡:
……
【收養了一個小男孩,他叫「明安」,真好聽,光明,平安。他的父母一定對他寄託了相當大的期望吧!沒關係,接下來就交給叔吧,叔會讓你變成一個超級了不起的大人!】
……
【最近公司情況緊張,不會真的要倒閉了吧?】
……
【試著幹了些雜活,真累人啊,不過看到小明安的笑臉,一切都值得了。】
……
【那個老李梗頭!一把年紀活得像精,剋扣工錢毫不含糊,可惡!要不是老子沒錢,把你告到死!】
……
【有時候真想一拳頭打飛那些混帳,要我年輕一點,混社會的時候,還真就那麼幹了。可惜現在不行,要是我犯了罪,進局子了,明安咋辦。】
……
【錢怎麼老是不夠花啊。】
……
【有時候真羨慕那些有文憑的人,坐在舒舒服服的辦公室里吹空調,還有高額養老金。唉,我已經沒機會了,一定要督促明安好好學習,可不能活成我老趙頭這個窩囊樣子。】
……
【這幫城管是閒得慌嗎?賣個草編玩具都被收……算了!大家都是趕生活,都不容易,晚上多編點吧!】
……
【我就希望兒子好好讀書,好好生活,做一個能坐在辦公室吹空調的成功人士。】
……
【如果他以後要結婚,我得更拼命幹了。有時候很奇怪我當初為啥要養他,但一看到他的笑臉,也沒啥疑問了。】
……
【今天努力加油干!】
……
【加油,老趙頭。幸福日子是拼出來的!】
……
【兒子好樣的,中考發揮出色!今晚奢侈一把,下館子去!】
……
【兒子總是很自卑,難道以前的爸爸媽媽對他不好嗎?問他,他也不說。但我真覺得,兒子好厲害,他會彈琴,能去國外夏令營演奏,我這輩子還沒出過省。他已經看到了我這輩子看不到的風景,這還不是一個出色的人嗎?】
……
【兒子從來不普通,他是最好的。】
……
【兒子是有光的,他在人群里發光,我一眼就瞧得見。】
……
【叔沒有文化,五十多歲了,才知道自己喜歡哲學。唉,沒機會學了。】
……
【身子一直不好,全身是病,也有一段年頭了……醫生說我再拼下去會出問題,但是,我看得出兒子很想要一台鋼琴。他很懂事,他什麼都不說,但我不能當不知道。咱要努力,為他買一台鋼琴。】
……
【這一天還是來了。】
……
【該死的老趙!你他娘的咋就這麼不爭氣呢?你身子咋就這麼不硬朗呢?現在好了吧!你要怎麼供他讀大學?】
……
【補助金,撫恤金,人身意外保險……對了,對了!可以從這方面,我去了解了解……】
……
【沒錯,沒錯……這樣即使我去世了,他也能度過四年大學,他甚至能買鋼琴。】
……
【……想活啊!我想活啊!可惡!】
……
【為什麼老鷹專盯最脆弱的眼睛下口?老天爺!你他娘的真不是人!】
……
【非常痛,但明天還得上工,不上工就沒錢,沒錢吃什麼。】
……
【疼,真的疼。不是身上那點毛病,是心裡疼。像有隻手攥著它,一遍遍提醒我:老趙啊,你時間到了,該走了。】
【可我捨不得,我真捨不得。我還沒親眼看著兒子考上大學,還沒坐在台下給他鼓掌,還沒等到他成年,和他一起喝石榴酒……】
【醫生說的那些話,我都明白。醫生說還能治,還能拖個一年半載。可那得多少錢啊?那些紅票子,像水一樣往外流,我看著都心驚。隔壁床的老哥,賣了房子車子,人最後還是沒了,留下孤兒寡母一屁股債。叔不能幹這種事。】
【這筆錢,得留給明安。它是他以後的學費、是他的鋼琴、是他站在更高處看世界的路費。它比吊著我這破敗身子,一天天在醫院耗著,更有用。】
【別怪叔狠心。叔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算計著怎麼用最少的錢,讓日子過得好一點。這次,叔也是算計好了。換兒子一個前程,值!太值了!】
【想來想去,這輩子也沒什麼意思,早年遇到個翠花姑娘,嫌我大老粗,跑了。嘿,我還真就不信了,我沒文憑也要闖出一片天。結果,那麼好的藍海啊……生生錯過了,我就是沒那命,腦子也不聰明。隔壁那油頭粉面的下鄉青年,多麼刻薄一人,如今倒是混成了上市老總,你說上天咋就這樣不公平。】
【就這樣吧。】
【熬下去也是徒增痛苦,還好兒子能拿到一筆錢,夠他長大成人了。】
【下輩子,下輩子我一定要好好念書,拿個文憑!舒舒服服坐在辦公室里吹空調一輩子,哼哼。】
……
直到棺材的蓋子緩緩合上,蘇明安仍覺得不真實。
那個如天空般寬廣、如火般熾熱的男人,怎麼會變成這般輕,輕到可以被他用顫抖的雙手捧住?
「你們要把他帶到哪去?」有人來拿盒子,他死死護著,不肯鬆開。
「節哀。」大人們搖頭嘆息,用憐憫的目光看著他。
「他沒死,他還活著。」簇擁的白花下,少年牢牢護著懷中的父親,扯著哭腔,「他還沒和我喝石榴酒呢,還沒看我上大學呢——他沒死,他還活著!別把他帶走!他還能活!」
然而,他等了許久,趙叔叔還是沒有醒來。
叔叔仿佛真的成了一個小小的盒子,再也不能動,也再也不能笑了。
木盒被搶走的那一刻,他跪在地上尋找,雙手扒開泥土,十指滿是血跡,他在找,找那一壇石榴酒。也許找到了那酒,就能兌現那個未完成的約定,叔叔就會笑著醒來,罵他一句「傻小子」。
他仿佛回到了十歲的那個除夕夜,一個人拿著金箍棒,念叨著根本不存在的仙術。他與當年的自己並無不同,同樣徒勞地對抗著無法挽回的失去。
親戚們在笑,他們為什麼能笑出來?他們為什麼能平淡無奇地話家常,說著哪哪家兒子要成婚,哪哪家姑母也是今年死的,哪哪家又蓋了新房?氣氛變得熱烈,瓜子掉了一地,一張張黃臉眉目含笑,悲歡並不相通,他們只是來參加一場「宴席」、一場應酬,悲傷的只有他自己。
他想起昨天在燈下與他細細計算大學費用、念叨著要給他買電腦的人,變成了一個小小的木盒。他徒勞地想,前些天該為叔多添件新衣,都多少年沒換身新衣了,還有海鮮,叔還沒吃過好海鮮呢。
為什么叔沒過過一天好日子,就要結束呢?
為什么叔一天好日子都沒過過,就要倉促離開呢?
「你別丟下我一個人……」蘇明安喃喃道,「我不要電腦了,也不要遊戲機了……」
「我只有你了……我真的只有你了啊……」
那夜,他守靈時,在院子裡坐了一夜。
家裡有棵樹,從來沒開過花,就像棵死樹。
趙叔叔死後,花兒落在了蘇明安肩頭。
……
【4月5日,陰】
【爸爸的花兒落了。】
……
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
這是少年在筆下,第一次喚他「爸爸」。
……
「滴答,滴答……」
蘇明安驚醒,大口大口喘氣,心臟像被緊緊攥著,滿身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做了什麼夢?為什麼會感到那麼窒息,那麼痛苦?
忽然,他仿佛看到床前站著一個人,男人仍穿著染血的警服,靜靜望著蘇明安。
他不可置信睜大眼睛,懷疑自己看錯了,懷疑自己還沒有醒。
「明安,你長大了。」那個人說。
蘇明安搖了搖頭,捂住頭,自己在做夢,原來自己還沒醒……
「我討厭你,你為什麼還要回來,回到我的夢裡。」蘇明安攥緊拳頭。
他說得很小聲,耳邊還是舍友們的鼾聲,他覺得這是夢,又期待這是現實,亦或是,他太疲憊了,做了個清明夢。
「我很開心,你心中燃起了火。」男人說。
「你為什麼丟下我……」蘇明安喃喃著。
「我是一位合格的警察……但我從未做一位合格的父親與丈夫。」男人垂下頭,「對不起。」
恍惚間,蘇明安看到了那天的爸爸,爸爸騎著摩托車奔行在回家路上,車上揣著鮮花與草莓。這是媽媽最喜歡的花,也是蘇明安最喜歡的水果。爸爸快要回家了。
可是,卡車駛來的那一瞬,爸爸像是被什麼燒著了一般,沖了過去,抱起了馬路上的小女孩,用力拋出。
草莓被碾碎,鮮花被雨打爛,他曾一腔熱血要滌盪世間,世間卻滌盪了他。
血泊之中,唯有旁觀者的嘆息與孩子無助的倒影。
床前男人的虛幻身影手足無措,想要抱一抱蘇明安,卻不知該不該伸手,他沒有資格伸手,他是一個壞爸爸。
——壞爸爸和壞媽媽結婚,生下了一個好明安。
「明安,要是那天換作你,你會衝出去嗎?」爸爸問。
「我不……」蘇明安搖搖頭,「我不……知道。」
他的胸腔灼熱,他已然生出了火。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樣的情境,會做出怎樣的決定,因為他根本遇不到那樣的情況,他太平凡、太普通,遇到最多的情況不過是扶老奶奶過馬路。
「假如,我是說假如。」爸爸望著他,「假如有一天,明安真的遇到必須犧牲自己解救他人的情況,明安,你會去做嗎?」
蘇明安坐在床上,垂下頭。
片刻後,他抬頭,說:
「我要看這世界,值不值得。我要看我的犧牲,能解救多少人。」
「一個人呢?」爸爸說。
「看他是什麼人。」
「十個人呢。」
「也許我會去做。」
「成千上萬人呢。」
「我會去。」
「……整個世界呢?」
問及這裡,蘇明安的胸口已經很燙。
他想起趙叔叔死後,自己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忽然有一位老奶奶呼喚他,想請他幫忙拍一張照片。
老奶奶穿著潔白婚紗,笑得像個小姑娘,她緊緊攥著旁邊穿著西裝的爺爺的手臂,二人依偎在一起,像剛成婚的新人。原來,今天是他們金婚紀念日,二十歲的奶奶,曾穿著紅棉襖抱著縫紉機就嫁了過去,她七十歲時,想體驗一次真正的婚禮。
那張滿是皺紋的臉,托起了一整個世界的幸福。
「咔嚓——」照片定格。這對眼睛幾乎看不見的老夫妻,露出了無比柔軟的微笑。
蘇明安放下相機問他們,為什麼這麼開心?
他們說,即使眼睛看不見了,腿腳走不動了,呼吸也喘不上來,但仔細想想,這世界還是有很多令人幸福的事物。比如彼此,比如共同攜手走向的未來,哪怕是墳墓,也是幸福的。
晨光在眼瞳瑩瑩發光,寢室床上,蘇明安突然捂住自己的臉,他用力揉了揉眼睛,抹去滿臉汗水,看見床前根本空無一人。
那裡始終都沒有人。
他對著無人的方向,卻仍在呢喃回答:
「我會。」
……爸爸,我會。
你知道嗎?爸爸。那些流浪漢的日子好起來了,政府出資給了他們工作與住所,他們終於擁有了新的生活。而且,每到周末,他們還是會聚在一起,進行一場燦爛的「火鍋」派對,唱起「我的熱情好像一把火」。
你知道嗎?機緣巧合之下,我認識了一位新的「趙叔叔」,他是一位警官,也姓趙,曾收養了一位與我境遇相似的小孩。是啊,「趙叔叔」們從來不止一個,也從來不止一個「趙叔叔」要救天下人。我希望「趙叔叔」們能活下去,長長久久地活下去。
你知道嗎?爸爸。我從小就喜歡做「英雄夢」,我渴望抽出金箍棒,把妖魔鬼怪打得屁滾尿流。我渴望成為虹貓少俠,面對顛覆世界的邪惡,逆風執火,換得一個朗朗乾坤!但我太弱小了,連趙叔叔也拯救不了,只能面對壞人默默忍受。要是我真的擁有了那種以一人拯救世界的力量……我一定會去做的。
這是我的夢想,是我的理想,是我。
——是「蘇明安」。
爸爸去世了,但爸爸的「火」在我心裡灼燒。
趙叔叔去世了,但趙叔叔化為了我的一部分,永遠隨我走下去。
只要我還是蘇明安,我就不會後悔。
……
「叮鈴鈴——叮鈴鈴——」
鬧鈴聲響起,清晨七點半到了,今天有早課。
蘇明安從汗濕中驚醒,意識到自己做了一場長夢。他坐在床上喘息了一段時間,拍拍腦袋,又抹去眼角的淚水。
渾身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般,不知道在夢裡哭了多久。
他緩緩爬下床,從柜子里拿出一個水晶鋼琴擺件。
——這是趙叔叔去世前,提前存在郵局的禮物,當蘇明安度過18歲生日的那一天,這個擺件被郵寄了過來。
水晶鋼琴前的小人動情地彈奏著,發條幽幽旋轉,響起的,是一首德彪西的《月光》。德彪西從未描繪月亮,他描繪的是月光灑落時,水面瞬息萬變的情緒;是月光淡去時,心臟的纖細顫慄。他讓鋼琴褪去了鏗鏘,只餘下朦朧的眷戀與溫柔。
——它與蘇明安小時候,媽媽給他買的那個水晶鋼琴擺件並不相同,卻熠熠生輝。
伴隨著的,是一張紙條,當時趙叔叔的病情已經進入了最後階段。
……
【明安,我不確定,我能不能撐到你十八歲生日的那一天。】
【但好在,我提前給你準備了禮物。很遺憾在你最想要它的時候,是我們最困窘的時候,以前我只給你做了一個草編鋼琴,沒能買到這麼漂亮的水晶。】
【還好,也許我充滿遺憾的去世,能為你帶來滿溢鋼琴聲的新生。】
【如果我撐到了你十八歲生日的那天,我會去郵局拿回這個擺件,親手送給你,但假如,你收到了這個擺件,也請你不要為我傷心。】
【笑一笑吧,這是你最喜歡的禮物。你看,你收到了它。】
【你小時候很聽話,不像同齡人一樣頑皮,總是安安靜靜地跟在我身邊。記得有一次,你盯著櫥窗里的鋼琴水晶擺件,眼睛亮亮的,看了好久,最後卻什麼也沒說,只是拉著我的手說『叔叔,我們回家』。從那天起,我就想著,總有一天,一定要把它買回來,放到你的鋼琴上。】
【可是日子啊,總是不等人。我的身體就像這舊屋子的牆皮,一點點往下掉,再怎麼修補,也抵不住風雨。我怕等不到那天,所以還是偷偷去訂了它。錢是攢了很久的,一小筆一小筆,藏在鐵盒最底下。每次往裡放一點,我就想著,離我兒子的夢想又近了一點。】
【明安,這輩子能當你叔叔,是我趙卓忠最大的福氣。我不是你爸,可我這心裡啊,早就把你當成了親兒子。我沒啥大本事,沒能給你富足的日子,讓你跟著我吃了這麼多苦……對不起啊。】
【以後啊,天冷了要記得自己加衣,胃不好就別老吃冷飯,冰箱裡的餃子要熱透了再吃。遇到難事,別硬扛,去找張奶奶,或者社區的陳阿姨,我都拜託過她們了。】
【這個擺件,就讓它替我陪著你。你看它亮晶晶的,多像你以後的人生。叔叔沒什麼文化,說不出啥大道理,就希望你啊,以後的路能走得亮堂些,平安些。彈不彈鋼琴都不打緊,做不做大人物也不重要,只要你心裡快活,叔叔在天上看著,就能笑出聲來。】
【別再省了,該花的錢要花。也別老是想著過去,想著我。你得往前看,好好讀書,好好生活,做一個活在世間堂堂正正的人。】
【要是……要是真想我了,就彈首曲子吧。無論你在哪兒彈,叔都能聽見。】
【好了,就說這麼多吧。我的明安,生日快樂。叔叔永遠愛你。祝你人生光明,歲歲平安。】
……
「那個……蘇明安,是吧。我叫趙卓忠,你叫我老趙,或者趙叔都行。」
「趙叔叔。」
「哎!那個,他們……他們跟你說了嗎?就是……就是我以後,可能……嗯……明安,願不願意讓叔當你爸?」
「您願意收養我?」
「叔沒什麼文化,條件也一般,但肯定!肯定比在福利院快活。跟叔走嗎?叔保證,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絕餓不著你。」
「好。」
……
「唉,總算退燒了,嚇死叔了。還難受不?」
「不難受了。叔,你昨天一晚上沒睡。」
「嗐,這有啥。你幾年前體質弱,三天兩頭生病。有一次燒得說胡話,嘴裡喊著『爸爸別走』……嘿,從那以後,我就覺得,這小子,我這輩子是甩不脫咯。」
「叔……」
「嗯?」
「我們以後一定會幸福的,我會讓你過得很好。」
……
「明安啊。」
「怎麼了叔?要喝水還是?」
「沒事,就叫叫你。看著你在那兒,我心裡就踏實。」
「啊?」
「我就是想啊……等我走了,你一個人,可怎麼辦?得學會自己照顧自己啊。飯要按時吃,天冷加衣服,別老是埋頭學習,也出去跑跑跳跳,交交朋友……」
「你不會走的,你說過要看我上大學的。」
「傻小子,世上哪真有長長久久的事啊。叔只要你這輩子,平安,高興,就行了。」
……
「叔,今天熬了你最喜歡的南瓜粥,很甜,你嘗嘗。」
「嗯,好喝。明安,你過來……你記不記得,你以前說過一句話。」
「什麼?」
「你說,『我們會長長久久地幸福的』。」
「我記得。」
「傻孩子……你早就讓叔過上好日子了。從你叫我第一聲『叔』開始,從你每次放學回家、笑著沖我跑過來開始……你就是叔這輩子,最好的日子了。
「所以……別難過。叔這輩子,值了。特別值。
「就是,有點捨不得你啊……」
……
「叔,我一定會讓你幸福的。」
「臭小子,淨會說些好聽話哄我。只要你以後別那麼虎,讓我少操點心,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不是好聽話,是誓言。我們會長長久久地幸福。」
「長長久久……」
「好!長長久久!誰反悔誰是小狗!」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
蘇明安抬起手,與牆上的手勢虛影微微拉鉤。
牆上衣架的倒影,仿佛也有一個人,在與他輕輕拉鉤。
他望著那倒影,忽然明白了。
「什麼啊。」
「原來趙叔叔藏了多年的石榴酒,就在我自己這裡啊。」
他不必再找那壇石榴酒了。
趙叔叔是不遵守約定的小狗,小狗把石榴酒,藏在了他的心裡。隨著他一次又一次心臟生出火,酒暖融融的,融化了,吸收了。
……
如果他是一輪生來缺失的圓月,是他們的言傳身教、是周邊的點滴溫暖、是這段漫長而短暫的人生……讓他圓滿。
讓他化為了,19歲的蘇明安。
無論選擇哪一條路,或輝煌,或平凡,或坎坷,其意義或許在於這一路上,他是否記住了歸處。
窗外灑來稀疏晨光,他爬到床上,把那個撿到的簽筒拿下來,發現所有的簽子都消失了。
恍惚間,他看到了正確的簽子靜靜躺在簽筒里,僅有一個,硃砂紅的字跡鮮明、滾燙、耀眼。
……
【——無需搖簽,去活出你自己的人生。】
……
「不要再往前走了!」他聽到耳邊的幻聽,「你知道前方是什麼嗎?」
窗外,站著一個飄舞長發、頭戴冠冕、身負雪白觸鬚的身影,一手持劍,一手持刀。像神,又像自己。
陽光刁鑽,不偏不倚,恰好射入瞳孔。蘇明安下意識地抬手遮擋,從指縫間窺見那光的模樣——恰如「火焰」。
「你是誰?我的未來,會變成什麼樣?」他大聲問道。
18歲的少年,站在陽光盡頭,詢問19歲的青年,後來的人生是什麼樣?
他沒有得到答案,陽光之外唯有梧桐葉零落而下。
……
「叮鈴鈴——」突然,清晨的鈴聲再度響起。
……
「快!明安!清醒了!今早是魔鬼朱老師的高數課,遲到要扣平時分的!你怎麼還傻站著看窗外,窗外啥也沒有啊!」舍友在他眼前用力揮手,連忙向外跑,「你為啥抱著個破簽筒啊,裡面一個簽子都沒有!」
蘇明安低下頭,才發現手裡只是一個普通的簽筒,裡面沒有簽子,也沒有刻著兔子圖案。
是啊,他清楚的,這一開始就只是一個沒有簽子的空簽筒。
他一直都清楚的。
他看向窗外,窗外唯有一棵普通的梧桐樹,並沒有如神般的身影。
昨夜的夢隨著清醒漸漸消失在他的腦海,只剩下模糊的畫面。他向窗外望去,逐漸清醒的他,已經記不起自己剛才幻視到了怎樣的青年。
「來了!等等我,我帶上早餐!」他放下破舊的簽筒,拎起背包和飯糰連忙推門,迎著滿目陽光,踏步走出。
這真是一場稀奇的夢。
天光晴明,陽光正好。
年輕的孩子們說說笑笑,眼裡有光,奔赴未來。
他想起今天要去一個咖啡廳,去見一位B站工作人員。然後,他要去給另一批流浪漢送衣物,去一趟福利院,孩子們缺零食了,再晚點,還要把遊戲視頻熬夜剪出來,很多粉絲在等他。
明天,要去參加探秘社的劇本殺活動,還有哲學研討會,晚上還要和玥玥一起打遊戲……嗯,她期待好久了。
歲月漫長。
走吧。
18歲的青年仰起頭。
我的翟星OL。
——我獨一無二的人生遊戲。
……
他背後,無聲浮現出了一個簽筒,與並不存在的硃砂色字跡。
鋼琴家蘇明安、科學家蘇明安、警官蘇明安、醫生蘇明安、遊戲up主蘇明安……無數個或風華正茂、或正值壯年、或白髮蒼蒼垂垂老矣的「他」,微笑嘆息,化為一隻一隻硃砂色的飛鳥,四散消去。
它們化為了唯一的、確鑿無疑的文字:
……
【「他化作硃砂色的飛鳥,飛向了一片無法回頭的,名為『拯救贖回』的藍天。」】
【「——那是屬於『蘇明安』的,這一場人生的、多彩的、決絕的、不留遺憾的,真實結局(TRUE ENDING)。」】
……
【「勇者終斬惡龍,卻不必與公主同歸,不必受國王封賞,不必聽臣民歡呼,不必加官進爵榮受功名利祿。」】
【「因我知曉——圓滿的童話是故事的終點,而故事永遠不必終結。」】
【「倘若人生果真是一場無法回檔的遊戲……」】
【「請原諒我,無法將其打成世俗意義上的『圓滿』。」】
【「身為最忠實的玩家,我仍將步入這場盛大的人生。前方或許是無數BAD ENDING(壞結局),是命運的陷阱與不可逆的決斷。但『火焰』已化作我的血條,『理想』已匯成我的藍條——我堅信自己終將成為這場生活中的『最強玩家』。」】
【「我即將走向的,是屬於我的蔚藍之海。」】
【「不需要搖簽,不需要命運幫我決定,不需要等待骰子落下,我可以自己走出去。」】
【「——請在下一個春天等候我。」】
【「屆時,我將歸來,與你們細述——」】
【「我理想中故鄉的海,那片再無貧富貴賤、悲傷苦痛、仇怨紛爭的蔚藍……」】
【「究竟是何等模樣。」】
【「那裡沒有貧賤也沒有富貴,沒有悲傷也沒有疼痛,沒有仇也沒有恨[2]。」】
【「那將是一個,」】
【「值得終其一生去實踐的——」】
【「【好遊戲】。」】
……
「See you again.」
「——再見,未曾涉世的少年蘇明安。」
「See you again.」
「——你好,背負億萬世界前行的第一玩家。」
……
風掠過梧桐新葉,沙沙聲響如同無數低語與告別。
他邁步向前,再無遲疑。
背影融入熙攘人潮,又如燈塔孤立於茫茫人海。
他不懼水火。
——他笑著,他縱身躍入這人世。
……
……
【「Who drives me forward like fate?」】
【「The Myself striding on my back.」】
【「誰如命運似的推著我向前走呢?」】
【「那是我自己,在身背後大跨步走著。」】
【——泰戈爾《飛鳥集》】
……
——
[1]斯賓塞,《愛情十四行詩(選九)》
[2]余華,《第七天》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