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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2章 終章守岸線「OE自海洋而亡(9)」

  第1582章 終章·守岸線·「OE·自海洋而亡(9)」

  2026年9月30日。

  人類發現了第二顆星球。

  然而,這次沒有第一次那麼好運,即使全速前行也至少需要數十年,人類轉而將視線投向內部。

  經由一年多的準備,玩家體系陸續公開,人人都可以學習技能。

  

  管控非常直接——人們可以通過各種方式獲得「玩家積分」,比如工作、見義勇為、參軍、做出重大科研成果……任何好人好事都可以納入積分考量,而做壞事會扣除積分。由「明安系統」實時監測,實時反饋到人們手上的腕錶。

  如此一來,就能用「利益」管束人類的「道德」,用實實在在的好處,約束他們內心的黑暗。

  然而,正如很多人所想,一個完全嶄新的世界就像一個天平,無論是加重砝碼還是取走砝碼,哪怕只是改變一點點,都會掀起驚濤駭浪。

  持有「槍械」後的人們,雖然不再受到強烈的歧視,但很快掀起了新的混亂——有人開始復仇。他們揮刀向雁過拔毛的老闆、向偏心眼的老師、甚至向有過幾句口角的鄰居……

  很多人罪不至死,但他們手中有槍,槍可致死。

  蘇明安反覆回溯多次,讓損傷降在了最低的比例。他知道不能永遠只讓七分之一的人擁有暴力,不能斷絕普通人的上升空間,所以這一步是必要的犧牲。

  偶爾,他會聽到一些細小的聲音:

  「我聽說路在造神,追隨他的人們都快瘋魔了,甚至想要人祭,真的假的……」

  「你知道呂樹的神位嗎?叫深淵之主!呂樹要變強,是要殺人和喝血的,誰知道他這一年來為了變強,有沒有殺過人……」

  「如果是殺的罪犯和戰爭犯,我覺得還好吧。」

  「我還聽說伊莎貝拉正在做人體實驗……」

  「時代不同了,我們本就處於比較危險的時期,突破一些道德底線,也沒有辦法吧。」

  「英雄畢竟是英雄啊,做什麼都有人原諒,因為他們救過人類,所以之後的一切罪孽都會一筆勾銷嗎?」

  「他們本來就是為了我們好啊,你以為他們想承受這種罪孽啊。」

  「我只希望,我不要成為那種犧牲者……」

  這些聲音,是蘇明安無論回溯多少次,也無法平息之物。因為有些聲音,確實是真的。

  多次回溯令他神情疲憊,服用的藥物越來越多。

  這些天,呂樹察覺到,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蘇明安了。


  與竹只說,界主在忙。

  呂樹閉上雙眼,脊背長出宛如蝠翼的惡魔之翅,他使用「惡之感知」,很快察覺到了一股濃烈的血氣,有生命正在衰亡。他順著氣息隱身前去,穿透緊閉的大門,來到了世界樞紐最高層內部。

  他本不該看到接下來這一幕。

  ——蒼白的房間裡,身穿白大褂的青年坐在椅子上,周圍站著許多與他面貌幾乎一致的人,正在切割他的肉與皮膚,接取他的鮮血。

  數之不盡的皮肉與鮮血在實驗皿里激盪出各色液體與氣泡,營養灌泡著器官的切片,仿佛有蓬勃的火焰正在生長。

  呂樹瞬間定在原地,心跳幾乎停住,手腳蔓延著無法自控的冰冷。

  他終於察覺到了早春的寒涼,胸中響起了落葉的聲音。

  望見呂樹到來,椅子上的蘇明安驚愕一瞬,想要站起,周身數之不盡的抽血軟管拉住了他。如雪般的白色長髮飄舞,他像是被蔓延層生的血紅荊棘鎖在了鐵椅上,猶如一顆連接著動脈與靜脈的鮮艷心臟。

  「我沒想到你能找到這裡來,我明明設置了屏蔽結界……是深淵之神的能力嗎?你感知到了我……」蘇明安一邊梳理軟管,一邊抬起頭。

  他的臉上有一種近乎純真般的訝異,仿佛呂樹知曉這件事,比他正在遭遇的一切更為痛苦。

  「你在,做什麼?」呂樹幾乎咬著唇,才發出聲音。

  「其一,經過多次回溯,我察覺到了一個事實——永遠依賴我調控世界是不正確的,不能每發生一個大事件,我就來來回回十幾次,必須治標治本。」蘇明安道:「其二,我們發現的最近一顆星球,至少需要幾十年的航行時間,這代表在同伴們壽終前,他們無法回到家鄉,有必要加速航行。其三,我希望必須趕在我消失之前,安頓好這個世界,確保這個世界能夠自行運作。」

  「你不是永生的嗎?」呂樹的臉上出現了片刻空白。

  「你在想什麼?」蘇明安失笑:「如果我能及時脫離這個世界,成功奔向宇宙,那當然可以活很久,但問題是……我還沒找到辦法。」

  他現在只是「信仰」權柄弄出來的一具化身,真實的他仍是世界樹。

  所以,他想要學習羅瓦莎燈塔水母的概念。燈塔水母可以無限重生,因為它本身就是「世界」,而蘇明安現在也是「世界」,他還有一個明狀態的技能:

  ……

  【生明且安(被動):你的身軀蘊含更強烈的生命之力,器官破碎或大量失血不會讓你迅速失去戰鬥力,吞食你的軀體可以幫助他人恢復生命力。】

  ……

  正是這個技能,讓他察覺到了——自己現在也是一種翟星的「燈塔水母」。


  那麼,假如切割自己的血肉,能否讓一批玩家快速變強,讓他們得以成神,突破人類的界限,進一步去探索小世界外的星球?

  那麼,假如研究自己血脈里的神力,能否得知世界本源的奧秘,讓小世界的位格進一步增長?

  「嗒,嗒,嗒。」恰逢一陣腳步聲傳來,一位白髮金眸的少年站在蘇明安身側。

  「正好蘇琉錦在,我請求了他的幫助,幫忙探尋我身體裡的奧秘。」蘇明安宛如一位冰冷理性的研究者,指了指自己快速癒合的皮膚:「我已經試驗過,把血肉餵給一些動物,它們的靈智和實力都有了明顯增長,甚至出現了升華為智慧生命的跡象……我猜測,神的血肉,與人類完全不同。」

  「……蘇琉錦?」呂樹望向一側,抿了抿唇。

  蘇明安說的話,呂樹都聽得懂。

  然而,呂樹卻像是浸泡在了冰水裡,耳邊滿是流水聲。

  他望見一尊神像。

  那尊神像一點點剝去自己沾著金箔的外衣,分給天下受凍的人們;又剝去自己的皮肉,分給天下挨餓的人們;又剝去自己的血液,分給苦於貧弱的人們;最後剝去自己鮮紅的心臟,分給這個世界……

  【為什麼你要這樣做呢。】心聲在呂樹腦海里迴響。

  「你放心,我心中有數。」神像坐在層層迭迭的血色「玫瑰」之間,姿態端莊:「這些人,是我製造出來的仿生體,他們會按照我的思路實驗。」

  【為什麼你不願意逃走呢。】

  神像拿起桌上的一瓶血液,遞給呂樹:「聽說你修煉需要喝血,我的血液應該最有效。你可以定時來拿,反正這裡有很多。等我研究出燈塔水母的特性,就給你們每個人都分一些血肉,幫你們突破壽命的限制。以及……在社會秩序允許的情況下,分給普羅大眾,緩解強弱差距帶來的矛盾。」

  【為什麼你要對他們那麼好。】

  「對了。」神像想起了什麼:「放心,我會做成讓人能接受的外形,比如『營養劑』、『修煉丸』、「聖水』之類,不會血糊糊地給你們,不會讓你們感覺噁心。」

  【為什麼你連這種事都要考慮到。】

  呂樹望著近在咫尺的、涌盪的赤金色的鮮血。

  ——「黎血」。

  這是蘇明安給它的稱呼,一種仿佛脫離了人、屬於某種神聖端莊概念之物。

  呂樹默然伸手,仿佛自己也成了一具沒有聲息的塑像。

  【明明你已經結束了一切,明明故事已經算作「HE」了不是嗎?】

  他盯著手中的玻璃瓶,赤金色的血宛如星沙,讓他想起橋洞邊街區電視曾經播放過的,敦煌的鳴沙山。那裡的沙子像是會跳舞,那裡的月牙泉美得猶如一幅畫。他幻想自己也能去一遭,那是他貧瘠的眼中從未映照過的風景。


  滾燙的日光照下來,沙子燙得人像是想跳舞,哆嗦與歡笑響徹空曠的沙山,滾燙的熱度激得人們手指疼痛,不敢觸碰——

  「啪——!!!」

  玻璃碎了一地。

  呂樹手掌顫抖,呆滯地凝視地面,明明玻璃瓶毫無熱度,他的指腹卻紅腫無比,像是燙了好幾個痘。

  【為什麼還要考慮「結束之後」?】

  【為什麼?】

  【難道不是結束了世界遊戲,王子們與公主們就都能得到幸福了嗎?】

  他像是被沙子燙了滿身,步步後退,步步顫抖。

  心臟仿佛被什麼東西握緊,疼得他全身躊躇,血液滾燙。

  不對,不對,不對。

  不該是這樣的,有什麼錯了。

  ——我們走錯了,走錯了。

  蘇明安澄澈的目光望來,旁邊幾個面目相同的人迅速前來,清掃了碎玻璃,很快,一瓶嶄新的「黎血」擺放在了呂樹面前。

  呂樹渾身顫抖,他吐不出半個字,望著那雙澄澈的眼睛,他覺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小時候最無力的時候,連接東西也接不住的時候。

  「不小心摔了也沒關係,這裡有很多。」神像如此告訴他。

  而呂樹終於無法沉默,攥住神像的手腕,痛苦地盯著祂赤誠的眼睛——

  ……

  「我有種預感。」

  「再這樣下去,我們都會死。」

  「你會成為神像,會成為薪柴,會成為食糧……你可能再也無法前往宇宙了,也無法擺脫這個世界了。」

  「我們離開這裡,帶著能逃走的同伴們一起,不要回頭,好不好?」

  ……

  我們逃走,好不好?

  ……

  手術燈照在蘇明安額角,令他的眉眼顯出幾分鋒利,

  他澄澈的雙眼望著呂樹,彰顯這雙眼眸清醒且理智,而非瘋狂做出如此行徑。

  他是清醒的。

  他伸出手,指了指呂樹的腰間,呂樹這才發現,自己腰間掛著一枚銀色鈴鐺,這是他前幾天救下一群險些死於戰火的孩子時,一個失去父母的孩子給他的。那個孩子很像兒時的他,滿身都是燒傷,所以他收了下來,順手掛在腰間。

  這幾天他太忙了,忘了把這鈴鐺取下來收好。

  當蘇明安的手指輕觸鈴鐺,


  「叮噹——叮噹——」

  傳來一陣,柔軟如羽毛、清脆如鳥鳴的聲響。

  呂樹適才望見,蘇明安身後,立著一個玻璃櫃。

  裡面擺滿了各色物件,一枚貓耳掛墜、一對黑色耳釘、一本筆記本、一張人皮面具、一個縮小白貓布偶、一個羅盤、一支羽毛筆、一個木雕、一條十字架項鍊、一枚機械戒指、一朵凋謝的花……

  一粒種、一個春秋、一尊神。

  「你把他們都存起來了……」呂樹喃喃道。

  他們。

  他們都在這裡啊。

  腰間的鈴鐺在搖晃,口袋裡的幾枚燒焦的糖果仍有餘溫,手腕上的彩色繩結來自一位失獨的母親,脖子上掛著的是林音送的一枚哨子,哨子呢,碰撞著胸前一枚展翅欲飛的鴿子徽章,那是飽受軍閥欺壓的一群平民湊錢打造,贈給「審判者」呂塔主的和平鴿勳章。

  「呂塔主,多謝您!多虧您能來……」

  「哎呀,那幫人仗著參加過世界遊戲,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幸虧您來了,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請您一定不要推卻……」

  「呂哥哥,你好高啊,我什麼時候也能像你一樣高呢?」

  呂樹記得昨日救下的一個女孩,她展開懷裡皺皺巴巴的紙張,在烈火的澆築中,紙上畫著的沒有痛苦與仇恨,而是幾個大火柴人手牽手拉著一個小女孩火柴人,站在火光之中,站在黎明之下。

  那幾個大火柴人分別擁有黑色、白色、藍色等各種頭髮,稍一辨認,就知道是他們。

  女孩滿懷熱切的一雙大眼睛,就像春日的灼陽,一瞬間撞入了他千瘡百孔的心臟。

  「我……」

  嗓音開始顫抖,他孤寂了太久,第一次察覺到生命原來可以如此喧囂生動。

  可是,即使這樣。

  即使這樣,就一定要栽在這裡嗎?一定要這麼疼痛嗎?

  「逃不掉了……」呂樹喉嚨哽咽,手握成拳,緩緩置於自己心口:

  「逃不掉了。」

  ……

  【你想起了很久以前,那個在你眼前死去的小士兵。】

  【然後你又想起了月,想起了啟,想起了特雷蒂亞。想起了由你們性命澆築的黎明系統。想起了那一尊黑白的墓碑與糖果罐。】

  【「完了。」】

  【你自言自語,喉嚨發出哽咽,手握成拳,緩緩敲在自己心口,】

  【「逃不掉了……」】


  ……

  來日方長,來日方長。

  這個詞彙本是美好的寓意,充斥著嚮往與期待,但為何聽著如此令人落淚?

  「只是暫時的,不要落淚,不要悲傷。」蘇明安卻拉住他的手,認真地搖搖頭:

  「我相信,等一切平定以後,我們仍然能夠奔赴宇宙。別忘了,我是世界樹,只要『信仰』權柄在,我還會有不斷復生的化身。」

  「到了那時,我們便在由愛構成的橋樑與塔的最高處,重逢吧。」

  「來日方長。」

  這就是幸福嗎?這就是終點嗎?

  呂樹聽到了來自終點的笑聲。

  風吹過臉頰,猶如刮過一塊清晨的磐石,雨後的石面光滑,就連露水都緩緩淌下。

  血液入口,喉間發澀。

  這一次,他的眼裡再沒有了掙扎。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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