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3章 終章涉岸篇【49】「在錯亂的時間遇
第1705章 終章·涉岸篇【49】·「在錯亂的時間遇見你。」
「——蘇明安!!」
斯年躲在天台旁的房間裡,終於看到了趕來的蘇明安。
烈火之中,奔跑而來的黑髮青年,一身菸灰,臉色寂靜,眼裡涌動著驟然升起的風。他於火中取栗,滿身傷痕,快步而來,像一隻飛鳥在火焰的囚籠里投下陰影。
「這裡要坍塌了,握住我的手!」斯年背起孕婦,伸出手。
蘇明安高高伸出手,握緊。
紅髮的男人一個用力,火焰的囚籠之中,漆黑的「飛鳥」高高躍起,跳過了驟然坍塌的地板。
男人強壯有力的身軀猛地一個矮身,單臂如同鐵鉗抱住蘇明安的腰腹,又確認脊背的孕婦已經扶穩,下一刻,男人爆發出全部力量奔向出口,同時用腳勾住了已經開始發燙的麻繩!
「抱住!」斯年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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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年單手抓緊麻繩,雙腿快速上滑,僅僅三秒,就登上了天台!
【00:03】
【00:02】
下一刻,天台的門敞開,晨曦的光輝大批大批灑下,刺得三人眼睛刺痛。
當他們爬上天台的一瞬間——
「轟隆……嘩啦啦——!!!」
仿佛積攢了所有的破壞力,整棟燃燒的木樓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承重結構徹底崩潰,如同被推倒的積木,向著內部四分五裂地傾倒下去!
沖天的火焰和濃煙猛地拔高,將夜空染成駭人的橘紅色。
在木樓徹底坍塌、被火焰吞噬前的最後十幾秒,透過翻卷的火舌和崩塌的縫隙,蘇明安的虹膜烙印著一個清晰的畫面:
三樓的走廊上,沒能趕到天台下的恐怖奶奶,仰起了頭。
火焰貪婪地舔舐著她的白髮,稀疏粘連的髮絲化作跳躍的金色光絲。滾燙的熱浪扭曲了布滿瘢痕的臉龐,臉上凹凸不平的燒傷痕跡仿佛變成了流動的河流。
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焦黑的襁褓般的物體,另一隻枯瘦的手死死攥著一張邊燎得發黃髮脆的紙,「醫療大學錄取通知書」的字樣隱約可見。
火焰吞噬了她的下半身,灼熱的痛苦令她劇烈地痙攣。她猛地向前一撲,膝蓋在燃燒的地板上磨出刺耳的聲音,鮮血混著碳化的皮肉。
她仰著頭,對著燃燒的屋頂,對著記憶中早已不在的「兒子」和「孫子」的方向,無聲地呢喃。
五指用力張開,像是要抓住不存在的星光,抓住兩個早已遠去的身影。
「噼噼啪啪——!」
下一秒,積蓄到極限的火焰如同咆哮的巨獸,轟然炸開!熾熱的火舌將她完全吞沒,潔白的白大褂瞬間化作翻飛的灰蝶,脆弱的通知書化為飛灰,兒童毛衣和破損的投影燈一同消失在赤紅的光海。
老人伸向虛空的手定格在最後一刻,然後緩緩垂下,被坍塌的燃燒樑柱徹底掩埋。
火焰徹底淹沒了她。
淹沒了哭嚎,淹沒了所有殘存的故事。
熱浪撲面而來,蘇明安被斯年拖著向後急退,遠離倒塌的建築和飛濺的燃燒物。
他佇立著,胸膛劇烈起伏,臉上混合著菸灰與汗水,虹膜仿佛仍然殘留著火焰中消失的身影。
……
「叮咚!」
【恭喜您成功逃生!】
【三分鐘後,將為您傳送回空間……】
……
「2023年3月12日,兒子回家了……」
「2023年3月18日,菠菜、學術會議、紅燒肉……」
「2023年4月4日,龍井、白菊花……」
「2023年4月16日,拾穗集、舊稿、蛋糕、鳶尾花、長長久久,長命百歲……」
「2023年5月12日,生日、天文館、星空燈、七顆星星連起來像燈塔……」
「2023年5月20日,幸福的一天、長壽麵……」
「……醫生能治病,那能治奶奶嗎?」
「能,一定能。」
「……傻孩子,醫生不是神啊……」
「……秀蘭……」
「……秀蘭啊……」
……
蘇明安感覺自己仿佛行走在一場走馬燈中。
走馬燈里的人走了又來,來了又走。
不知什麼時候,這條走馬燈變得很長、很多,甚至出現了早已被掩埋的部分,人們在燈里走著,笑著與自己揮手。
「蘇明安,蘇明安……!」
有人在喊他。
面前焦急的紅髮男人,搖晃著他:「你還好嗎?你的傷很重,撐住,不要睡,撐過三分鐘,我們就回去了!」
鮮血滑過臉龐,渾身都是燒傷,他感到很累。
他幾乎想要閉上眼了,但下一刻,他的眼角突然察覺到了什麼。
——一抹藍色。
他驚駭地睜大眼,望向天台下方,正在傾頹的木樓內,火焰與木樓的縫隙里,她還在那裡。
藍發的少女被壓在一根巨大的廊柱下,胸口以下幾乎破碎,只露出頭顱與雙手,鮮血將周圍徹底染紅,而她的身軀逐漸透明。
「林伊!」
火焰依舊在她周圍燃燒,她在消散。
藍發少女顫了顫,似乎聽到了他的聲音,她喘著最後一口氣,努力看向上方,隱約看到了縫隙里、站在晨曦之下滿身焦灰的蘇明安。
她怔了怔,很快,用盡全力露出了一個大大的、呲牙的笑臉。臉上的亮粉閃爍著,藍紅色的眼線艷麗而亮滑。
她顫抖地伸出雙手,用最後的力氣,打出了兩個手勢。
沒有耳機翻譯,蘇明安這次卻看懂了。
那是很簡單的意思:
——再見。
還有,
——謝謝。
「轟——!!!」
失去了所有支撐的木樓,發出最後一聲驚天動地的哀鳴,轟然傾頹。所有燃燒的木板、家具、回憶、痛苦與執念,都在這一刻被無情地碾碎,化作沖天的烈焰和遮天蔽日的濃菸灰燼。
耳機里的電流聲徹底消失,變成一片死寂。緊接著,耳機「咔」地一聲輕響,最後一絲微光熄滅。
「唰!」
下一刻,時間到了,蘇明安被傳送回了水果機前,所有傷勢也被修復了。
寂靜、虛無、沉默的空間內,唯有他的身影。
他的手掌仍然按在耳機上,遲遲沒有放下。
片刻後,手指才緩緩鬆開,垂落下來。
「滴答滴答滴~」面前的水果機發出歡快的響聲,催促蘇明安進行下一次遊戲。鮮紅的拉杆自動滑動,浮現出了三個新遊戲的畫面。
蘇明安緘默片刻,抬起手指,下意識看了眼時間之戒。
沒有。
沒有「林伊」的新名字出現。
她甚至不算作真正的生命,她已經死了,所以不會進入這枚挑剔的戒指。
他舉起雙手,按在耳機上,要將它緩緩取下……
「滴。」
這一刻,卻像是接觸了某個觸發鍵,一陣「呲啦」聲響起。蘇明安以為是林伊的某一次調試語音。
誰知,耳機里響起的,有火焰的聲音。
呼吸變得濕潤,蘇明安的雙手僵在耳機上,他怕手指離開了某個鍵,這些聲音就會消失。
……
【你知道嗎?我的道具「心聲石」有一個強大的功能,它能在短短一秒之內瞬間收攏一個人全部的想法,並轉化為語音。】
【因為一個人的腦速是瞬息萬變的,思維與聽到的東西不可能是同步的翻譯。使用它的時候,我要注意自己的思維情況,儘量讓傾聽者能聽到完整的、正常語速的語句。】
【不過,當時間不夠的時候……】
耳機里響起她的笑聲。
【倒是可以使用一下這個功能,在短短數秒之內留下我很多很多的思考,轉化為一段語音。】
【我留下這段語音的時候,木樓正在坍塌。你應該已經回到了安全的空間了吧!】
蘇明安扶住耳機,緩緩蹲下。
他似乎有些累了,以至於無法維持站立,儘管身體的傷勢都被修復,卻像有些地方被燒著了、燒化了,有些疼,他微微顫抖。
耳朵也像被什麼燒著一樣,聽見每一個字都會感到麻癢。
【你聽好啦!( ̄▽ ̄)】
【「我或許無法記起每一次相遇……」】
【「但我會讓這一次的終點,不辜負任何一次可能。」】
【這是我看過一部動漫里的話,送給你!我覺得很適合你!】
【我知道你的前行不僅僅是為了「這一次」的勝利,而是為了不辜負所有曾像你一樣在各自循環中泅渡的孤島——你要抵達的終點,應該是一個能讓所有孤島都獲得安寧的彼岸。】
【你的冷靜、你的精準、你的援手、你在火海中的平靜、你引領我前行、你對我裝束與妝容的尊重……這些特質都屬於你。】
【它們告訴我,在充滿未知與危險的時間之海上、在這場永無止境的殘酷遊戲裡、在群狼環伺的黑暗森林中,曾有這樣一座燈塔屹立過……你曾照亮過我。】
【謝謝你,蘇明安!】
【即使你忘記了我,這不是你的錯!(●`●)】
【無論你選擇接納那些「你」,還是拒絕那些「你」,只要是你「自由意志」得出的想法,那就是正確的。】
【——因為,只有你本身,可以決定,你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呀。】
【只有你本身,才有資格認知你、定義你。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不過,我該說聲抱歉,這短短的四十三分鐘裡,我有前四十二分鐘都以錯誤的認知看待你。那是你不曾想起的記憶,我卻當成了這一次的你。非常抱歉。】
【幸好,在最後的一分鐘五十六秒里,我正確得知了你、初遇了你、相識了你、握住了你的手。】
【用一句肉麻卻確切的話來形容……你是無數在循環中閃耀又熄滅的最崇高的靈魂。】
【你與無數人共同構成了,這片名為「宇宙」的黑暗森林裡生生不息的火焰。】
【我真誠地這麼認為著。】
【我的腦子暈乎乎的、輕飄飄的,我無法記住每一顆星的名字與軌跡,但我知道火焰的存在,知道是它們帶來了光明。】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原始時代,有人點燃了火,於是世間有了光。】
【所以,我不為你的遺忘而痛苦,那是非戰之罪。我為你的存在而欣喜、雀躍。】
【因此,我,林伊,以及所有可能存在的被你遺忘的「我們」:】
【我只想說……】
……
體內的某種地方在發燙,令人感到難耐的疼痛與苦澀,像是心臟戳破了一個尖尖的小孔,苦澀的液體流了出來。
滿頭藍發凌亂披散,仿佛赤紅色的眼瞳一瞬間對上了他。
如烈火,如扇動翅膀的蝴蝶。
蘇明安不知道,在那一次的循環里,自己與她……究竟有過怎樣的故事。他看到了她眼底的淚光。
她笑著望著他,像是已經這樣望過他很久。
明知道他忘記了她,她卻緩緩地,緩緩地,咧開了嘴角。
那不是一個悲傷的微笑,不是強顏歡笑,甚至不是釋然。那是一個……乾淨得如同初雪融化,明亮得仿佛穿透了所有火光和陰霾的、純粹的笑容。朱紅色的眼瞳里,淚光尚未散去,她卻在笑。
仿佛那些漫長的、歡快的、低落的、砂礫般的畫面,會在這個微笑中緩緩落下來——
……
【我初次相逢的故人,蘇明安。】
【在錯亂的時間與你相遇……真是太好了。】
【(^O^)】
……
……
「叮鈴叮鈴……」
「快來選遊戲吧!快來選遊戲吧!」歡樂的提示聲響起。
蘇明安抬起了視線,望向五彩斑斕的屏幕。
最初死亡的一個玩家、後來死亡的一個玩家、維奧萊特、小女孩、爆頭死亡的男人、斯年、蘇明安、孕婦、兩個縱火的玩家。
加起來……一共十人。
從一開始,她就是多出來的那一個。
她沒有與任何玩家產生交際,除了恐怖奶奶能看見她,其他人都沒有和她說過一句話。哪怕到了最後,斯年也沒有與她產生任何互動,一直在對話蘇明安。
她是只有他能看到的「幽靈」。
是只有他能交互的「朋友」。
是已逝之魂跨越循環縫隙投來的一瞥。
是舊日的戰友。
是昔日循環的殘響。
是錯亂時間投下的剪影。
一個名叫「林伊」的、早已「死」在過去某個第七副本的龍國少女,一個原本在這次循環中根本不存在的人。她陪伴他走過了短暫的一程。
她最後想說的話,仿佛在火焰的餘燼和夜風的嗚咽中已然言明……
……
希望你這次勝利。
哪怕結局沒有我。
哪怕一切定型。
……
「——蘇明安!!!」
突然,蘇明安聽到一個信號般的呼喚。
這令他猛然一震,這裡是單人空間,不可能有別人,這信號是哪來的?
……不是身邊的,難道是,外界?
「我們……在外面……想辦法……傳遞……信息……」
「堅持……」
「加油……」
斷斷續續的信號傳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