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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2章 終章涉海篇【45】「我可恨的理想啊

  第1572章 終章·涉海篇【45】·「我可恨的理想啊。」

  另一個人在回答他:

  「所以,祂的權柄不是創生,那是什麼?」

  白髮少年說:

  「我不知道,但如果我們要挑戰祂,我認為現在還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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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翼,祈晝,千琴,希禮,我需要你們的幫助。」

  「現在,我獲得了第零屆門徒遊戲的冠軍,即將面見至高之主。」

  「但見至高之主之前,我想留下一個後手——我大概率無法安然回來,我會將我的一部分意識和能力留下來,留給第一屆門徒遊戲、第二屆門徒遊戲……直到等到一個能夠和我走到相似高度的人。」

  「這個能力,我命名為『戰神龍王旁白音』……咳,它會落到與我靈魂性情相似之人的身上。」

  「等我們都被抹去了記憶,戰神龍王旁白音也會指引你們聚到一起,指引他接近你們六人。終有一天,我相信他或者她,能再度走到冠軍的位置上,窺見比現在的我看得更遠的真相。」

  他叮囑了四人,卻唯獨沒有叮囑徽碧和小白。

  徽碧推了推眼鏡:

  「看來我沒有任務了?」

  「恰恰相反。」白髮少年冷靜地看向他:「你要做的事最重要,因為只有你擅長構畫法陣。我希望你深入門徒遊戲內部,成為工作人員。若我的記憶真的被抹去,我希望你能夠深入內部,悄悄找到我的記憶被藏在了哪裡,並通過喚回法陣,有朝一日喚回我的意識和記憶。讓那位後人,能再度見到我。」

  「還真是不簡單的活。」徽碧道:「不過,我很感興趣。順便問一下,你想要一個什麼樣的見面場所?我格外擅長繪畫。」

  蘇琉錦想了想。

  「我希望,那有一片無邊無際的大海,有一片金黃色的沙灘。」

  「我站在海中,等待著後人的到來。」

  「若他/她選擇向我走來,海浪便簇擁著他/她,歡迎著他/她。」

  「若他/她選擇向沙灘退去,海浪便向他/她告別,輕輕送走他/她。」

  「為什麼有後者?」無翼皺眉道:「我們千方百計之下奪得了冠軍,擁有了面見至高之主的機會。等你回來後,我們可能都會被抹去記憶,一無所知再度投入遊戲,成為遊戲的傀儡……」

  「而我們所做的這一切,僅僅是為了見到至高之主一面,知曉祂的形象,捏住祂的把柄。」

  「如果你成功見到了那位後人,就說明那位後人已經擁有足以面見至高之主的實力,且徽碧成功潛伏到了最後,激活了喚靈法陣,讓後人成功見到了你的意識。那麼,難道你還要給他後退的選項嗎?」


  白髮少年神情平靜:「是的。這是屬於我們的決定。而那位後人,他/她不屬於我,也不屬於我們,他/她的選擇是自由的。」

  「不能因為他/她與我相像,就必須令他/她拯救這世界,接過我的責任,去我的記憶里找齊至高之主的形象。」

  「所以,他/她可以向前,也可以向後,這就是我同時設置海浪與沙灘的初衷。」

  徽碧聳了聳肩:「我無所謂,反正挺有意思的。」

  千琴抿了抿唇,開口道:「換我來吧,我也對法陣略知一二,讓我代替徽碧潛入門徒遊戲內部,去做一位工作人員。」

  徽碧道:「不行,你們六個人中,只能是我做這件事。」

  他推了推眼鏡,依次指過去,話語像是嘲諷,卻又很冷靜:

  「無翼這個傢伙,太跳脫,一心只有他的姐姐,要是主辦方用復活姐姐誘惑他,他肯定堅持不下去。」

  「祈晝,你自己都還沒有擺脫父輩的桎梏,就別想做這種忍辱負重的事了,先處理好蘇文君的事再說。」

  「希禮,我不歧視殘缺者,但雙腿無力之人,確實沒辦法成為一位處刑人。」

  「千琴,你恰恰是六人之中最不能去的。你的心太高貴、太潔淨、太正義,讓你潛入殺戮遊戲內部,去處刑那些無辜玩家,讓你看見那些屍山血海助紂為虐,豈不是要了你的命?」

  「小白……你連話都不怎麼說,雖然你是個天才,但這種需要口才和笑臉的活計不適合你。你身負秩序守護者的責任,你必須平安回去。」

  「至於琉錦,琉錦最重要的事是去見至高之主,在被抹消記憶前,把至高之主的形象藏起來,等待我日後喚醒給後人。所以,琉錦也不行。」

  「所以,這麼定下了。我不在乎雙手染血,成為工作人員後,我能保留現在的一定記憶,這對我的大腦來說,已經是一件頂好的事。」徽碧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可不想迄今為止的那麼多知識,就這麼隨著至高之主一揮手清空了,那可比死都難受。」

  決議完成後,各人走向各自的方向。

  蘇琉錦走向高空的台階,走向蒼穹。

  小白走向遊戲之外,走向空無。

  無翼、祈晝、千琴、希禮,集合眾人之力,匯聚成「戰神龍王旁白音」。

  徽碧走向陰影,走向黑暗。

  「咔噠——」一聲脆響。

  錄像帶四分五裂,屏幕暗下。

  蘇明安看完後,便無人能看第二次。恐怕這個錄像帶也是檢測到了「戰神龍王旁白音」的宿主前來,才能夠播放,才在這裡存放至今。


  「這錄像帶應該是……徽碧作為工作人員,悄悄藏在這裡的。」蘇明安意識到了這一點。

  第零屆門徒遊戲的真相,已然完全連成了一條線。

  ——蘇琉錦與他的六位朋友,集合所有人的力量,製造出「戰神龍王旁白音」。為了拿到至高之主的把柄,蘇琉錦作為冠軍去見至高之主,並在自己被抹消記憶前,將至高之主的形象藏起來。

  ——隨後,徽碧潛入門徒遊戲,成為處刑人。在保留了一定記憶的情況下,等待後人前來,並開始創造喚靈法陣。

  ——隨後,第一屆門徒遊戲開始,再無記憶的六人再度投入遊戲,是祈晝獲得了最後的冠軍,再一次深化了對於至高之主形象的記憶。

  ——隨後,第二屆門徒遊戲開始,蘇明安等人正式加入副本,蘇明安初入門徒遊戲就獲得了「戰神龍王旁白音」的能力,被指引著接近了六人。當第二屆門徒遊戲進入最後階段,處刑人徽碧果斷將蘇明安帶到了喚靈法陣,得以讓蘇明安成功見到——等待已久的、自第零屆門徒遊戲留下的、已經將至高之主形象藏起來的、並知道至高之主形象該怎麼找的、蘇琉錦的部分意識。

  海中的蘇琉錦。

  他已在此,等待了許久許久。

  一面海浪,一面沙灘。

  ……

  【——蘇明安向前走。】

  【「我很高興,你選擇了向前走。」少年微笑道:「雖然你無論向前還是往後,我都會為你祝福。但不可否認,看到你願意朝我這邊走來,我確實是開心的。」】

  ……

  【——蘇明安向後走。】

  【「嗯,沒關係,選擇你認為勝率最高的道路吧。你轉身而去,也沒關係。」少年微笑道:「將你強行捆縛在我的戰船上,要求你把我的過去挖掘出來,本就不是必要的。」】

  ……

  蘇琉錦有至高之主的形象,但沒有力量。

  蘇明安沒有至高之主的形象,但有力量。

  故而,蘇琉錦選擇等待,等到蘇明安這樣的人前來,幫他找回那些已經被藏好的至高之主形象。

  ……

  蘇明安靜默著。

  蘇琉錦做出了與當初的徽白相像的事。

  分割自己,一瓣成為一無所知的失去記憶的水母,一瓣成為保留記憶的海中大帝,等待著後人到來。

  所以,蘇明安認識的那位蘇琉錦格外單純無辜,因為他本就是分離了一切痛苦的蘇琉錦。

  ——當一個人分離了自己的痛苦、災厄、悲傷,那麼,他/她到底會活成一個幸福的人?還是一個悲傷的人?


  至少,蘇明安自己不願意在一切結束後,刪掉記憶,去享受單純的幸福。蘇琉錦也是無奈如此。

  若是蘇琉錦有與神抗衡的力量,就不必如此迂迴和等待,奈何他沒有。故而,他需要千琴四人,需要徽碧忍辱負重,需要詭計與智謀,需要漫長的等待,需要一片金黃的沙灘。

  前人向後人伸出了手,指出了光明的方向。

  後人向前人伸出了手,帶前人走出了這潮濕的、寒冷的、緘默的大海。

  蘇明安,

  「戰神龍王旁白音」的宿主。

  來到這片金黃沙灘與海浪之人。

  走到門徒遊戲末尾之人。

  與我同行之人。

  挽救大廈之將傾之人。

  異界之人,破局之人。

  我等待已久的……戰友,友人。

  ——「你是否留我在夢裡?」

  ……

  若沒有留我在夢裡。

  可否帶我離開這裡?

  ……

  「嘩啦——嘩啦——」

  恍惚間,站在這間陰暗、狹小、乾燥的地下室的蘇明安,仿佛聽到濕潤的海浪之聲。他仿佛再一次看到了那片夕陽下宛如黃金的大海,海中的白髮少年。

  少年沒有司鵲那般改換天地的力量,沒有奧利維斯的羽毛筆,沒有世界樹的青睞。

  少年僅有幾十位榮辱與共的戰友,一起隨他橫渡門徒遊戲,經歷無數告別與慘痛,直到最後,僅剩寥寥六人。

  少年唯有一具引來災厄的血肉之軀,然而,這也是他能和同伴們活下去的武器。

  在蘇明安曾經歷的涉海線里,過去的蘇琉錦無數次、無數次分割自己的血肉,分給同伴們,欺騙他們說這是「神之血」,讓眾人不再傷痕累累。

  除此之外,少年擁有的一切,只有孱弱的力量、普通人水準的速度、不甚強大的臂膀。

  此前,蘇明安一直不明白,蘇琉錦緣何讓六位同伴信任他,但這一刻他明白,不需要太多理由,就像呂樹和山田等人願意隨自己征戰一樣——是勝利的希望、完善的計劃與不屈服的內心。

  相比於舉世聞名的司鵲,幾乎無人知曉蘇琉錦做的這些事,無人知曉蘇琉錦的姓名,但蘇琉錦卻確實完成了一個與司鵲成效幾乎等同的救世計劃。

  一人是「以筆創作伊甸園」,一人是「得到至高之主的形象,根據黑暗森林法則,脅迫至高之主幫助羅瓦莎」。


  而蘇明安,是聯合這兩個計劃,讓它們不再是空想,並且加入第三個計劃——「讓主辦方也成為我們的助力」「從後往前翻頁探查夢境」的,最後落定之人。

  由點成線,由線成面,由面成世。

  他前後附身的這兩位「原初」,一明一暗,一光一影,一前一後,光暗交錯,將線頭交到了他的手上,由他織成這一卷錦繡河山。

  「……」一瞬間,蘇明安明白了徽碧剛剛為何那麼堅定回頭。因為徽碧已經知道,蘇明安會看到這個錄像帶。

  而千琴,即使失去了所有記憶,她依舊作為一位光明正義的騎士,身受重創,護送蘇明安直到這裡。

  而明星周晟、士兵劉崇平、天鶯、甚至早已死去的李子琪……

  他們即使一無所知,即使只是普通人,卻也參與了這一切。

  ……

  不分高低貴賤,不分美麗醜陋,不分偉大卑微。

  ——這就是「我們」的故事。

  ……

  【「臨別之前,我能問一句嗎?」徽碧抱胸道:「你一直說,你是神使,是為了完成神明降下的使命,才決定救世。但我聽得出來這是謊言,現在只剩我們七個人活著了,可以說出,你到底為何如此堅定嗎?小水母。」】

  【蘇琉錦沉默了一會,緩緩露出微笑:】

  【「因為我人生里的兩個人。」】

  【「一個人,教會了我什麼是惡,讓我回到深海,不再恐懼黑暗。」】

  【「另一個人,教會了我什麼是善,將我從深海拉出,讓我見到光明。」】

  【「我想保護他們。」】

  【「我想再見到這份光明。」】

  ……

  「叮咚!」

  【十二故事·「假如我不曾見到光明」完成度:75%】

  ……

  「叮咚!」

  【你觸發了第十故事·「燈塔水母與太陽魚」】

  【(該故事在你跳躍至某一特殊時間節點後,正式解鎖。)】

  ……

  蘇明安踩碎了錄像帶,確保無法復原,起身。

  還有一個疑點。比如,蘇琉錦最開始提到的「祂的權柄並非創生」,祂是誰?明顯並非至高之主。若說是司鵲,又不太對。

  還有那段觀測者的記憶……蘇琉錦的事情,不止於此。

  蘇明安暫時放下疑惑,根據紅圈,再度找到了一個錄像帶。


  畫面中的白髮少年,他踩著鋼絲走過岩漿池,他在刀尖中穿梭,他在絞肉機上奔跑……

  他流血、斷肢、剝皮,甚至碎屍……

  他實力弱小,面對門徒遊戲的高難關卡,就像融化的水母一樣無助。

  但不久之後,他很快又恢復如初,帶著完整的身體繼續奔跑下去。

  另一個畫面里,工作人員們正在撿拾這些破碎的肉塊。

  「又是這個參賽者的肉塊和屍體,倉庫里已經堆積如山了,簡直是造肉機器……」他們低聲交談著:

  「我感覺他估計是最後的冠軍了,怎麼都死不掉,意志力又那麼強。」

  「你說上面的人收集這些有什麼用啊?」

  「一個能夠不斷完整再生的身體,你說,有什麼用?」

  「哦……克隆、器官移植、縫合……還真是恐怖的工程啊。」

  「我聽說他們已經成功了……我昨天,看到了一個一模一樣的白髮少年!」

  「啊?」

  「對,他自稱是什麼『世界』,一臉冷漠,嚇得我躲在牆角,不過好在他沒把我放在眼裡,很快走了。」

  「上面那群人到底想做什麼?難道門徒遊戲不是用來斂財的真人秀?而是……」

  「呵呵……每天在這裡死去那麼多人,你說,這些材料,能用來做什麼?這世上多少邪惡的儀式,都需要人血與人命。」

  「嘖,別想了,無論他們要搞出什麼大東西,都與我們無關……」

  另一個人的聲音突然響起:「……餵?我要一個供體,要健康的心臟和胃……三十萬羅爾幣,夠了吧!」

  「窮人的器官能裝在富人身體裡,怎麼不算是一種榮幸?要是不賣器官,他們工作一輩子還沒他們身體裡的器官值錢呢,呵呵……」

  錄像帶到這裡終止。

  正在蘇明安打算聽最後一個錄像帶時,他突然感到腦中一痛。

  ……

  【你的「SR·徽紫」已銷卡。】

  ……

  銷卡了……粉發人追上來了?

  「嘭——!」

  大門沉重一響,千琴滿身是血衝進來,抱住蘇明安往裡跑。

  「看完了嗎!?」她大喊。

  「沒有。」蘇明安抓緊錄像帶。

  「繼續看!我保護你——直到最後一刻!」她染血的眼睛望著他,帶著他奔跑。


  「咔噠」一聲,蘇明安抱著放映機快速操作,最後一盤錄像帶啟動,繼續播放。

  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已經給實驗體移植了一號參賽者的心臟和胃部了,接下來就是肝臟和肺,還有皮膚和五官……等到實驗結束,他到底會變成什麼樣?真是令人期待。」

  「如果一個普通人,他的全身都被換成了燈塔水母的部位,那麼,這個普通人到底是他自己,還是新的燈塔水母?」

  「忒修斯之船……是叫這個理念吧。一艘船的所有零件都被換過,那這艘船,到底是原來的小船,還是新的大船呢?」

  「真是期待啊……」

  「唰——!」「咔噠——!」

  千琴被鐮刃貫穿的聲音,與錄像帶播放完畢的聲音,同一時刻響起。

  如花如月的粉發人立於門口,宛如降臨的死神。

  千鈞一髮之際,千琴抱著蘇明安滾進了一扇鐵門。

  「咚——!」巨響響起,千琴帶著蘇明安一直向下滾落。

  「也許我們真的要死在這裡了,明明已經走到了這裡,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千琴喘息著,胸腹的傷口已經撐不住了,器官往外流。

  「不是一場空。」蘇明安砸碎了最後一盤錄像帶:「不是一場空。」

  「怎麼?難道你……還能……穿梭時間……改變這一切嗎?」

  「也許呢,多啦A夢。」

  他說完這句話,千琴的神情短暫地空白了一瞬。

  虛弱的她,緊緊皺著疑惑的眉頭,問出了一個曾經的問題。

  「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

  【「你相信前世今生嗎?」好人像是在開玩笑,但語氣卻又很認真。】

  【「相信。」蘇明安說。】

  【「你相信,我們走到今天,其實是付出了數之不盡的死亡嗎?」好人說。】

  【「相信。」沒有人比蘇明安更相信這一點。】

  【好人合攏雙掌,微微笑了:「嗯。就像我剛剛問你,我們是不是曾經見過,而你回答——」】

  【「也許,是另一生。」】

  ……

  「也許。」懷中的人這樣回答傷痕累累的英勇騎士:

  「是另一生。」

  另一生,在我不曾回首翻閱的另一生,在我不曾改變的另一生。

  我們曾經見過。


  在那一生里——你毫不猶豫在天鶯手裡救下了素昧平生的我。

  ……

  【濃重的毒氣深處,伸來一隻強而有力的手,迅速攥住了蘇明安的手腕,把他強行拽離了天鶯。】

  【「你……是誰?」蘇明安問。】

  【良久,對方說:「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

  ——即使已經失去了所有記憶,你卻還是會為死去的無翼的骸骨而哭泣。因為他曾是你並肩作戰的同伴,他沒能走到第二屆門徒遊戲。

  ……

  【好人默不作聲蹲下來,與他一起掩埋了這具骸骨。】

  【掩埋時,蘇明安感到手背一熱,他摸了摸,是一滴液體。】

  【「……你在哭?」】

  【好人一怔,摸了摸眼眶:「啊,是的,好奇怪。」】

  ……

  ——而你,即使失去了記憶的你,你的心臟,依舊瘋狂地、炙熱地跳動。

  ……

  【「今天看見你,這種感覺更是強烈。我幾乎是不顧一切就沖了上來,甚至沒看清你的臉,就對天鶯開槍了。」好人迷茫地望著蘇明安:】

  【「你讓我的心臟。」】

  【「瘋狂地跳動。」】

  【「好燙。衝過來的一瞬間,我感到全身仿佛都被點燃了。甚至有一種宿命般的感受——就像是,我本就該來救你的。」】

  【「你讓我感覺,很燙。」】

  ……

  「好燙。」

  千琴如此摸著自己的胸口。

  蘇明安的血,她的血,混在了一起,在奔跑中染紅了衣衫,染紅了騎士的銀甲。

  她依舊什麼都沒有想起來,但即使如此,對於素昧平生的「李子琪」,她依舊決定不顧一切地相救。

  甚至不知道這與蘇琉錦的計劃有關,她就護住了蘇明安。

  這與她的過去無關,與那些繁雜而偉大的救世計劃無關。

  僅僅因為,她是千琴。即使是「汪星空」,即使是「李子琪」,即使是每一個不曾熟識之人,她都會奔赴而來。

  直到她停下腳步,前方是死路。黑漆漆的牆壁,斷絕了一切生機。

  後方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傳來。

  「看來……到這裡為止了。」千琴失去力氣,癱坐在地,胸膛的兩處貫穿傷觸目驚心。她摸出一粒黑色膠囊,遞給蘇明安:「這是……我們騎士不願受辱,為自己準備的毒藥……」


  「我……給你一粒,吃下去,死亡不會有太大痛苦,免得你被刀刃貫穿太痛……」

  她捂著胸腹巨大的傷口,急促地喘了口氣。

  「你剛才說,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這麼說,但是……」她緩緩地、展露出潔淨的、猶如白玉蘭般的微笑:

  「我知道你……不是李子琪……你有一張神奇的卡牌,你還知道……很多特殊之事……」

  「我覺得……」

  「你很特別……你能讓一切走向更好的結局……」

  「從前,我有一位朋友……我們一起被選入了門徒遊戲,在我眼裡,他就像一朵白色的伊莎花,不該沾染任何污穢的東西。」

  「他有許多奇思妙想……而我腦子裡儘是刀槍……我便想,他只負責風花雪月便好了。而我就在他成長起來之前……成為守護他的劍,永遠擋在他面前。」

  「有一天……他死了。」

  「我們救了很多很多人……但有人不念恩情,背叛了我們……把我們的位置暴露給了敵人。」

  「我沒能保護住他,他在我眼前死去了……那一刻,我在想,我到底拯救了什麼?」

  「救人……居然也是一種行惡。」

  「後來我開始恐懼救人……但即使如此,我依舊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她抬起自己血淋淋的雙手:

  「我無法忍受一條生命在我眼前流逝,我無法旁觀他們喉嚨飆射的血液,我無法忍受殺戮之人肆無忌憚大笑……於是,我依舊在伸出援手,哪怕吃力不討好。」

  「他們說我是邪惡騎士,說我是殺戮騎士,說我滿口仁義道德,手上卻在一直殺人。」

  「殺生……為護生。」

  「要是我能殺了粉發人……」

  她微笑著,心臟仿佛在瘋狂地、炙熱地跳動。

  「是不是……就能保護你們了……?」

  「啪嗒。」

  流血過多的騎士,緩緩倒在了蘇明安懷裡。

  一柄鐮刃貫穿了她,她的心臟滾落出來,落到蘇明安手邊,炙熱得發燙。

  蘇明安緩緩抬起頭,虹膜殘留著她的微笑。

  歷經了千年的孤獨與愧疚,她終於從那座神山走出,完全走入這凡間,明白了什麼才是師父口中所說的「真正的自由」。

  她不如師兄司鵲那般聞名遐邇,但她走出了神山,走出了屬於她自己的道路。

  她帶來的光明,照遍了太多太多的「李子琪」。


  她從不曾置身於黑暗。

  她本身就是光明。

  ……

  「嗒,嗒。」

  粉發人靜默靠近,抬起粉藍鐮刃,指向蘇明安。

  鐮刃上的鮮血是付雯雯留下的,現在,蘇明安終於成了唯一存活的人。

  蘇明安吞下了千琴的毒藥。

  藥效發作前,他站起來,一拳向粉發人揮去。

  ……

  【你可以選擇「出拳」,請投骰。】

  【需求點數:20點(點數>20點,出拳成功。點數<20點,出拳失敗。)】

  【您拋出的點數為:3點!】

  ……

  「噗嗤!」

  粉發人的鐮刃一甩,砍進蘇明安的鎖骨,剜去了他的左臂,而他的拳頭軟綿綿的,沒有半分力量。

  他卻乾脆利落舍臂閃開,又是一拳!

  ……

  「假如,假如我不曾打開那個網絡聊天室,不曾向溫柔的她發出第一個表情包……」耳畔響起周晟的聲音。

  ……

  【你可以選擇「出拳」,請投骰。】

  【需求點數:20點(點數>20點,出拳成功。點數<20點,出拳失敗。)】

  【您拋出的點數為:7點!】

  ……

  「唰!」

  鐮刃砍進了蘇明安的胸腹,一削之下,鮮血橫流。

  他收回毫無力氣的拳頭,向右平步,仿佛無視了痛苦,再下一拳!

  ……

  「假如我不曾錯過桃兒之死,不曾錯過為她揮劍的機會……」徽紫的聲音。

  ……

  【你可以選擇「出拳」,請投骰。】

  【需求點數:20點(點數>20點,出拳成功。點數<20點,出拳失敗。)】

  【您拋出的點數為:12點!】

  ……

  「唰!」

  鐮刃擦過了蘇明安的肩膀,與他的臉頰擦過,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幾乎削掉他半邊耳朵。

  他向後仰去,斜著滾地,再度出拳,打向粉發人腿部!

  ……

  「假如我不曾參軍,不曾做一位無法忘卻仇恨的士兵……」劉崇平的聲音。


  ……

  【你可以選擇「出拳」,請投骰。】

  【需求點數:20點(點數>20點,出拳成功。點數<20點,出拳失敗。)】

  【您拋出的點數為:5點!】

  ……

  「唰!」

  鐮刃自高空下落,直入蘇明安脊背,鮮血飛濺。

  他重重吐出一口血,胸腹被貫穿,卻仍然昂起頭顱,揮出下一拳,哪怕劇痛纏身,也在用盡全力——賭那一次「大成功」!

  向前,揮拳!

  ……

  「假如我不曾答應琉錦那個救世計劃,假使我不曾為你們忍辱負重……」徽碧的聲音。

  ……

  【您拋出的點數為:11點!】

  「唰!」

  皮肉掉落在地。

  ……

  「假如我不曾感到心臟炙熱滾燙,不曾不顧一切保護你們……」千琴的聲音。

  ……

  【您拋出的點數為:7點!】

  「唰!」

  骨骼折斷開裂。

  ……

  「假如我不曾回頭看向小檸檬,不曾觸碰這錯誤而稀缺的溫暖……」天鶯的聲音。

  ……

  【您拋出的點數為:14點!】

  「唰!」

  衣衫染成鮮紅。

  ……

  仿佛,此地不僅僅是蘇明安向粉發人揮拳。

  更像是,昔日的李子琪,用這隻軟綿綿的拳頭,向著不公的命運與無法抵抗的強敵揮拳。

  即使蘇明安竭儘自己的戰鬥經驗左閃右避,腎上腺素帶來的體力也在漸漸褪去。

  他最後一次,揮出拳頭。

  這並不是他對於粉發人的憤怒,也不是毫無意義的宣洩。

  而是他在確保自己必死的情況下,最後一次試探粉發人。

  大帝的嗓音,響徹耳畔:

  「……戰神龍王旁白音,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熱血男主在心胸澎湃之際,能爆發出無與倫比的力量……這就是我取名的意義。」

  「上吧,最後一擊!蘇明安。」

  「砰!!!」


  一聲悶響。

  蘇明安的拳頭擊打在粉發人面具上。

  沉重的擊打聲響起,在暗室隆隆迴響。

  「噗。」

  烏血吐出。

  ——卻不是粉發人吐血,而是蘇明安,他吐出滿口烏血,毒藥已經深入肺腑。

  最後的骰子,赫然鮮明:

  ……

  【您拋出的點數為:19點!】

  ……

  這最後的冰冷的骰子,維持著十九點的數字。第二十面,始終差了一線。

  仿佛,命運之間的巨大溝壑。

  而蘇明安,已無法揮拳。

  ……

  「假如我……」最後,是李子琪的聲音。

  她的聲音,有笑,有淚,仿佛有痛苦,也有釋然。

  她在啜泣,卻在微笑:

  「假如我不曾在麥田上看到那位英姿颯爽的騎士,假如我不曾邁入這個遊戲,假如我在面具先生面前決定了屈服……」

  「假如我一輩子都是一顆搖搖欲墜的葦草,假如我一直圍繞著大人物們腆起笑臉,同流合污……」

  「媽媽,假如我不曾見到光明……」

  ……

  ——那麼,那麼。

  站在這裡的我們,該是多麼黑暗、卑劣、膽怯、弱小之物?

  我們要如何向強權揮拳?

  我們要如何向高山生長?

  ……

  我們要如何——成為令自己驕傲的——理想之人?

  ……

  「滴滴嗒嗒……」

  蘇明安垂著單臂,拳頭筋骨皆折,儘是血跡。

  他脊背是刺穿胸腹的貫穿傷,臉部殘留深刻割痕,就連右耳都不再完整。

  而粉發人,完好無損,行動自如。

  現實不是熱血故事。

  不可能他身後背負著無數人的期許,就能熱血爆種,最後一刻拋出20點大成功,狠狠擊敗粉發人。

  身為普通人,他已無力揮拳,但他卻沒有放棄,而是使用了最後的力量——李子琪的能力「製造水果」。

  一顆鮮紅、美麗的蘋果,出現在了粉發人的腳下。

  「咚」地一聲!


  蘋果向上飛去,擊打粉發人的下巴,讓他/她微微一仰。

  仿佛,這是李子琪最後的含恨一擊。她沒有劍,沒有槍,只有一個蘋果。

  「咣當——!」

  粉發人收起鐮刃,並未繼續追擊,平靜地望著癱坐在地的蘇明安。

  許是最後的蘋果讓他動容,粉發人發出雌雄莫辨的聲音:「算了,你如此頑強,我便給你一個痛快的死亡。」

  他從懷裡拿出一柄槍,對準蘇明安心口,「砰」地開了一槍,隨後轉身離去。他本不欲浪費子彈,但是,現在不一樣。

  黑暗的室內,再無聲息。

  仿佛一切已是靜止,一切已是結束。

  千琴的屍體冰冷,與中槍的蘇明安倒在一起,兩人的鮮血流淌而下,血流成河。

  「簇簇……」

  片刻後,卻有響動之聲,「少女」緩緩爬了起來,仿佛不死的魂靈。

  蘇明安緩緩爬了起來,捂著巨痛的胸口,從自己脖頸下扒拉出一條金色的墜子,那劣質的金屬片上,鑲嵌著一枚子彈。

  開裂的紋路,徹底遮蔽了「媽媽最驕傲的大明星子琪」一行字。

  「……被你救了一次啊……」他攥著破碎的墜子,沙啞道:

  「李子琪……」

  他拖著瀕死的身軀,爬到粉發人剛剛離開的地方,這裡殘留著幾塊布匹,是他剛剛進攻時竭力撕下來的,也是他真正的目的。

  現在他必死,不必再擔心高維。

  他攥著粉發人的布匹,發動了「心臟之血」的追溯歷史的效果。

  ……

  眼前是一片紫紅色的深霧,以及,一位粉髮披肩的少女,身著短裙,氣質綺麗。

  這個粉發人……來自夢境,是布丁的人。

  也就是說,就連徽碧都是布丁的棄子嗎?

  ……

  「心臟之血」的效果很快消失,夢境的防禦力很強,無法追溯太多,好在信息很關鍵。

  蘇明安重新睜開眼,緩緩靠在死去的千琴身邊,閉上雙眼。

  ……結束了。

  血流滿地,屍體鋪陳一路。

  他來到這個時間節點前,從未想過,自己會經歷這樣的過去。

  他倚靠著已經失去體溫的千琴,恍惚間,仿佛回到了自己最弱小的時候,第一世界的地下室,他也是這般靜靜地在黑暗裡等待死亡。


  然而,等待死亡,卻不代表他們輸了。

  身為一介普通之身,他卻被很多很多人……送到了這裡,送到了真相面前,得知了蘇琉錦的謀劃,得知了粉發人的背景。

  他站在最高處太久太久,沐浴著光明太久太久。

  ——這是他很久,都沒有感受到的,來自人們的「光明」的可貴。

  ……

  假如「我們」不曾見到光明。

  又怎會狂想掙脫黑暗?

  不分高低貴賤,不分美麗醜陋,不分偉大卑微。

  這就是「葦草」們的故事。

  ——這就是「我們」的故事。

  如此慘烈,如此疼痛,血流成河,我「可恨」的理想啊……

  ……

  柏拉圖《洞穴寓言》中,走出洞穴看到光明的真相的囚徒,返回後反而被人們視為瘋子。人類追求真理、美好、光明的過程,往往伴隨著與世俗、平庸、乃至痛苦。

  光明揭示了世界的不完美與人性的局限,這種清醒本身就是一種沉重的負擔。

  未曾見過光明的人,受限於環境和認知,反而可能陷入一種「被決定的安適」,貶斥異常,貶斥理想。

  然而,《西西弗的神話》歌頌了在荒誕中不斷推石上山的英雄,在看清世界的無意義,在認識到存在的荒誕與困境後,依然選擇有意義地行動——

  ——這樣的人類,才是對「見過光明」這一事實的最高敬意。

  ……

  「……」呼吸漸漸微弱,心跳漸漸放緩,死亡的寒冷逐漸攀上。

  墜子溫涼,胸口的錫心和摺紙星星安然沉睡。

  滿身是血的十九歲青年凝望著漆黑的天花板,勾了勾唇角,閉上雙眼,攤開臂膀,徹底沉入了平靜的死亡。

  ……

  「叮咚!」

  【十二故事·「假如我不曾見過光明」完成度:100%】

  ……

  鮮紅的蘋果,靜靜躺在天花板上。

  他們沒有劍,沒有槍。

  他們手裡,只有一個飛翔的蘋果。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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