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4章 間章「群島未至。」
第1656章 間章·「群島未至。」
【人生如大夢一場。】
【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覺而後知其大夢,唯覺者能知戲之精彩,亦知幕之必落。】
【執相則為夢所困,覺時方知夢亦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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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河於空中緩慢地轉圜,金黃河流呈樹枝狀向前流淌,映射著粼粼碎光。
諾爾·阿金妮雙腳踏入金黃的河流。
眼前是一個緩緩旋轉的巨大膠片,從視野的盡頭延伸至地平線,一幕幕畫面映於膠質感的多棱面之上,下半膠捲浸潤在金色河水中,捲起無盡浪花,水滴猶如固態的金粒。
他的腳步從膠片的起始走向遠方,金粒隨著靴跟而流轉,仿佛一顆顆被碾碎的星球。
隨著他向前走,膠片映出的畫面不斷變化著……
「第819次,被譽為『世界遊戲第一毒奶』的牧師蘇明安,以『毀滅虹吸』技能殺死了巨大的蟲母,贏得了最後一個副本的勝利……」
「第2189次,專精於機械寵物的器械製造師蘇明安,操控著名為『墨白』的機甲,獨自沖入了星海深處,以一場轟動星海的自爆摧毀了覬覦翟星的高維塔墨克希亞……」
「第7181次,蘇明安證實了世界遊戲的規則,他開啟了脫離世界遊戲的旅程,人類化作風帆向遠處駛去……」
「第17991次,部分玩家的殘餘記憶越來越多,在世界遊戲的最後階段,如艾蘭得等人開始隱約回憶起曾經的失敗記憶。一次精彩的賭約後,蘇明安坐上了主辦方的位置……」
「第31912次,隨著輪迴次數增多,艾蘭得自詡為『預言者』,開始在論壇上發布各種先見性帖子。這宣告著部分『清醒者』在玩家們中出現。隨後,蘇明安發現了這部分人群,他利用他們為以後的輪迴遺留記憶,人類發起了反攻……」
「此後,在蘇明安的帶領下,人類文明的結局越來越多樣、延展、深遠。」
「第43818次,蘇明安成神,在對抗主辦方的過程中被宇宙污染異化,作為最後的惡龍被人類親手殺死。」
「第76739次,蘇明安帶領人類躲進世界遊戲的最底層,消失在了主辦方的視野中,迎接他們的將是漫長的冬日……或是一個永遠也不會到來的春日。」
「第89921次,在蘇明安等榜前玩家的托舉之下,人類化作『群體意識』集體升維成功,不過,已經無法分清,這究竟是一個幾十億生命的文明,還是一個苟延殘喘的行屍走肉集合體。」
「第99819次,翟星遭遇了意外的高維襲擊,翟星毀滅……蘇明安漂浮在宇宙之中流亡,獨自撿拾著文明骸骨,在永恆的孤獨中逐漸湮滅……」
「第110181次,最理想的情況出現了——全完美通關成功,蘇明安許願拯救翟星,且不存在願望衝突的情況,所有人平安歸鄉。這或許是個HAPPY ENDING……是嗎。」
「【但是,『祂』翻開了書,故事又一次重新開始】。」
「我開始懷疑,也許這世上根本不存在真正的HE。因為無論怎樣,最後都會重頭再來。」
「只有蘇明安……他一直在堅持、一直在拯救,他從未覺得哪一次毫無意義,哪怕重頭再來,他也必須過好每一次。真是固執到可怕的傢伙,愚鈍又聰明,軟弱又堅強……」
「以前我曾經勸過他,不要把會被覆蓋的時間當成沒發生過,結果,迴旋鏢打到了我自己。但他想要的……實在太多了。」
「第157192次,最令人恐懼的情況出現了。蘇明安也開始像艾蘭得一樣想起了之前失敗的記憶,他也有了成為『清醒者』的潛質。他的每一次存亡或許像彗星般隕落,或許像宇宙般永恆,他接觸了太多會被保留下來的力量……他的靈魂開始磨損,隨著跨越輪迴記憶的積累,他每一次醒來,靈魂的磨損越來越嚴重……」
「在保留記憶的基礎上,他開始不斷嘗試,在保護世界的基礎上,找尋更多真相。」
「貪心的人……既要又要,怎麼可能。」
「第212892次,無邊無際的宇宙虹光吞沒了翟星……」
「第283728次,整個太陽系淪為了幻夢……」
「第356281次,一場毀滅性的智械危機……」
「第416271次,翟星化作了白雪皚皚的永恆冰球……」
「第466172次,高維襲擊……」
「第492181次,黑洞……」
「第532819次,寒潮……」
「第585642次,星球碰撞……」
「第632901次,蘇明安發現了『黑水夢境』的存在……」
「第810291次,蘇明安理解了宇宙輪迴,欺騙了『他們』的觀測……」
「第841182次,蘇明安遁入宇宙深處,不斷向上攀爬……」
「第852719次,蘇明安晉升為強大的高維之一,找到了跨越輪迴埋下信息的辦法……」
「第901728次,蘇明安再一次走出了更遠的道路,他繼承了世界遊戲,成為了宇宙里永恆的領航燈塔……」
「我不可否認,隨著次數增加,他一直在越來越深入。但是,他的靈魂磨損變得極其嚴重,甚至會一想起來記憶,就會瞬間崩潰。」
「……」
諾爾閉上雙眼。
片刻後,他睜眼,將未盡之言吞咽。
他向前走,一張又一張「膠片」飛過,每一張的最後都化為無盡的虛無。任憑曾經的景象多麼美麗、動人、震撼,春暖花開,雲開霧霽……最後皆毫無意外地化作一片黑暗、一片寂靜無聲的虛無,仿佛所有時間的終點。
驚鴻照影,唯有一行代表結局的詞彙,在一片黑暗的膠片中閃閃發光,標示著一場場文明的結局。
【BE·緘默】
【BE·凜冬】
【BE·群島未至】
【BE·雨燕之死】
【BE·逆行的聖火】
【BE·傲慢與偏見】
【BE·高尚者的墓志銘】
【NE·晚安我的朋友】
【NE·眾生祈願的國】
【NE·流浪者的告別】
【HE·歸家之後】
【HE·她的艷陽天】
【HE·永不停歇的獨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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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張張膠片凌空飛舞,沒有任何形體與聲音,僅是為了讓生命「看見與理解」而化作了膠片之貌。
究竟是什麼給予了這些「膠片」以「結局描述」?
短短的一行字,是根據何等規則凝成?
是什麼存在給了文明的命運如此判斷?
金髮的少年仰頭望去,坍縮的星雲深處,瑰麗的藍與紫凝結成數之不盡的朦朧雲翳,他的雙腳淌過金色的河流,望見「宇宙圖書館」深處,涌動著無窮無盡的因果。
蔚藍在他的眼底流動,仿佛生長著數之不盡的野心。
忽然,光芒匯聚,黑水漸漸凝成了一個人形。
一頭如星雲般粉色的長髮垂落,夾雜著星辰般的深藍,沒有五官,仿佛只是為了「人型」而凝出的形象。它望了過來。
「我來了。」一個雌雄莫辨的聲音傳來,仔細一聽,這赫然是一直追殺蘇明安的粉發人。身份神秘,實力強悍,追殺原因不明。
「你已經與他交手過了嗎?」諾爾說。
「沒能殺死他。」
「你殺了他,或者他殺了你,只有這兩個結局。」諾爾說,「我不認為你能贏他。」
「你之前貌似想讓我殺了他。」粉發人說,「為什麼現在,你的態度一百八十度轉彎,希望我被他殺死?」
「啊……」不等諾爾回答,粉發人自言自語,「因為他這一次走出了前所未有的距離,是他之前循環的積纍堆砌而下的成果。而你已經將自己出賣給了『祂』,你是無法抵達終局的。」
「唯有他,能直面夢境之主……」
「你是一個瘋狂的賭徒,當你確信他能做到後,你就會賭上所有……」
「你誤會了。」諾爾搖了搖頭,「我不是一個輕易交付信任的人,他也不是。我與他終究是無法涉水的孤立島嶼,他有他要行過的路,我有我要踐行的航道。」
粉發人沉默片刻,說:「他的上一次輪迴,結局是哪個?」
一張膠片飛來,被它攥在掌中。
——「【宇宙中永恆的領航燈塔。】」諾爾·阿金妮如此說。
粉發人垂眸以視,膠片之上星屑飛舞,漩渦流轉,膠片深處仿佛有一座燈塔的陰影,駕於一顆巨大的心臟之上,宇宙深處,揚帆起航。不再年輕的船長揚起風帆,身邊是翹首以盼的大副與領航員。
「……」粉發人俯下光潔的臉頰,「這應該是他第一次完全繼承世界遊戲的力量,以他的能力,肯定為下一次、也就是這一次,留下了許多伏筆。只不過他現在還想不起來,還沒到揭開的時候……上上一次輪迴呢?」
又一張膠片飛來。
——【自海洋而亡】。
一個飽含犧牲精神的死亡結局,潔白的神明以謊言欺騙了所有人,以「鏡面」偽裝成「牆壁」,瞞天過海,作最後的惡龍。
膠片深處的暗影,一棵浩瀚無垠的巨樹轟然倒下,一個纖長的身影持刀立於廢墟之前,仿佛一位屠神的英雄,可他的肩膀卻已然垮塌,仿佛再也無法支撐起高傲的脊骨。
這個結局浩大震撼,從宏觀意義上卻宛如塵埃。因為這不過是一次死亡,一位神明死了,沒能復生,在宇宙尺度上不過是過眼雲煙。
「上上上一次?」
另一張膠片飛來。
——【最後的聖餐】
「啊,這個……」粉發人呢喃。
它沉默了好一會,沒有作任何評價。
緊接著,無數膠片隨之飛來。
那是上上上上次,上上上上上次……乃至無數次已經發生的結局。
【你與他與祂的理想鄉】
【以我封緘】
【蘇明安,是誰?】
【未亡人】
【歲月漫長】
【無法拯救】
【夜鶯的心臟為何跳動?】
【被留在黑夜的執火者】
【放過翟星,拿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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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數「膠片」凌空飛舞,若是人們望見這一幕,或許會驚嘆……這真是一場密密麻麻永無止息的大雪。
——唯有宇宙深處的聲音知曉,這是一個人與一群人永不停歇抗爭的證明。
即使他們耗盡了無數血淚、無數歲月,每一次最後,都只剩下一張簡短的「膠片」作證明,其他痕跡都隨著大浪沖刷而消弭,空餘無人記起的塵埃與憾恨。
諾爾無聲望著這些未來,呢喃道:
「所有結局中……翟星倖存後活過五百年的概率……僅有2%。」
「活過一千年的概率……僅有0.2%。」
「哪怕是看上去最美滿的『大多數人幸福存活,蘇明安與同伴們回到故鄉』的結局……最後也是一片黑暗的虛無。」
「即使所有人逃入玥玥的夢境,人類文明也會逐漸如燭火般熄滅,他們沒有了潛能與未來,只是在高維庇護下安享晚年的寄生蟲,連星系都無法走出。」
「即使蘇明安與我同歸於盡,那樣的文明依舊是脆弱的,有人需要歸鄉,而已有黑暗的陰影盯上了這裡。」
「——要想挽回所有失去,必先抵達所有失去。」
諾爾凝望著深邃的盡頭。
這一路上,會有億億萬萬人勸那個人折返,勸那個人接受平庸的幸福,罵那個人為何不選擇近在咫尺的安寧……那個人能否背負「魔障」、「瘋子」、「固執」、「獨裁」、「為何不折返」的罵名……毫不動搖,行至終末?
忽然,粉發人感知到了什麼,掠過浩如煙海的膠片,望向某個方向:「終戰來了,我必須出發了。」
那裡是一條金色的時間之河,是最粗最茁壯的一條,通向正在發生的現實。
諾爾側首,按住帽檐。
「【救世主蘇明安需要殺死三位凜族獲得鑰匙,用鑰匙破開惡魔母神的封印,喚醒惡魔母神作為同伴。隨後,他需要拔出聖劍,擊敗耀光母神,破除耀光母神的同人,找到終止觀測的真相】……」諾爾望著凌亂飛舞的膠片,
「【而粉色頭髮的襲擊者,一如既往擋在蘇明安的道路上,竭盡所能試圖殺死蘇明安,人們都不知道這位粉發人的目的與身份。】」
「【只有粉發人心裡清楚,結局要麼是他殺死蘇明安,要麼是蘇明安被他殺死。所以無論人們怎樣斥罵、哀求他,他都會毫無憐憫地動手。】」
「【至於為什麼,這是一個未能解開的謎團……】」
粉發人沒有理會諾爾的喃喃自語,走了幾步,臨出發前,忽然轉頭道:「你不會背刺我吧?宇宙馳名老六。」
「這是什麼稱呼?」諾爾聳聳肩,「你們之間的對決,沒有任何人會插手。我現在也只能觀察……觀察事態的發展。」
「符合你的期待,你發現有概率終止觀測,你就會助他。不符合你的期待,你發現結局可能偏向又一次的宇宙輪迴,你就想要阻止他……你真是一個足夠無情的傢伙,你把你的摯友當成什麼了?工具還是武器?你真的有將他視作同伴嗎?那些在世界論壇上瘋狂喜歡你的觀眾們要心碎了。」粉發人道,「你是我見過——最冰冷、最自私、最無情、最唯利是圖的傢伙。」
面對粉發人的指責,狐狸始終緘默,什麼也沒有為自己辯解。
無盡膠片飛舞著,直到寂靜最後,狐狸的聲音緩緩傳出:
「可是,這是他已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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