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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5章 終章涉海篇【55】「誰殺死了知更鳥

  第1595章 終章·涉海篇【55】·「誰殺死了知更鳥(終)」

  時鶯。

  她的歌聲壓制了菲尼克斯,她的歌聲致使明倒下。

  她為一己私慾吞下白石頭,她聲稱自己與高尚的祖先不同。

  裹在污泥里太久,她苟延殘喘,她腆臉堆笑,她滾入貧民堆,她俯身賣笑,她渾身泥漿,她抱腿求生——受過這世界這麼多苦,從沒享受過一天夜鶯的高貴,憑什麼要她出身淤泥,仍保持高尚之心!?

  憑什麼,要她仍然純白?

  本章節來源於🎆sto9.com

  「【少年淚,敲打著窗沉默,心上人,只愛紅焰如火】」

  時鶯仰頭大笑,笑聲尖銳刺耳,蘇明安這具軀體支撐不住,不停吐血。

  他凝出冰劍,一步步向時鶯走去。

  菲尼克斯被壓制倒地,明七竅流血,能結束這嗜血歌聲的唯有他,再不停下,他怕是會有無法挽回的靈魂損傷。

  「她覺醒了先祖的罪孽血脈,她已經被髒污的先祖污染,神智混亂了!」菲尼克斯喊道。

  時鶯狂笑著,臉色猩紅,眼神瘋狂,已是失去自我。

  獲取強大的力量,卻也被強大的力量所害……

  蘇明安已經見過許多如此貪心之人。

  上一次,她陷入瘋魔後,是被誰殺死,奪走了白石頭?

  他要提防這個暗中之人,有可能是暗中窺視的玩家,甚至有可能是天裕本尊,還有可能是神出鬼沒的諾爾……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歌聲尖銳入耳,蘇明安腦中嗡鳴,眼眶一熱,也開始七竅流血。胸中翻騰著強烈的噁心與飽脹,血管像是要硬生生被歌聲捏破。

  殺死她後,他要第一時間取走她心臟的白石頭,並喚出卡牌祈晝和徽紫保護,防止有人黃雀在後……

  他舉劍。

  痙攣的手指顫抖著,身體疼痛不已,像是纏滿了帶刺的血荊棘,幾乎耗盡意志方能前行。

  「【花園裡白玫瑰多,卻沒有她要的那抹】」

  「【夜鶯想,用我歌喉,換它灼灼……】」她的神情愈發瘋狂,恍若瘋子般雙目赤紅引吭高歌。

  他靠近時,聽見她的心聲,只聽見——

  (殺了你們殺了你們殺了你們殺了你們殺殺殺殺——)

  一片混亂、凌厲、瘋狂、入魔之音。

  她確實失去了自我。


  太過黑暗的人生,讓她成為了一隻邪惡的夜鶯。這怨不得她,畢竟這世界從沒有善待過她。

  那雙血色的眼眸里,燃燒著一種毀滅性的、玉石俱焚的光芒。

  曾經在污泥里打滾、在貧賤中強顏歡笑、在絕望中抱腿求生的屈辱,此刻統統化作了她憤恨的燃料。

  蘇明安拄著冰劍,一步一步踏在震顫的廢墟之上,口鼻溢血,視野血絲模糊,耳膜劇痛,仿佛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在顱內攪動。

  「呲啦——呲啦——」

  冰冷的劍鋒拖曳在碎石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他盯著眼前這個狂歌喋血的、如厲鬼又似瘋魔的身影,冰冷的劍光映著她滿是血污、瘋狂大笑的臉。

  忽然,他注意到她在懷裡掏著什麼東西,似乎想掏什麼道具。

  ……不要再猶豫了,她已經背刺了他兩次了,再猶豫便是對大局的不負責任。

  顧忌她可能會掏出什麼威脅性道具,蘇明安果斷出劍,刺向她胸口——

  「天快亮,玫瑰紅得如火」

  「少年他,驚喜摘下花朵」

  血液自七竅流出,強烈的歌聲精神刺激令他將近暈厥,五感再度混淆,他視野模糊,看她如看粉發人。

  他看不清她的神情,是哭是笑,是怒是恨,他這一劍刺出,終結了她的界主未來,終結了她懷抱無盡財富的夢想,終結了她的生命,她應當是恨他的。

  面具遮掩了她的臉龐,他看不清她的神情。

  劍尖前指,刺穿她心臟的那一剎那,血液濺上他臉龐——

  那一瞬間,他望見,她掏出的,不是任何殺傷性武器和道具,而是——

  ……

  一顆錫做的心。

  ……

  【「我唯一一次做手工,是在小時候,那時老爸還沒有變成一個酒鬼,他帶我出去做手工。」天鶯垂頭微笑著,臉上有稀缺的幸福:「我手笨,只能做成這麼一個粗陋的愛心,我不喜歡這個圖案,太天真,好像我有多少愛似的。」】

  ……

  蘇明安的神情空白了一瞬。

  眾人的喧囂在他耳畔肆虐,是透過鏡頭的聲音——「夜鶯都是叛徒!」「母神的忤逆者!」「背刺的小人時鶯!」——恍若疾風在他們四周肆虐、撕扯。

  不。

  不對。

  她的先祖並非邪惡之輩。

  所以,她也許不會因為覺醒了先祖之血,就失去自我,成為瘋魔。


  所以,她是……

  「咔——噠!」

  刺穿胸口的那一剎那,他幾乎貼著她,睫毛離她的面具極近。

  那一瞬間,她的面具破裂,露出一張清澈柔軟的臉龐,一對明亮如水的眼睛。

  「……呀,小山竹真聰明。」

  她是,清醒的。

  ……

  時鶯確實騙了蘇明安。

  她一開始就知道,白石頭是無法引爆的。

  分出一部分能量引爆,白石頭還能安然無恙……哪有這麼好的事。真要能這麼做,她也不至於一路被菲尼克斯挾持至此。

  唯一的解法,她冥思苦想,只想到一個。

  唯一能同時擊敗粉發人、菲尼克斯、明的解法。

  蘇明安受制於天裕軀體,最多只能與菲尼克斯持平,他明面上的戰力,根本不夠,結局只有失敗。

  但是,有一個解法,可以破此局……

  ……

  【廢墟之下,蘇明安睡著後,時鶯靜靜望著他的睡顏,輕輕數著他的睫毛。】

  【(哼……這傢伙真好看啊,不過,我必須離開了……)時鶯嘆息一聲,從廢墟縫隙里擠了出去,撿起了白石頭。】

  【(滾滾,我要做一個超級厲害的事,你願意配合我嗎?)時鶯比劃著名粗糙的手勢。】

  【(滾滾是什麼啊!……算了,我聽你的就是啦。)白石頭扁了扁。】

  【時鶯帶著白石頭,瘸著腿,走向了菲尼克斯。】

  【「不死鳥大人,我投誠啦!」她帶著笑容,滿臉討好。】

  ……

  ——能同時擊敗三人的辦法只有一個。

  她假意投誠,趁著三人齊聚,立刻吞掉白石頭,覺醒祖先的夜鶯血脈,如此一來,她身為夜鶯可以天然壓制菲尼克斯這個不死鳥,且夜鶯的歌聲天然壓制精神極差的明,不需要激烈的作戰也可以保證勝利。唯一的變數只有粉發人。

  ……

  而蘇明安所想的,時鶯為了一己私慾吞下白石頭,高歌壓制眾人後攜款逃跑……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

  因為。

  ……

  「因為這是『決絕之音』,我們夜鶯一首唱完,就會死亡。」天天飛向高空,笑著:

  「茜茜姐,我已無法停下歌唱,卻能為你們擋下最後的刀劍……願你們以後再也不是誰的故事,再也不是耀光母神用來試點的『同人文』,你們可以擁有新鮮的空氣與真實的未來,你們能成為自由的夜鶯……!」


  茜伯爾眼神閃動,無法不為眼前這一幕動容,她輪迴無數次心且冰凍,眼前卻是無法回溯的死亡。

  指尖的溫度溜走,她伸手,卻只握到滑走的衣袖。

  懷裡白石頭的滾燙溫度,令她不得不停下腳步,望著瘦削的夜鶯高飛而去,撲向烈焰般的祭台——

  飛蛾撲火,不外乎是。

  恍惚間,她仿佛又回到了過去,回到了那個漆黑窒息的地方,回到了漫長的疼痛。歌聲令血漫上她的眼睛,堵塞她的喉嚨。

  「天天……!」

  膽怯的夜鶯族紅髮少女高高舉起手,唱著封長沒唱完的終曲,她像個女王一樣仰起頭——

  眾人!這終曲不必哀嘆,以歡呼為我等加冕!

  雙重的夜鶯含笑重唱,待新枝刺破這長夜幽暗——那時節,再無假笑掌聲如潮!

  待到來世,待到夜鶯的子孫後輩誕生,不再畏懼於強權——

  「我們」定要成為高傲耀眼的夜鶯!

  不再是「天天」這個單調的名字,我尚未成年,族裡還未給我起全名。

  我要叫「天鶯」!要將那族名,刻在我的名姓之上!

  ……

  ——「當她高高在上,當她無懼死亡,當她向一切不公與屈辱亮槍,她是夜鶯!她是夜鶯!她是天際高高翱翔的【天鶯】!」

  ……

  【「圓圓,那個機械人告訴我,只要我吃了你,就能成為界主哎。」走在廢墟之上,時鶯小聲問白石頭。】

  【「騙人的,那是機械人想騙你破開防禦。」白石頭搖晃著:「你就算吃了我,最多幫你覺醒一下先祖血脈。真要去當界主,你一沒背景,二沒幫手,就算坐上去,很快就會死翹翹的。」】

  【「先祖血脈?是什麼?」時鶯愣了下。】

  【「嗯,應該能幫你打敗那三個壞蛋吧。」白石頭說。】

  【「這樣……」時鶯想了想,抿了抿唇:「那我吃了你後,要怎麼把你弄出來?」】

  【「呃,不行啊,我會進入你的心臟,要把我拿出來,你只能死啊……」白石頭頓時搖了搖頭:「太可怕了,雖然你騙過我,但我不想看你死啊,你不要這麼做……」】

  【時鶯靜靜走了許久。】

  【她忽然回頭,笑著看向白石頭:】

  【「圓圓,我們做個約定怎麼樣?」】

  【「什麼?」】

  【「如果我以後為了保護你,必須說謊。我就對你眨兩下眼睛,你幫我遮掩一下。」】


  【「你還會保護我?你這個騙子,我才不會再相信你呢!」】

  【「哎呀,約一下嘛,又不損失什麼。」】

  【「唔……好吧好吧,最後相信你一次,要是你再騙我,我真的會扁扁地走掉……」】

  ……

  【(圓圓的能量很多,引爆一部分,可以造成恐怖的爆炸,它自己也不會死掉,再加上你的戰力,完全可以一試!)時鶯對蘇明安說。她朝白石頭笑了笑,眨了兩眼。】

  【蘇明安詢問了白石頭是否可行,白石頭認可了。】

  ……

  ——白石頭最後一次相信了它的「好朋友」,為她作了偽證。

  ——而「好朋友」,最後一次,沒有背叛它。

  ……

  夜鶯其實沒想著自己有多高尚,也根本不是甘願犧牲。

  要是不用死,她當然不想死啊。還有那麼多美食珍饈沒能享受,還有那麼多好看的帥哥美女沒能接觸。

  但是,三頭虎豹豺狼的圍攻之下,她知道了太多,必然活不下去,就算投誠也毫無生機,菲尼克斯不會放過她這個投誠者。

  唯有此計……

  唯有此計,能破圍困之局。

  欺騙小山竹也是無奈之舉,要是讓菲尼克斯看出她和小山竹是一夥的,肯定會全力攻擊小山竹,不會容許小山竹近身取石。

  所以,與其死得毫無意義,還不如吞下白石頭,搏上一搏。至少,可以保證……她的名聲會變得很好,她死後也能獲得很多錢。

  「小山竹,你拿走白石頭後,定要為我補償足夠的財寶……」她口中高亢的旋律陡然拔升,撕裂了天穹的雲層!

  如此恐怖的歌聲,卻繞過了他,只等他刺下那一劍。

  沒了歌聲影響,他的五感漸漸恢復,聽見她的話,笑不出來。

  她怎麼還在考慮財寶的事啊……

  「起碼要10000莎爾幣,可以買下一座大莊園,種許多小麥,這樣就有吃不完的麵包……嗯,還要買很多很多柴火,就再也不會冷了……」

  歌聲與狂笑轟然交匯,時鶯的笑容扭曲而猙獰,大量的鮮血從她口中、鼻孔、甚至眼角瘋狂湧出,將她蒼白的面孔染成一片猩紅可怖的面具。

  「然後建一所福利院,把那些酒館裡的女孩都接回來,她們有的才十三四歲……還可以上學,這大概需要5000莎爾幣……」

  她歌唱著,面目猙獰如鬼神、流血如惡鬼,嚇得鏡頭外的孩子們心驚膽戰,大哭出聲。


  「壞夜鶯!這是壞夜鶯!」孩子們大哭著:「壞蛋!壞蛋!」

  「還有救助基金,用來救助那些和我一樣的孩子……只要80莎爾幣,就足夠一個家庭溫飽……」

  殘陽如血,將她單薄的身影拉得極長。

  她腳下是傾倒的樓宇骨架、破碎的昔日榮耀,以及無數水泊里的夜鶯倒影。

  將墜未墜的日頭,懸在支離破碎的樓宇骨架上,像一顆碩大、凝固、行將耗盡心力的血珠。

  蘇明安握緊劍柄,指向她心口的白石頭。

  他知道是自己精神狀態跌落,再度混淆了五感,眼前的是時鶯,可他已經看不清她的神情。

  就連她的嗓音,都隨之顛倒、扭曲。

  「愚蠢的小山竹啊。」

  他的耳邊滿是顛倒逆轉的聲音,仿佛無數個錯誤,可他卻自己在翻譯——

  ——聰明的小山竹啊。

  她的身體在歌聲中劇烈地顫抖、痙攣,仿佛每一塊骨骼、每一寸肌肉都在為這力量哀鳴。

  「你快滾開!」

  ——取走那顆白石頭。

  ……

  「別以為刺穿心臟,燒毀我的翅膀,就能殺了我!」

  ——夜鶯族唯有刺穿心臟,烈火灼燒羽翼,方可死亡。

  ……

  「快滾!我是不會死的,白石頭也是我的,你別想搶走,它是我的私有財產,才不是獨立的生命!」

  ——我已唱響『決絕之音』,為你壓制眾人,你取走白石頭後,我仍能存活一段時間,我會停止對你的壓制,你趁機帶著圓圓逃走。

  ……

  「我會成為界主,我會擁抱數之不盡的榮華富貴,我會成為大富婆——!」她的眼神貪婪而自私。

  ……

  ——不。

  蘇明安透過錯亂的五感,往前看,望見一雙流著淚的眼睛。

  你在說謊。

  你根本不是邪惡的粉發人。

  是我的聽覺,我的視覺,我的觸覺——一齊欺騙了我。

  它們,讓我以為你是令人痛恨的追殺者,讓我以為夜鶯是邪惡的夜鶯。

  我的五感會被顛倒,你的好感也會被逆轉。我們的相遇、相知,本就是無數個顛倒的錯誤組成。

  但事實上,人類的聽覺會有疾病,人類的觸覺會有偏差,人類的觸覺會騙人,我……我的大腦,被它們所蒙蔽,所欺騙、所逆轉。


  正如歷史可以篡改,雕像可以損毀,英雄可被污衊。

  正如,夜鶯成為了不能歌唱的夜鶯。

  報時的鳥兒被殺死,從此以後森林不再有準點的光明。

  但,我的心告訴我,

  你是一隻善良的夜鶯。

  「愚蠢的滅世主,你去死啊!別想奪走我的財寶!快去死啊!」

  ——善良的救世主,蘇明安,我知曉你的信譽,知曉你的善良。當今之計,唯有此法能保全。

  「快放開我,滾開!忘了我的那些財寶!」

  她露出微笑。

  ——別丟下我,別忘了補給我死後一份不俗的財寶。

  ……

  穹地的夕陽垂得更低,仿佛已經燒融了天地的邊界,行將熄滅於暮色的深潭。

  天天在墜落,她唱完了最後的歌曲,視野逐漸昏黑:

  「從前在族裡……爺爺奶奶說,感覺日子永遠也過不完……」

  她望著遠去的熱氣球,望著茜伯爾含淚的雙眼:

  「後來才發現,原來親近的人會變老,房屋會倒塌,麵包會發霉,曾經以為無所不能的爸爸媽媽也會死去……」

  「原來,這世界變了那麼多,原來,黑牆也是能躍過的……」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拿出一個金色向陽花發繩,甩給茜伯爾:

  「茜茜姐……咳咳!這是族長最後給我的……傳承之物。他讓我……時機合適,就交給你……」

  「你出去,把這發繩埋進土地里……它的本質是一顆金色寶石,等到很久很久以後,等到一個允許夜鶯歌唱的年代……它會從土裡冒出來,被後人撿到……」

  她閉上雙眼,血淚滑過臉頰,紅髮輕輕飄起,滑過天際。

  胸口無比疼痛,心跳漸漸消減,她的耳畔,仿佛響起封長最後的聲音:

  「以後,自有一個理想的時代,會有一位或數位理想的界主,他們是光輝正義之人。他們允許我們歌唱,允許我們頌唱大膽的歌謠,允許我們高聲讚頌自由。」

  「不需要澆築血與火,也能得到公平與正義。」

  「等到那樣的時代,你們便去盡情高歌吧。而我們,將以心血染紅玫瑰。遲早有一日,會有人翻開歷史上的這一頁,見證我們的故事,為我們平反。」

  ……

  ——時鶯,她繼承的並非先祖對於滅族的仇恨,並非先祖對於母神與女皇的憎恨與絕望。


  ——而是「傳承」。

  她繼承的,是先輩的理智與清醒。

  所以,她不會因為覺醒血脈失去理智,菲尼克斯錯判了她的決心,也錯判了夜鶯族的善惡。

  但屏幕外的觀眾們相信,他們相信夜鶯是污穢的種族,相信時鶯被先祖污染失去了理智,相信菲尼克斯勝過時鶯,相信耀光母神勝過夜鶯。正如……某些世人相信第八席勝過蘇明安。

  ——誰殺死了「知更鳥」?

  「殺死呂樹,再殺路,摧毀高塔……這世界就沒有神了!沒有神再能壓制我們了!哈哈哈哈!」

  ……

  「祖母……」時鶯仰起頭,胸口流下鮮血。

  她頭上的向陽花發繩,是她祖母小時候撿到,留給她的。

  她握著發繩,仿佛在回應遙遠的時空之音:

  「祖母,一代又一代,百年又百年……我等到那樣的時代了,我遇到這樣的界主了。」

  「小世界的。」她望向蘇明安。

  「伊甸園的。」又望向白石頭。

  「在未來,他們一定是光輝正義之人。他們允許我們歌唱,允許我們頌唱大膽的歌謠,允許我們高聲讚頌自由。」

  「即使我不再高貴,即使我滿身骯髒。即使我是一隻……壞夜鶯。」

  三百族人當著世界的面,高潔傲岸地歌唱。

  一個小夜鶯當著四個人的面,醜陋猙獰地歌唱。

  偉大與卑微。

  滾在泥漿里的動物,它們給自己抹上黑泥才能活下去。

  「唰!」

  胸口劍刃拔出,時鶯滾落在泥漿里,失去了所有力氣。她咳出鮮血,全身寒涼,冷得發顫,卻感到有人把她抱在了懷裡,胸口的白石頭被接住。

  一滴,兩滴……

  溫熱的、滾燙的……是雨水嗎?下雨了……?

  她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那個滿是泥漿和雨水的貧民窟,大人們會捏住她的耳朵喝罵,路過的野狗也會欺負她,肚子常年累月餓著,只能喝髒水、吃草根充飢,每當天冷了,雨水落下,家裡的小棚子遮不住雨,她就會被爸爸媽媽趕出來淋雨,冷得全身關節痛……

  可這雨水卻是溫熱的,身上也不痛了。

  溫柔的手掌撫摸在她額頭,隨之是一個低而悲憫的聲音:

  「……我會修正一切,我會救贖你。」

  我不會讓你死去,是我誤會了你,你的背刺是光榮的,你的欺騙根本不算欺騙。


  「不。」她卻喘息著,隱約摸到了他的頭,軟綿綿的,像摸一隻小山竹:

  「你知道的,再來一次,我們也找不到更好的辦法……我可能會死得更慘,甚至沒有人知道我因何而死……」

  蘇明安想起她的上一次死亡,抿起了唇。

  「至少這樣,我有很多很多名聲,很多很多錢,很多很多愛……」

  她的聲音氣若遊絲,幾乎被風吹散,卻帶著一絲熟悉的、慣常的嗔怪意味:

  「你不知道吧,小山竹……心聲也會騙人。只要不斷催眠自己,不斷重複一個概念,那些雜音就會消失……就像你不斷重複拯救一樣,你催眠了自己,我也是。」

  「所以,剛剛我不斷重複『殺了你們殺了你們』這個概念……你就聽不見我真正的心聲,你就可以不必猶豫地刺向我了……」

  「遇見你這個人,我真的很高興,就是太倒霉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被你聽見心聲,我就會臉紅……也不知道為什麼看著你睡覺,我就覺得好看……」

  「我不明白什麼是愛……攻略那些人的時候,我也感覺不到愛……」

  她的目光艱難地聚焦在他臉上,嘴唇微微翕動,似乎想牽動唇角:「但是看見你……我覺得特別開心……」

  「就像看見我養的一隻貓頭鷹一樣,特開心,忒開心……」

  「要是我一開始就不把白石頭送給實驗室,就沒有這麼多事了……中途折過來費那麼大盡,把它搶回來,真是多此一舉。」

  「我是個『壞小偷』,到最後,卻是個……『好騙子』。」

  她望著他,看得很慢,也很仔細,眼裡有著小小的他,生怕看錯了,看漏了。

  仿佛她的眼裡,倒映著許多許多。

  「我只是為了自己私慾,為了成為貴族,為了被萬人追捧,而不是什麼無私的忍辱負重的原因……才這麼做。」

  「要能活下去,我才不願意這麼幹……」

  「我是一隻……一點也不高尚的……夜鶯……」

  「我聽說……你……是奧利維斯……被你記住,就能永生……」

  風早歇了,連煙塵也落定了。

  她的眼睛眯起一線,望見一張眼眶通紅的面容。

  夕陽絢爛的光輝從側面灑落,勾勒著她蒼白的輪廓。

  這一瞬間,蘇明安清晰地看到,一個顫抖的笑容,在她染血的唇邊緩緩綻放開來。那笑容,像一朵在晨露中終於舒展開全部花瓣的花苞。


  「那你……」

  ……記住我了嗎?

  她的表情是恐懼,沒有蘇明安同伴們的那些釋然與解脫。

  淚水不間斷順著臉頰落下,苦澀的淚水將他的衣襟很快打濕,她恐懼地雙眸顫抖,恐懼地全身發顫,恐懼得覆住了他的後腦。

  她緊緊咬著唇,努力地喘息,抓緊了他,血卻越流越多。

  她與那些偉人不一樣,她分明是害怕的。

  所以——

  ……

  【祈晝繼續觀察:「表情很恐懼……可惜了,這樣穿胸而過,最後應該還掙扎了一段時間才死亡。懷璧其罪,她要是不起貪念吞下白石頭,也不會是這樣的結局。」】

  ……

  ——上一次,她的表情恐懼,不是因為她畏罪,而是,單純地對死亡感到恐懼。

  他見過太多偉人,所以忽略了——

  常人怎能不對死亡感到恐懼?

  ……

  【「鋼筋的另一側死死固定在牆上,所以,她應該是被人拋過來,扎到鋼筋之上,順著衝擊力落下,鋼筋從後往前捅穿。」祈晝分析道。】

  ……

  ——所以,她一開始就知道白石頭沒法引爆,唯一的解法只有她自己吞掉白石頭覺醒血脈,才能擊敗三個人。

  所以,上一次蘇明安看到的死亡畫面,不是誰把她扔到了鋼筋上,而是蘇明安那時不在,天裕實力不濟無法下手,時鶯吞掉白石頭後,脊背對準鋼筋,自己從後向前捅了進去,強行自戕,取出白石頭交給天裕帶走。

  ——誰殺死了「知更鳥」?

  並非任何人。

  在《夜鶯與玫瑰》的故事裡——從來不是誰殺死了夜鶯,而是夜鶯,用自己的胸口,染紅了「枝頭」。

  ……

  是知更鳥自己,殺死了知更鳥。

  ……

  【月光下,夜鶯在輕輕說,少年啊,別讓真心錯過】

  【你要的最紅玫瑰,寒冬里難尋一朵,除非用,最熱的歌,換它顏色】

  【少年淚,敲打著窗沉默,心上人,只愛紅焰如火】

  【花園裡白玫瑰多,卻沒有她要的那抹,夜鶯想,用我歌喉,換它灼灼】

  【飛向那,荊棘的枝頭,用胸口,捂熱那尖刺如火】

  ……

  她知道自己會在新世界的筆下重生,即使那可能並非她自己,夜鶯族也能因此正名——她不需要坐上界主之位,用強權為夜鶯強行正名,那和被殺死的知更鳥有什麼區別?


  她必須真正做一件能被正名的事,讓人們在枝頭為她歌唱。

  這件事,只要被蘇明安這位救世主記住,她就會成為無比偉大的人。

  她要的,是名聲,是財富,是後世頌揚。

  ——她將成為響徹整個未來世界的歌者,被救世主由衷讚頌。

  「菲尼克斯做了一件蠢事,要是沒有這個攝像頭留痕,我說不定就不想犧牲了。但有了這個攝像頭,我不想坐上界主之位後被罵了。被那些網友罵,真的很痛苦……」她哭著說:「別忘了……別忘了把我的事跡傳出去……」

  她的理由令人哭笑不得。

  並非是為了全然的高尚,而大部分出於私心。

  出於私心……做出了高尚的行徑。

  她一次又一次推開他,提及追殺的時候、故意哄他睡著的時候……然而,他一次又一次向她走來,化作白團,化作天裕。

  幸好,她是夜鶯。

  幸好,她有咒火花,幸好,她願意。

  幸好,她是一個自私的「小人」。

  她微微歪著頭,像在憧憬一個泡在金幣里的夢境,瞳孔深處的最後亮光開始暗淡,聲音也低至微不可聞。

  她抬手,覆住他的後腦,顫抖低語。

  所以……蘇明安,帶走我心臟里的石頭吧。

  然後,為我,為我族正名吧。

  讓我爸爸的那一份難得的善良,如電流般涌過我的心跳吧。

  送走那顆,天真的、笨笨的白石頭吧。

  讓重生後「善良」的夜鶯,得到幸福吧……

  ……

  「時鶯,時鶯,你這個小偷、騙子、詐騙犯,你不是壞夜鶯嗎,你在裝什麼好人。」恍惚間,她聽見耳邊有聲音,是一個與她面目相同的紅髮少女。

  「你是誰?」時鶯問道。

  「我是天鶯,是你邪惡的那種可能,也是覺醒了一部分先祖記憶的你。」虛幻的紅髮少女說。

  「不,你也一定不是邪惡。」時鶯笑了:「我好像想起了很多記憶,關於我先祖的……羅瓦莎重置了多少次呢,我已經記不清了,但我記得好像,一些重置里,我叫作『天鶯』,做過很多壞事……究竟是什麼讓我成為了『時鶯』了呢?」

  「啊,我想起來了,蘇明安是我的網友,摺紙星星是他送我的……他跟我說,要是有一天想換個自己,就換個名字吧。我聽說在羅瓦莎語裡,時是『善良』的意思,幸好我還有這個名字。」

  「其實,我根本分不清我是壞蛋還是好人,是高尚還是自私,我太迷糊了,迷糊到了最後。」

  「你這個笨蛋!」天鶯望著她流血的心臟,望著她蒼白的臉色,癟了癟嘴:

  「你這個笨蛋!!!」

  「我不是笨蛋,我是壞夜鶯……」有一瞬間,時鶯望見了蘇明安悲傷的神情。

  話語戛然而止,她露出微笑:

  ……

  ……

  「……也許我是好夜鶯。」

  「只是在舞台上,我扮演了一隻壞夜鶯。」

  ……

  「叮咚!」

  【十一故事·「善良的夜鶯」完成度:100%】

  ……

  【女孩說,珠寶更配新綢,玫瑰被隨手丟進巷口。】

  【褪色的花瓣,在風裡飄啊飄,像那晚,無人欣賞的歌喉。】

  ……

  ……

  蘇明安不記得後面發生了什麼。

  意識朦朧,精神扭曲,五感混亂,等他停住腳步,懷裡只剩下一顆染血的白石頭。

  如血殘陽洪荒的餘燼燃燒著,天空被燒盡,只剩下一片發暗的猩紅,浸染了天邊幾縷飄搖的雲絮。

  懷中,除了白石頭,還有一縷熱度。

  他翻開一看,是一枚漂亮的錫心,和一張照片。

  照片已經很舊了,照片上的人是一位白髮老婆婆和一顆白石頭,他們站在漫山遍野的紅日下,滿臉汗水,仍帶笑意。旁邊有一行小字:【瑪莎麗亞婆婆頭一回照相,嘿嘿,幸好我帶了一隻膠片果凍,可以隨時拍照。】

  他翻轉相片,背面寫著【拍一次要10瓦爾幣,太坑錢了!等姑奶奶變成富婆,就把整個羅瓦莎的果凍精靈都買下來!】

  他下意識露出了一絲笑意,片刻後,照片忽然濕了一滴。

  他攥著相片,怔了片刻。

  突然,他聽見了什麼聲音。

  是某種翅膀……振翅的聲音。

  心中被某種情緒充滿,他立刻回過頭去,期待著看到什麼——

  望見地上,躺著一隻缺水瀕死的貓頭鷹。

  是一隻普通的貓頭鷹。

  他收斂了笑容,蹲下來,餵了貓頭鷹一點水。貓頭鷹卻像賴上他一樣,在他肩頭不走了。

  恍惚間,他記得,時鶯好像提過,她養過一隻貓頭鷹當寵物……


  「你跟著我做什麼?」

  他走在漫山遍野的夕陽下,抱著白石頭,問著它。

  「咕嘎——」貓頭鷹發出古怪的叫聲。

  「貓頭鷹是這麼叫的嗎?第一次聽到。」

  「咕嘎——」

  「你的主人讓你認我為主嗎?」

  「咕嘎——!」

  「嗯,放心,我這裡管飯……假如我記得餵。」

  「咕嘎——」

  一人一鳥,一深一淺地走著,走向夕陽盡頭。

  「嗯?你說你腳上有東西?」

  他垂頭,望見貓頭鷹腳上,綁著一張紙條。

  ……難道是時鶯還有後手,她其實沒死,需要他做什麼事去挽救她?

  他屏住呼吸,取下紙條,攤開,望去——

  紙條上,只有一行歪歪斜斜的、明顯沒讀過書的小字:

  ……

  【祝你奔向新世界的春天,小山竹。】

  【——善良的壞夜鶯】

  ……

  【——《時鶯》留下的書】

  【「爸爸?」十三歲的時鶯輕輕推開家門。】

  【「鶯……藥在柜子里……快幫我……拿……」響起一個老男人的聲音。】

  【「你心臟病犯了?」時鶯說。】

  【「你……快動啊……快幫我拿藥……!賠錢貨!」老男人罵道。】

  【「……」時鶯沒有動。】

  【「你這個……不孝女……救,救……」】

  【「我不想救你。」時鶯說:「你把我賣進那種地方,讓我墜入地獄,我討厭你。」】

  【「咳……啊……啊……」】

  【時鶯眼睜睜看著他死了。】

  【在這之後,她本該徹底告別軟弱,成為一個無堅不摧的壞人,可是,也許是福至心靈,窗外刮過一陣風,她嗅到了花香。】

  【鬼使神差的,她撿起了那個老酒鬼死後化成的書,看見了一段老酒鬼過去的記憶。】

  【「求求你們……放過我的女兒吧……有什麼都沖我來!沖我來!」老男人跪在地上求饒。】

  【「你這老酒鬼,一邊賣女兒,一邊好意思說這種話。她現在在隔壁街對吧,今天你還不完債,我們就拿走你女兒!」一個混混罵道。】


  【「我,我沒辦法……我們一家都快餓死了……你們收的貸那麼高,我們不賣兒賣女根本活不下去……只有她是最能賺錢的,她不去,我們一家包括她自己都得餓死……這樣吧,你們拿我的器官去抵債!我的器官是能賣錢的!」老男人哀求。】

  【「你的器官?低等種族的器官值什麼錢?現在街上到處都是賣器官的人,價格越來越卷,賣了你全身器官也抵不上債!」】

  【「啊……啊啊啊……」】

  【「壞了!這老酒鬼心臟病犯了,兄弟們,撤!別讓他把死賴我們身上!」】

  【一陣快速離開的腳步聲過後,是一個清澈的女聲:「爸爸?」】

  【「鶯……藥在柜子里……快幫我……拿……」】

  【……時鶯這才知道,她冷眼看著父親犯病死去之前,他正求著賣器官抵債,把她換回來。】

  【這不能洗刷他的罪孽,她絕不原諒他把她推進那種地獄。然而,有一瞬間,她察覺一個在她眼裡無比嫌惡、邪惡、噁心的人,居然也會有這樣一面。】

  【她開始迷茫。】

  【——成為一個純粹的壞人,真的能變得強大嗎?或者說,這世上真的有純粹的惡人嗎?】

  【拋棄了全部的善心的她,是否會面目全非?比這老酒鬼父親更惡劣?】

  【她把這段回憶記了下來,時時刻刻告誡自己,不要忘記那一日的聲音。原來一個惡劣到極致的混蛋,也能爆發出令人困惑的善。就像她與白白討論過的一樣——這世上,是善良且蠢笨些好,還是聰慧且惡劣些好?】

  【善良且蠢笨的人,雖然良心過得去,但總會被欺負。而聰慧且惡劣的人呢,雖然變強了,但遲早會遭譴責。】

  【……】

  【所以,她想。】

  【——她要做一個又善良又惡劣的人,又蠢笨又聰慧的人。】

  【她既要良心過得去,也要不被人欺負。】

  【如果家裡有足夠的錢,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樣的悲劇?爸爸不會變成一個荒誕無忌的混蛋,媽媽也不會掐她罵她……】

  【所以,她要賺很多很多的錢,這世上就再也不會發生悲劇了……】

  ……

  蘇明安屹立片刻。

  片刻後,他掩住表情,繼續向前走。

  天空之上,陰影里,忽然飄出了一個熱氣球。

  茜伯爾站在熱氣球上,拿著一片染血的衣袖,低下頭,像是剛從一場噩夢走出。

  兩雙藍色的眼睛,對視著。


  「圓圓,你要去哪裡?」蘇明安問著懷裡的白石頭。

  「我想起來了。」白石頭的聲音很沉悶:「有一件事我沒有告訴你們,其實我不是白石頭,而是一顆潔白的心臟。」

  ……心臟嗎。

  確實,石頭也像是心臟的雛形。

  「我最好的朋友,拼死把我送了出來。」白石頭說:「我想去見見我的本體……見見我這顆心臟屬於的人,那個名叫蘇琉錦的少年。」

  這時,肩頭的貓頭鷹鳴叫一聲,蘇明安忽然想起,他還不知道貓頭鷹的名字。

  他正要問,貓頭鷹卻「咕嘎——」一聲。

  「它說它沒有名字,時鶯沒給它起名字,你起吧。」白石頭說。

  它的顏文字已經看不到了,似乎它已經沒有心情露出顏文字。

  「那就叫——」

  蘇明安思索著,揚起肩膀。

  貓頭鷹沖向天空,它飛向了遙遠的風暴,飛向了巨大的銀藍色天穹,飛向了——載滿天光的、廣闊無垠的蒼穹。

  我將我的羽毛送給你。

  我將我的眼睛贈給你。

  拿上我骨頭做的槍,瞄準黑夜。

  你會看到,高傲的克里琴斯也因你而畏懼……

  ……

  「夜鶯,它……【他們】就叫夜鶯。」

  「你給一隻貓頭鷹起名叫夜鶯?」

  「嗯。」

  「他們?」

  「嗯。」

  「他們。」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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