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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2章 終章守岸篇【28】「祂說,從前有位

  第1542章 終章·守岸篇【28】·「祂說,從前有位救世主。」

  慌亂之中,山田町一竄進了街邊的一家店。

  大多數店鋪早已關門,唯有少數幾家還敞開。店主是一位慈祥的老奶奶,正在打理鮮花,見他如此狼狽,訝異了一會,指了指後院,讓他躲進去。

  山田町一連忙躲進去,蹲進了一株草叢,把自己完全遮住,屏息凝神。

  忽然,旁邊傳來一個弱弱的聲音:「……兄弟,是誰在追殺你?」

  山田町一差點嚇得蹦起來,定睛一看,短短的褐發、黑色的額帶、炯炯有神的瞳孔——竟然是汪星空。

  他只是隨便躲進了一個地方,怎麼還能碰到一起蹲著的人啊!?

  「你是來拉……呸,這個時候我還玩什麼梗,真受不了二次元。」山田町一壓低聲音說:「汪星空,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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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從門徒遊戲偷渡到羅瓦莎來的,不能太張揚,所以躲好等著登船,不然萬一被拉回去怎麼辦。」汪星空眨巴著大眼睛:「呃,你是山田町一對吧,我看過榜前玩家的照片,你被誰追殺了?」

  「唉……」山田町一嘆息:「一個病嬌少女。」

  他明顯感到汪星空的眼神「蹭」地一下亮了起來:「病嬌少女追殺你?好,好啊。」

  這廝明顯被動漫毒害了,還以為是好事。

  山田町一無語片刻,轉而問道:「汪星空,你為什麼會在這裡等著登船?去找林音他們不好嗎?你在世界遊戲裡人氣很高,他們會護著你的。」

  汪星空的眼神黯淡幾分:「人氣……嗎。」

  他還是……被看作npc了嗎。

  其實他知道,真正的他早就死了,他只是門徒遊戲裡的盜版汪星空,連自己是什麼都不知道。支撐他走到現在的,是他想回世界遊戲,想找他的爸爸媽媽。

  他熬夜學習猝死後,爸爸媽媽一定很擔心……

  假的又怎麼樣?他就不叫汪星空了嗎?

  「反正在哪等待,都差不多。」汪星空聳聳肩:「我之所以在這裡等,是因為這家店主,和我認識的一個老奶奶很像……嗯,我想陪在她身邊,試著保護她,至少這一次。」

  「嗯?」山田町一愣了愣:「你記得這次大重置之前的事?」

  汪星空口中指的老奶奶,應該是上一次重置前的門徒遊戲隊友,嘉熙琴。二人扶持著走過了很多關,在汪星空的印象里,婆婆就像他真正的親人。

  「記得,應該是終焉在即,光暗合一的緣故吧,我記起了之前的很多事。」汪星空嘆著氣。


  這時,汪星空的眼神突然驚恐,還沒等山田町一回頭,一個陰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一柄匕首抵住了山田町一的後頸:

  「山田君,沒想到你躲在這裡啊。」

  少女的嗓音,柔軟而危險。

  山田町一頓時欲哭無淚,怎麼還是被追上了?

  「你殺了我吧……」山田町一嘆了口氣,乾脆就讓芷翡兒砍他幾刀吧,誰叫他非要寫日繫戀愛輕小說那一套。這場機械平民男主與水晶貴族小姐的追逃戲,看來不得不走向尾聲了。

  刀鋒停住了。

  山田町一感到脊背一涼,他以為是自己被砍了,正在流血,但很快,他意識到那是芷翡兒的淚。

  「餵……」你哭什麼啊……山田町一的雙手擺了擺,想不明白她為什麼哭,明明她終於追上他,可以報殺母之仇了。

  汪星空在旁邊看得瞠目結舌,連連後退了幾步。

  披散著水晶髮絲的少女,哭得眼眶通紅:

  「我……一直在追看你的故事,在世界樹論壇上。」

  「啊……?」山田町一頓時有種光著身子的感覺,手足無措,面色慌亂。

  她,她一直追更他的故事?那她一直知道,她是他的女主人公?

  「我一直知道你喜歡病嬌。」芷翡兒拔高聲音:「我也知道你殺了我的母親……那怎麼辦嘛!她作惡多端,害死了那麼多人,而你,你是正在救這個世界的人。你要我到底站在什麼立場!?」

  山田町一懵了。

  「一開始得知真相時,我確實無比憤怒,憤怒到想殺了你,因為你竟然一邊刺殺了我母親,一邊向我承諾要改變腐朽的貴族階級。」芷翡兒淚眼朦朧盯著他:「但這一路上我看到你救了很多人,我看到了被我母親迫害的平民,我看到了機械族平民悲慘的現狀,我看到了你就像他們的救世主……」

  「原來,我的母親是錯的,而你是對的。」

  「我想起了我的理想——簡直貧弱到可笑。我成長到今天,喝的每一口牛奶都摻雜了擠奶工人被剝削的血。作為罪人的女兒,我的呼吸都是壓榨了無數人換來的,而我居然幻想著只要和你一起,這些就可以被改變……」

  「我想了很久,我應該贖罪。但我唯一能幫到你的就是讓你的故事繼續連載下去,讓世界樹給你打更高的評分。它喜歡狗血情節,喜歡病嬌追逃,喜歡男主人公被柴刀,我就配合著這麼做。我想過只要追上你,我就不反抗被你殺死,算是給這個故事一個結局,也讓我贖罪。但是,但是……」

  「但是……你為什麼在哭呢……」

  山田町一第一次感到,他仿佛正在成為自己兒時幻想中的日繫戀愛輕小說中的主人公。那樣酸溜溜的情節,那樣酸溜溜的情感衝突,那樣令他胃痛的對話……

  副本開局,他接到殺死芷麗兒的任務時,心裡就覺得不好。芷麗兒畢竟是芷翡兒的母親,但又確實是作惡多端。他殺了芷麗兒,要麼會讓女主人公的人物性情偏向助紂為虐的壞人,要麼會讓她偏向愛上殺母仇人的戀愛腦。

  結果最後,她既不助紂為虐,也不戀愛腦。她對他又愛又恨。

  他感受到她的悲傷,她的痛苦,她溫熱的眼淚。

  說到底,自己有什麼更高尚的地方?他確實改善了階級,救了許多平民,但她這麼痛苦,終究和他分不開,誰讓他恰好接到了殺死她母親的系統任務。

  他沒想過,她一直在配合他。

  「其實我一直知道你喜歡病嬌。」芷翡兒望著他:「你不喜歡嗎?」

  她的母親一直對她不好,把她當作聯姻工具,她知道的。

  她的母親壓榨並害死了許多平民,視人命如草芥,她後來才知道的。

  她的人生單調而乏味,直到有個人不可思議地把她拉出了泥沼,帶她看到了廣闊的熱土,讓她察覺到自己以前的渺小。第一次體驗到這種感覺的她……確實對他動心。

  但她不敢說出口,不僅僅是罪惡感,他們中間終究隔著什麼。直到這一天終焉之雪,她才敢最後說出來這些。

  「喜……」山田町一從牙縫裡憋出聲音:「……喜歡。」

  喜歡。

  他上學時在路邊報刊亭買漫畫時,就很喜歡那些性情迥異的女角色,尤其喜歡地雷系少女,很羨慕那些被追著跑的男主。

  他怒其不爭,一直想不通男主們為什麼不肯接受她們,但輪到他自己,他才發現,沒有愛就是沒有愛,責任就是責任。

  「喜歡為什麼要跑?喜歡為什麼要躲著我?」芷翡兒哭著說。

  「真的不行,我……」山田町一聲音很小很小。他確實喜歡那種類型的女孩,但只是二次元。

  他殺了她作惡多端的母親,實現了她拯救平民的理想,但他無法回應她的情感,以致她無比痛苦。說到底,他的初衷沒什麼問題,只是為民除害,但偏偏,她成為了他故事裡的女主人公。

  這一刻,一聲炮火響起,一道藍光在空中划過。

  白雪紛紛揚揚飄落,天際現出由文字架構而成的方舟,檐角高聳,仿佛藍鯨。

  「請所有人確保持有『草莓酥』的概念,我們即將啟程……」一個柔軟的女聲在天際響起,是靈知夢使的聲音。


  要啟程了。

  「鐺——!」

  猝不及防的,芷翡兒突然上前一步,拎起山田町一的衣領,滿臉淚痕地吻了上來。

  她的唇碰到了一片冰涼的皮膚。

  汪星空在旁邊看得眼珠瞪大,無所適從。

  山田町一的手掌覆在自己唇前,擋住了她的唇瓣,他感到自己的胃部正在一陣陣疼痛,像是喝了一大口白醋。

  何其狗血!

  一個狗血的故事,一個狗血的收尾。他居然逐漸從創生者淪為了戲中人,不由自主扮演了這最後一段超出他想像的劇情。

  這算什麼?這算什麼?誰能想到會有這種發展?

  要是外人看見了,肯定會荒唐大笑。可作為戲中人,山田町一笑不出來。

  她的吻讓這個狗血病嬌柴刀的故事有了一個吸人眼球的結尾,可想而知故事的評分會很高,然而,他的心中卻無比酸澀。

  他直到昨天,腦子裡還在思考各式各樣的日系劇情發展,而故事的結尾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作為創生者,很難不傲慢。他錯誤地預測了他的女主人公,她其實早就跳出了他以筆寫成的框架,跳出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墳堆,親自站在他的面前,指著他的鼻子,大聲地以愛意告訴他——創生者,你錯了。

  她根本不是什麼「扁平的病嬌柴刀少女」,而是「芷翡」,她叫「芷翡兒」。

  這個會愛會恨的女孩像是一團火,將他的疼痛燒得顯露無疑,卻又第一次燒上了他只作旁觀者的心臟,燒得他無法忍耐其溫暖。

  一個少女的吻,一場錯亂的人生。

  一段陰差陽錯的感情,一個錯誤的……故事。

  「抱歉……」他說。

  他無法接受她的吻,明明眼前是他年少時無比喜歡的女角色類型,然而,他的心裡除了憐惜與愧疚,沒有愛慕之情,只有對於小世界未來的期待與思考。

  一個平平無奇的少年,當了太久的榜前玩家,終於也和蘇明安那個傢伙一樣,被責任異化。

  她哂笑一聲,語速很快:「之前,我真的很想殺了你,制止我殺你的,不是我對你的愛意,是我在路上親眼見到了,你救了很多人。」

  「呵……慶幸吧!要是你一開始就接受了我的愛意,我真的會刺向你。幸好你一直拒絕我的愛,一路上幫助了無數平民,我才堅定了,你是個好人,我不該殺了你,直到我真的愛上你……」

  「你這麼做,是為了寫出更好的故事,是為了獲得更多的積分,是為了救人……這讓我該怎麼辦啊……」


  「我愛你,我恨你……」她咬了咬嘴唇:

  「我愛你,我恨你。」

  雪落了下來。

  山田町一的手背上,柔軟的熱度緩緩滑落,像一尾滑落的燕子。

  他錯愕地瞪大雙眼,而眼前的少女身形漸漸透明,她的笑容逐漸變得苦澀而釋然,身軀緩緩軟倒,向下滑落。

  他猛然抬頭,看到飄落的大雪,穿過她透明的身軀。

  她……她沒有被草莓酥保護——她的靈氣沒有達標!?

  她的人生太單薄了,靈氣遠不足夠。

  所以,她今天才會說出這些話嗎?

  山田町一感到自己後頸一痛,她似乎把什麼東西放在了那裡。

  越來越多的雪,落在他的額頭。

  「還……還有什麼機會嗎!現在提高靈氣還來得及嗎,我這裡有很多有趣的故事!」他下意識想挽留,即使不出自愛意,至少也是挽留一個人的本能。

  她搖了搖頭。

  靈氣是日積月累養成的東西,根本來不及。

  「那,我把我的登船位置讓給你呢?我的實力還行,也可以去林音那邊暫時避難,你融化得那麼快……」山田町一連忙道。

  「不行的……」

  「那,我帶你去雪落不到的地下!」

  「那樣也遮擋不了。」

  「我帶你去最深的海底,我認識一個超級厲害的海皇!」

  「不行的……」

  「我,我用身體擋著你,有我擋著,雪就不會落到你身上了……」

  她看著他,睫毛顫抖著。

  她看上去非常累,就像快要睡著了。

  她的手指點了點他的後頸,像是水晶的質感。

  「這是我作為水晶族,持有的元素水晶,送給你。」芷翡兒咬著嘴唇說:「你會用到的。」

  山田町一觸碰了一下。

  ……

  【元素水晶(紫級):「天天把死掛在嘴邊的人,不是在期待死,而是在渴望愛。」】

  【類型:召喚類道具】

  【內容:捏碎後,快速召喚上百位水晶精靈為你作戰。你可以選擇一個地點定位進行投擲,改變召喚地點。】

  【備註:她從不離身之物。】

  ……

  「這是……」山田町一知道,這東西十分珍貴,應該是她的防身之物。


  最後,她把這個東西給了他。

  她的生命單薄得像一張紙。開始於貴族家庭的教條培養,像一朵菟絲花,平淡得如同一條直線,唯一讓這條直線發生波瀾的,是遇見了他。

  這開始於一個陰差陽錯的故事的開場,卻是她生命里最美好的部分。

  他無意造成的每一個轉折,是她生命里最精彩的部分。

  如果沒有他,她可能一直無法發現母親的罪孽,一直待在自己的金絲籠里,直到大雪奪走她生命的那一刻。

  他讓她開始清醒,也讓她開始痛苦。

  他讓她開始恨他,也開始愛他。

  「呼……」

  她的雙手環繞著他的脖頸,呼吸牽引著他的心跳,他從來沒有和女生離得這麼近過,可他的心裡沒有半點旖旎。

  「跟我說聲『再見』,好嗎?」她小聲說,呼吸越來越輕,身體越來越透明。

  山田町一輕輕張開嘴,嘴唇像撕裂一樣疼。

  這一刻,他其實寧願她是一個瘋狂的病嬌,而不是這麼純良的人,因為那種心裡充斥著各種極端情緒的病嬌,大概率靈氣是夠的。

  「再……」見。

  炙熱的液體堵住了嘴唇。

  他不知道這是誰的眼淚。

  啊,不是眼淚,是河流。

  他望見了一條模糊的河流。

  那是……自己高中時每天上學路過的河流,雪白的水流嘩嘩流淌,從視野盡頭流向視野另一頭,沒有人的腳步能讓它停留,它只是涌流,永遠只是涌流。

  每當看到那條河流,他都有種一頭扎進去的衝動,結束自己被人霸凌的一生。後來隨著世界遊戲開始,隨著他遇到蘇明安等人,他的眼裡逐漸有了顏色,他開始學會憑藉自己赤腳淌過河流,那條河流從此消失在了他的腦海中。

  然而,此刻,他再一次看到了那條河流,朝他湧來。

  少女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像河流一樣堵塞他的鼻息,令他的每一口呼吸都變得苦澀,她的嗓音如浪潮擠壓著他的胸腔,令他酸楚不已,直到她的頭緩緩垂了下來,直到她心跳逐漸緩慢停擺——河流終於沒過了他的頭頂。

  「我拿著柴刀追了你那麼久,一舉一動都按照你喜歡的病嬌文學來,你……喜歡過我嗎?」

  嘩嘩,嘩嘩。

  「我……」

  嘩嘩,嘩嘩。

  「一點點呢?」她問。

  嘩嘩,嘩嘩。


  「嗯……」

  嘩嘩,嘩嘩。

  「一點點點呢?」

  「……」

  她執著地確認一個答案,而他啞口無言。

  河流吞沒了他。

  「……嗯。」

  他終於還是發出了混雜的尾音,聽起來像是肯定,其實,這只是一個毫無意義的音節。

  她湊近了他,最後的尾音混雜著白雪的清冷,緩緩融化。

  她含笑望著他,只是一個對視,就看到了他眼底里的河流。

  到最後,只剩幾滴眼淚。

  「……騙子。」

  她看穿了他善意的謊言,抱著他的脖頸,很小很小地說:

  「我愛你,騙子。」

  「我恨你,騙子。」

  那樣的水流聲,從年少流淌至今,終於再也無法離開他的耳朵。

  她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別放下我……帶著我一起走……」

  「我會一直乖乖的……我不再傷害你了……」

  白雪下墜,雪落滿山。

  山田町一向前伸手。

  碎裂的白光飄向天際,與雪同色,再不分彼此。

  剛剛還在懷裡說話的,足以令他年少時期心動的女孩,再沒有任何重量,化為飄舞的雪粒,唯有頸後的水晶,熾熱發亮,兀自疼痛。

  他觸及自己的胸口,仿佛能聽到心臟變質的聲響,原來短短半年多,他早已不是擅長怦然心動的少年。世界遊戲殺死了太多人,也殺死了他。

  到底為什麼……河邊駐足的少年變成了榜前玩家山田町一。

  嘩——嘩——嘩——

  水聲淹沒了他的雙耳,他終於成了學校放學路上的那條河流。

  「……」他閉上眼睛,胡亂地抹著自己臉上的液體:「真是……混蛋……」

  他扣下後頸的水晶,凝望片刻,看向世界樹的方向。

  這顆水晶,系統備註里寫了,可以遠程投擲。

  他還有一件事,還有一件混蛋的事……他必須把這顆水晶,送給一個最需要幫助的人。只有那個人成功,許多人才能活著……

  哈,哈哈……他可真是太混蛋了,所以,少年變成了世界遊戲最後的「山田町一」……

  他攥緊水晶,用力扔了過去。


  水晶自帶系統的距離加持,像利箭一樣飛了出去,直奔世界樹。

  ……

  汪星空以為自己是局外人。

  直到他忽然發現,芷翡兒變得透明的同一刻,房裡的老奶奶的身軀也變得透明。

  「等等——等一下!不對,這不對!」

  汪星空顧不得旁觀山田町一了,他連滾帶爬衝進前院,破開房門,望見房間裡,老人坐在搖椅上,膝蓋上放著沒有織完的毛衣。

  他跌跌撞撞衝去,一把抱住老人的身軀,將手裡的草莓酥塞進她手裡,拼命大喊著:「怎麼回事!奶奶,怎麼回事!?」

  或許是作為店主見識廣的緣故,老奶奶的靈氣比芷翡兒要高一些,她應該能被選上方舟,但是,但是她好像沒有拿「草莓酥」!

  她是故意沒有拿嗎?她不想去?

  老奶奶睜開眼睛,輕輕看了眼汪星空,很快閉上,搖了搖頭:

  「新的世界……那裡太遠了,我……就在這兒了。」

  「其實,我沒想過我的靈氣能達標,看來是那位年輕的新奧利維斯大人做了什麼,才讓我這老傢伙的靈氣也能達標,他一定是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吧。」

  「但是,看後院裡的那位姑娘的情況,看來還是有一些人沒辦法登上去吧。既然名額有限,那我就算啦。我身上本來就有病,去了新的地方,也活不了幾個月啦。」

  「不行!已經發生過一次了,這次不能……這次我不能還看著你……你們在我眼前死去!」汪星空拿起旁邊的鮮花,胡亂折成「草莓酥」的樣子,塞進老奶奶手裡。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草莓酥沒有半點反應,仿佛失去了響應。

  只有一雙蒼老的手,將一件快要織完的毛衣,塞進汪星空手裡。

  「啊——!!」

  他終於放聲哭了出來,孤身一人游離於陌生世界的恐慌、失去友人的悲傷、得知自己只是npc的恐懼,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聽到他響亮的哭聲,那雙蒼老的手僵硬了,片刻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說起來……之前有個青年,曾來過我的店裡,要了一束曼珠沙華……」老奶奶抬起頭:「現在想來,他的樣子還有點眼熟,到底在什麼地方見過呢……」

  那樣的孩子,他的表情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他還說,要讓她這樣的老骨頭也能看到新世界裡的花。

  要謝謝他的祝福,不過,她就不去了,留給更想去的人吧。

  「孩子,快走吧……你說過,要去找你的爸爸媽媽,對吧……」


  「那是我記憶里的爸爸媽媽……」汪星空嚎啕大哭,坐在地上,邊哭邊打嗝,哭得淚流滿面,極其狼狽:「我是誰!我是誰!我是誰啊!我到底是不是汪星空!我的爸爸媽媽到底是誰啊!?」

  「婆婆,我想你啊,我好想你啊……要是我再厲害一點就好了,你就不會,你就不會在門徒遊戲裡死去……要是我再厲害一點,這一次,我也可以帶你走了……」

  「為什麼,為什麼,我什麼都留不住,什麼都救不了……為什麼,我是汪星空啊……」

  白雪落下,晾曬的藍布在庭院飄蕩,院外一輪石磨盤醃漬得發亮。

  「叮——鈴——」

  花房檐下,一條鏽跡斑斑的銅風鈴清脆作響。

  淚眼朦朧的汪星空在這一刻,聽到了許多歡呼聲。

  從街角、巷口、籬笆對面、花店外……傳來的歡呼聲。

  「哈哈哈,我們被選中了!」

  「太好了!比例出乎意料地高,沒什麼人不能登船啊!」

  「新任奧利維斯大人太厲害了!」

  「爸爸,媽媽,我們要去新世界了!」

  喧鬧的人群中,人們放聲大笑、歌唱、拍手。

  人群中央,有漂亮的女孩跳著舞,舞裙旋轉,簪著鮮花,高聲笑著期待未來的日子。她本以為自己的靈氣不夠,沒想到成功被選中了。

  到底是哪些人不願走,把席位讓給了願意走的人。

  昏暗的房間裡,老人坐在搖椅上,膝蓋上放著幾件沒織完的毛衣,望著歡慶的年輕男女們,露著微笑。

  她渾濁的目光透過老舊的紗窗,望向天際遙遠的航船。

  啊……那可真是……壯觀的大船啊。

  她一輩子都沒有看過海,卻在最後看到了船……真是奇蹟……

  到底是怎樣的、善於創造奇蹟的孩子,帶來了那艘奇蹟的大船呢……

  最後一點日光消逝了,取而代之,是漫天的文字與白雪。

  「唰——」

  像一場無聲的落幕,像一場無聲的啟幕。

  直到脊背上那隻輕輕拍著的、蒼老的手,逐漸滑落。

  「啪嗒。」

  房間裡,唯有鮮花輕輕搖擺,黯然無聲。

  汪星空垂著眼淚,嚎啕大哭著,雙腿失去了力氣,整個人跪倒在地,跪倒在搖椅前,眼淚大顆大顆砸向地面。

  「嗚哇哇哇——哇哇哇啊——」


  「婆婆,嘉熙琴婆婆,讓我救救你吧……」

  「我是個廢物,我是個垃圾,我是個被舞台上的主人公拉下來的廢柴……」

  「廢柴也想救你,廢柴好想你啊……」

  這一刻,他忽然很想家。

  他這些天,一直很想家。

  想爸爸,想媽媽。

  想巷子裡的小狗,想食堂難吃的番茄炒蛋。

  想那和平而平庸的每一日。

  ……

  「爸爸……媽媽……」

  ……

  「——讓開!讓開!我父親的文稿造了凜族大人!凜族大人是我親戚!!!」

  「讓開!快讓開!」

  一個嘴裡喋喋不休的男子擠開人群,衝到納蘭法庭的救濟點前。

  他揮舞著手裡破破爛爛的稿紙,叫囂著:「我父親已經病死了,造出凜族這麼大的功績,得算到我這個兒子頭上吧!你們納蘭法庭得在新世界,給我安排個貴族身份吧!」

  他的表情無比得意,旁人紛紛退避三尺。

  「你父親叫什麼?」一身黑衣的呂竹青站在救濟點後,相比於最開始,他現在衣冠整潔,臉色紅潤。普朗斯想讓他待在安全的地方,是他自告奮勇要來救濟平民。

  「林何錦!我老子叫林何錦!」男人一臉篤定:「必須得給我個貴族身份吧!」

  「什麼?凜族大人已經出現了嗎?」人們議論紛紛:

  「用的還是一個平民的稿紙……」

  男子挺起胸膛,驕傲地大笑:「是啊是啊,是我父親的稿紙!所以某種意義上,我還算是凜族大人的親戚呢!」

  沒有人會在這種場合撒謊,人們連連誇耀這位男子。

  「大人的父親有這樣的功績,大人以後肯定不一般啊。」人們紛紛讚揚道。

  「這至少得安排一個貴族身份吧,畢竟父親死了,兒子得受益吧。」

  「是啊,前途一片光明啊……」

  「我好像從沒聽說過林何錦這個名字,是什麼隱姓埋名的大文豪嗎?還是哪位大神穿了馬甲?」

  「肯定是某個超級大神,隱退用馬甲創生。不然他的稿紙怎麼能成為凜族大人的靈魂基底……」

  「反正肯定不可能是個普通人……」

  呂竹青皺了皺眉。按照常理,這確實是大功績,只要核實,在父親死亡的情況下,確實是這位兒子受益。


  這時,呂竹青突然眼神動了動,露出幾分訝異之色。

  因為囂張的男子的身形,開始變得透明。

  而其他的所有人,都在向上浮空。

  「是啟程了!啟程了!太好了!」人們高聲叫起來。

  「等等,我……我!!!」男子驚叫出聲,他明明身上有草莓酥啊!為什麼他沒被保護,為什麼他沒能升空!

  呂竹青緘默片刻,緩緩道:「你的靈氣,沒達標……」

  應該是蘇明安努力做了什麼,導致靈氣的標準變得低了很多。但即使如此,這位男子也依舊沒有達標,可見他靈氣之低。家庭環境對靈氣的塑造很重要,明明有著那樣的父親,男子卻……

  「那個老傢伙,我……」男子愣住了。

  他忽然想到,其實有很多次,那個老不死的東西叫他多讀讀書,不要成天喝酒賭博,但是,讀了那麼多書的老傢伙都混得窮困潦倒,他當然認為讀書和思考沒什麼用,錢才是真親戚。

  多少次,他在父親的唉聲嘆氣中衝出門去。多少次,他嬉笑父親的稿紙只是一堆出版社都不要的廁紙,他怒斥父親得罪了司鵲·奧利維斯,這輩子都前途無望。

  他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的存活居然根據這種荒謬的標準決定。

  而那個窮困潦倒的病老頭,那個左鄰右舍都避之不及的霉鬼,會成為人們口中的「救世主」。

  「你,你們不能拋下我!我的父親是大功臣!我將來會成為了不起的大貴族!我父親的稿紙造了凜族!我是救世主的兒子!你們不能拋下我!!!!」

  男子絕望地呼喊,不停揮舞著手裡的稿紙。

  呂竹青緩緩閉上眼。

  「爸!我錯了!我錯了!我不該罵你沒用,你活過來帶我走吧!爸!!!」

  哭嚎聲漸漸消弭。

  ……

  稿紙翩飛,恍若雪花。

  ……

  「嚓,嚓。」

  影來到了一處山坡的腳下,抬頭望向山坡。

  他故作瀟灑地理了理自己的紫色長髮,又確認了一遍自己戴好的金色美瞳,披好墜著金色麥穗的血色披風,向上走去。

  這是受了「美瞳大師」徽白的啟發,影動了動自己聰明的小腦瓜,想到了——既然換個美瞳就能換個身份,那他連假髮和臉一起偽裝,豈不是直接可以假扮成別人?

  於是他弄來了假髮、美瞳和衣服,戴上了遮住半邊臉的口罩,又化妝片刻,cos成了司鵲。


  這並非他二次元癮作祟,而是偽裝成司鵲去接觸一些關鍵人物,應該能弄來一些本體無法弄來的信息。

  時間來不及,影只找到了一位關鍵人物,就在這山坡上。

  他理了理衣領,拿出自己cos老闆兔的敬業度,施施然走上山坡。

  山坡之上,一道纖瘦的身影靜靜佇立。青年的白大褂染滿了灰塵,唇邊吹著一片葉笛。終焉之雪近在眼前,他卻沒有要逃跑的意思。

  明明是一張年輕的臉,卻眉目沉澱,像是染滿了風霜。

  青年聽到了影的腳步聲,卻繼續吹笛,直至吹完了一整首,他放下葉笛,淡淡道:

  「這葉笛,還是你教我吹的。小時候撿到你的那幾天,我像是踏在雲間,走在夢裡,飄飄忽忽了幾十年……至今未醒。」

  影走近了些,一陣風動,幾縷紫色的長髮刮過冉帛的眼角。

  「也許是終焉已至,光暗合一,我想起了很多事情。」冉帛依舊沒有回頭:

  「我想起你這傢伙是如何傲慢地改寫一切,如何傲慢地掠奪了我的一切榮譽,如何將我棄如敝履。我想起了無數個潦倒的日夜,我想起了我被人唾棄的大半輩子,我想起了無數張淪為廢紙的計算紙……」

  影暗自咂舌,感慨幸好蘇明安不是這樣的渣人,表面上卻充分發揮演技,淡淡試探更多著信息:「所以呢?」

  「所以呢!」冉帛高聲強調了一遍,似乎憤怒於這句話的傲慢。

  他無比憎惡掌權者的傲慢,卻仍暗暗期待著那種「沒有苦痛與沒有紛爭」的新世界。

  假定以文字構造一切,這世上就不會有傷痛嗎?如果萬物都能以文字改寫,還有什麼奇蹟不能發生?無法治癒的癌症,只要幾筆就能獲得靈藥。殘疾人失去的雙腿,只要幾筆就能重新站起來。

  但事實卻超出了人們的幻想,治癒癌症的代價,是感冒反而變成了絕症。殘疾人獲得了雙腿,正常人卻反而出現了腿部增生疾病……世界的物理法則終究是恆定的,收穫與代價原來是一對雙生子。

  平民獲得了書寫的權力,推翻貴族,就會成為新的貴族。勇者拿到了推翻王朝的寶劍,殺死惡龍,就會變成新的惡龍。最為銳利的筆鋒可以改寫一切,不拘於書寫者亦是書中人——卻唯獨改寫不了欲望。

  巨大的權力體系從未改變過,只不過是從「軍隊」、「工資」、「職位」換成了「筆鋒」,怎敢要求這世界從此變成無人作惡的伊甸園?不過是一輪新的循環的開始,不過是坐在下層、中層、上層的人們換了一批,依舊蓋著同樣的紅章,寫著同樣的文件,敲著同樣的鍵盤。這裡根本沒有什麼個性化的、浪漫的、自由的藝術,只有披著美麗鮮花表皮的同種類的野獸。


  根系之下的泥土未變,陰暗的土地只能開出貧瘠的花朵,冰凍的湖水結不出正義。

  「……我確實想錯了。」影咳嗽一聲,嗓音平靜:「世上不存在烏托邦,也不存在伊甸園。凡是這些詞,都是用來騙人的,以此催動人們的欲望。」

  「我在意的是——」影頓了頓,拋出了自己的問題:「冉帛,你為什麼在這裡?」

  根據他的信息,冉帛作為製造凜族的科學家,應該和徽白小白待在一起,怎麼會一個人跑到山坡上?

  終焉之雪正在下落,這個人不要命了嗎!?

  冉帛轉過身,張開雙臂,神情似哭似笑:

  「——這是我對你們的『報復』。」

  「報復?」影睜大眼睛。

  「你知道嗎?」冉帛露出近乎咬牙切齒的微笑,臉上有一種大仇得報的快意:「我給親手製作的凜族大人,埋下了一條錯誤的『紅線』。」

  「你真的成功製造出了凜族?」影詫異道:「他在哪裡?徽白和小白把他帶走了?」

  「是啊!成功了!我這麼一個渺小可笑被人摒棄的傢伙,居然成為了新時代的『救世主』之一!凜族大人,出自我這雙卑微的手!」冉帛大笑道,自顧自道:

  「那個透明得像果凍一樣的凜族,他剛學會一些常識就被耀光母神襲擊了,徽白和小白全力對抗,而我這個不起眼的傢伙,就這麼逃了出來,根本沒人在意我的死活。」

  「我不知道那位凜族大人有沒有在襲擊中活下來,還是被徽白他們帶到了哪裡,我不在意,但我——我證實了我一輩子的研究!」

  他緩緩收回手,盯著自己的掌紋,神情近乎瘋魔:

  「可是,何其可笑,世界的未來,居然要交給一個人造出來的小孩子!而不是交給聰慧的智囊團和普羅大眾的議席!羅瓦莎終於還是變成了一言堂。我甚至不敢想,假如那個凜族被教壞了怎麼辦,誰能制裁他,誰能引領他!?怎麼能讓唯獨一座燈塔指引深海上航行的所有人!?」

  影的眉頭微微鬆開。

  他分不清自己是仍在cos,還是本心出言:

  「我來制裁,我來引領,我來指引那座燈塔。」他平靜地說。

  像是久遠的記憶被喚醒,他仿佛回到了自己作為「第一玩家」的時候,那段斑駁褪色的記憶像是海底的沉船,幾乎沒有陽光能照進那場暌違已久的黑暗。

  「你?你這傢伙,你都沉睡了!鬼知道你現在為什麼會出現!」冉帛怒喝:「你以為你自己的三觀就有多正確?你只不過是一而再,再而三深化了這個可悲的權力系統!被你間接害死的人不計其數!」


  他再度張開雙臂,冷冷地盯著影:

  「我給那位凜族埋下的『紅線』,就是一條防止他肆意妄為的紅線!」

  「一旦他親手殺了第一個人,一旦他開始作惡……他體內的衰老細胞就會自動啟動,毀了他這個變質的傢伙!」

  「既然他的靈魂由林何錦那傢伙的稿紙為基底而生成,他天生就是光明的、正義的領導者,我無力改變他成為世界領導者的命運,那就讓我誓死加上第二道防線,讓他永永遠遠做一個光明的、正義的領導者!世界不需要變質的燈塔,變質的那一刻,就是他死亡的那一刻!!」

  冉帛的這番話,沒有對於凜族的半點恨意。

  卻更像是對於無法改變的世界權力體系的悲哀,對於某種底線的固執堅守,對於萬眾統治的執著追求,對於自己親手造出來的「孩子」的無可奈何。

  作為科學家,他能做的不多,這種手段,是他唯一能順從本心的紅線。

  既然要做世界的燈塔,那就永遠做燈塔吧!

  永遠不得黯淡,永遠不許倒塌!

  既然他無法改變新世界的權力機構,既然萬眾聽從凜族一人之命,那就讓他埋下的紅線成為那掌權者最有力的防腐劑!一旦變質,格殺勿論!

  他知道自己做出這種事,遲早會被發現、清算,本該屬於他的「救世主科學家」的榮譽也會被收回,他在新世界不可能得到敬重與禮遇,因為他算計了新世界的界主大人,埋下了一個死亡觸發機制。

  他渴望了一輩子的世界科學獎,明明是觸手可及的距離,卻被他親手放棄。

  從他埋下錯誤的「紅線」的那一刻,根本沒有自己要活下去的打算。

  「如果你感到不滿,如果你感到憤怒,那就——」冉帛張開雙臂,面對著髮絲飄舞的「司鵲」,狂笑道:

  「殺死我!」

  「逼我說出解除『紅線』的辦法——向我證明,你自始至終是正確的!」

  「向我證明,我的畢生心血活該成為你的踏腳石,我的實驗數據活該被你一筆改寫,我活該痛苦一生!我是……新時代科研路上的正確犧牲!」

  時代的犧牲品,個人在滾輪面前如同砂礫。

  可這砂礫,卻也能刺痛巨人的雙足。

  他要成為最灼熱、最粗糙、最刺燙的砂礫!讓站在巨人肩膀上的天才也感到痛苦,要做一根最銳利的刺,狠狠扎進他們的皮肉。

  ——就讓他這個舊時代的餘燼熄滅在舊時代吧!就讓他成為科學時代最後的愚人吧!就讓他成為洞穴里執迷不悟的瘋子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狂笑著。他終於可以說出這個自己埋下的「紅線」。人們已經來不及阻止他了,凜族已經誕生了,就算是有通天本事,也無法更改埋在凜族血脈里的東西。

  他就這樣,算計了未來的界主大人。他既完成了自己一輩子的科學夙願,又堅守了自己的道德底線。

  影震驚地眨了眨眼,他沒想到自己的隨意搭話,會得到這麼大的信息量。

  其實他知道,「讓人造凜族成為【伊甸園】的界主」與「讓蘇明安成為【小世界】的界主」,本質上都是「人治」化為「神治」,畢竟世界已經進入了高維時代,個人偉力遠超原有科技,把權力還給原有階級,反而會造成更混亂的黑暗。這和戰後的廢墟世界異曲同工。

  然而,若是「神」變質腐化,推翻的代價是巨大的。所以蘇明安早就思考,一定要設立類似「介錯人」的位置,或是為自己留下一片逆鱗,能讓知情者方便殺死他。而且,他會逐漸退居幕後,把權力交給人品過關的榜前玩家,再經由漫長的時間,不刺激地過渡給人類自己。

  相比於蘇明安自己,羅瓦莎這邊,卻是作為科學家的冉帛率先考慮到了這個問題——他分明是最被辜負的人,卻在為他無法踏足的伊甸園考慮。

  井底的青蛙看不見天空。

  奧利維斯的一筆改寫,令他一輩子困居在狹窄的洞穴之內,眼巴巴望著洞穴外的天才帶來火種,最後,他卻憑靠自己走出了泥濘。

  「是嗎。」影的嗓音很輕:「所以,你才不打算登船嗎。」

  瘋狂的科學家已經放棄了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救世主身份,自己一輩子的榮華富貴。

  他以自己的性命作鎖鏈,成為一條鮮血般的紅線,牢牢鎖住了新世界燈塔的正義與永恆,令凜族永遠正直高潔。

  新的世界裡,沒有人會允許他活下去。

  白雪落了下來。

  飄揚的白大褂開始溶解。

  「你不是司鵲吧。」冉帛忽然說。

  「嗯?」影睜大眼睛,不知道自己哪裡cos出了問題。

  「因為他不會記得我,但你喊出了我的名字。」冉帛說。

  「哈?」影感到詫異,隨後他忽然明白了這句話的傲慢。創生者不會記住自己更改過的每一個角色,何況是小角色。

  「我的執念,只困住了我一人。」冉帛微笑著看向山坡之下。

  哪家的婦女抱著嬰孩在安慰,田野里奔跑著土黃的小狗,石凳上坐著吹泡泡的少年,有死去的老人蓋著白布。

  尚未來得及熄滅的炊煙飄上來,黑白的鳥兒蹦跳著在屋檐上落腳。


  有的人張口閉口便是「世界」,卻怕是連青黃的麥穗都沒摸過。有些人腳踩黃土仰望天空,卻一輩子爬不出那口狹窄的井。

  而他,他也要死了。

  誰會記得?誰會在意?除了那位好心人……名叫「蘇明安」的人曾真切到訪過他的人生,試圖改變他的苦難,真正困住他的人到底是誰?

  「謝謝你最後……到訪過我。」冉帛望著山坡之下,再度拿起了葉笛:「告訴我,你的名字吧。」

  他弄錯了,他一輩子都弄錯了。

  年少時為了那個人而努力讀書,考進了科學院。中年時因為那個人而窮困潦倒。晚年時嫉恨那個人。

  他的一生仿佛一個迴環往復的圓,受困於某一點,隨後終生在那裡繞圈。

  而一切回到最初,他又成了年輕人。到頭來,他或許應該記住額外幾個名字。

  那些……曾經勸他早日成家,照顧自己的同事。

  抱歉,他一直以姓向稱,從未記過他們的全名。

  那個……想要向他表白,卻死在實驗意外中的女助手。

  抱歉,他真的不記得她的名字了,現在醒悟了,也來不及去找她的名字。

  能記住的,只有眼前的人。

  怎麼直到最後才醒悟呢,怎麼直到最後才明白呢。人生的大徹大悟,怎麼總是到悔之晚矣才來。

  「我叫……」影猶豫了一會,哂笑一聲,搖了搖頭:

  「我叫蘇明安。」

  他有一瞬間想脫口而出「我叫影」。這是世界遊戲諸人一直對他的認知,時間久了,仿佛他就叫這個名字了。

  但是,稱呼這個名字有什麼意義,在這種場面下留個情,還是留「蘇明安」這個名字比較好吧。萬一,萬一冉帛要回報點什麼,還是回報給蘇明安吧,那個人現在是最困難的時候。

  這一刻,影忽然察覺,自己的心態與冉帛有一瞬間的相似,居然也成了一個圓,受困於某一個人、某一點,隨後一直在那裡轉圈,轉圈,轉圈。

  那個人不也是自己嗎?只不過是走向了不同的方向,只不過是更好運一點,沒有沾上黑暗的氣息……

  影觸碰自己心口,無法確認自己的心跳,亦無法確認自己腦中定格的是哪一種想法。他像是一台叮噹作響的老虎機,燈光在蘋果、西瓜、橘子的艷麗圖案上跳個不停,周而復始。

  「哦,是你……我知道你。」冉帛點了點頭:「你為自己設好了『紅線』嗎?」

  影露出勉強的微笑:「嗯。」


  有可能,他就是蘇明安的「紅線」。

  那個傢伙,不會讓他來當最後的介錯人吧。

  「好,那我就……放心了……」冉帛微笑了一下,仰起頭,靜靜地等待著大雪。

  第一抹雪觸上他皮膚,他的身形開始消融的那一瞬間,他的神情忽然怔忪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

  接著,孩童般無措的表情在他臉上浮現。

  他呆呆地看了眼山坡之下的村莊,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眼走下山坡的影,心裡像是掙扎得很劇烈、思考得很劇烈。

  他像是一個突然睜開眼睛的孩童,對一切都在觀察、好奇、思考。

  但很快,他像是想好了,露出了一個潔淨、柔軟、恍若雪花的微笑:

  「……我們好像來自同一個故鄉呢,蘇明安。」

  影眼神一震。

  他忽然想起那段第一次世界遊戲的記憶里……榜前玩家的名單里,有著冉帛的名字。

  而伊鳩萊爾說過,徽白等人即使跳下墨海,洗去了過去的記憶,也會有喚醒記憶的機會,不過只有一次。

  冉帛的唯一一次機會,只有這個時候了。

  死亡的時候。

  他想起了自己是誰。

  ——他們出自同一個故鄉,卻最終走向了不同的家鄉。

  為了故鄉的光輝的未來,毅然流亡向宇宙,走向陌生的世界,被洗去了記憶。死亡之前,才想起自己是誰,才想起自己的親人、朋友、同學,他們到底是什麼模樣,叫什麼名字。

  ……才想起自己最初的故鄉,叫「翟星」。

  「唉……早知這樣,我就不跟徽白他們一起走了。蘇明安,你當時好像是……第十一名,對吧,現在都變成第一玩家了啊。」冉帛嘆了口氣:

  「我當時好像在第七名到第九名之間竄個不停,要是我選擇留下來,說不定能和你們掰掰手腕,哪像現在這樣落魄。」

  「真是……到了一個新的家鄉,連自己是誰都忘記了。現在也來不及看一眼我爸媽,雖然我在羅瓦莎活了幾輩子,你們可才過去一年不到吧……」

  無盡的雪仿佛滔天海浪,飄揚的白大褂仿佛一葉純白風帆,青年在山坡上微笑。

  他短短的髮絲飄動著,白晝的光被拉扯得狹長,仿佛從他的背後,逐漸延展鋪向了全世界。

  他的手掌、手臂、額頭、腹部……隨著白雪的飄落而逐漸融化,像一個即將消失在新世界的陽光下的雪人。

  影為了避雪,走下山坡,仰頭望著他。


  「你後悔嗎?」影說:「後悔成為了翟星的指明星。」

  ——他們這些率先前往羅瓦莎的人,不就是其他玩家眼裡的領航者與指明星?

  「說後悔,有一點吧。你瞧,我混成這樣,也沒什麼人記住我。要是我留在你們那,估計現在至少得是個與你們齊名的榜前玩家,得有幾億人記住我吧……」冉帛嘆了口氣,卻灑脫地揮揮手:「晚啦,晚啦。」

  「徽白那傢伙都不後悔,我還後悔什麼。」

  「不過,他還沒有恢復記憶,也不知道他到底後不後悔。真沒想到,我和他以前就同為榜前玩家,最後還一起成為了科研同伴,造了凜族……」

  「真是命運弄人……」

  「不過,既然步子都邁出去了,也就不說什麼回頭了。」

  「這至少證明了……」

  他投下視線,忽然釋然。

  仿佛一輩子積蓄、沉澱、無法排解的苦痛,都在緩緩釋放:

  「證明了——我不是司鵲眼裡,所謂科研路上的必要犧牲……」

  「我的一生,從一開始就有價值,我是翟星的先驅者之一!我是率先踏向宇宙航路的指引者之一,我曾是榜前玩家——『第一機械師』冉帛!而不是,一個被喜鵲隨便改寫了一生的可憐兒,不是一個創生時代面前微不足道反覆掙扎的犧牲品,不是一個被天才與巨人的雙腳碾落成泥的小丑。」

  「這樣的話。」

  他將右手撫至胸口。

  他的雙眼沾到白雪。

  他的眼珠滑落血痕。

  他在雪中歌唱。

  他在雪中微笑。

  「——這一輩子不就夠了嗎?」

  ……

  假如我是一隻鳥,

  我也應該用嘶啞的喉嚨歌唱:

  這被暴風雨所打擊著的土地,

  這永遠洶湧著我們的悲憤的河流,

  這無止息地吹刮著的激怒的風,

  和那來自林間的無比溫柔的黎明……

  ……

  鳥會飛翔,是因為它無法在海里生存。

  魚類進化出鰭,是因為它無法走上陸地。

  它們生活在不同的環境裡,從而進化出屬於自己的器官與生理特徵。橘生淮南則為橘,橘生淮北則為枳。

  科研者們,當他們對於純粹科研的理想已經無法被滿足,為了生存,隨之進化而來的,便是追名、逐利、欲望、賄賂、人情、排外團體。環境無法使純粹的人生存,於是純粹的人「進化」得不再純粹。


  曾經,人們希望自己永永遠遠做一個純粹的人,直到,社會與時代猶如巨人的雙足碾碎了一切,直到爭權奪利之人踩著他們的腦袋向上走。

  於是,鳥兒長出魚鰭,魚類長出翅膀。

  ——在羅瓦莎,這便是小貓載上座椅成為貓車,鳥兒長出魚鰭開始採鹽,韭菜的手腳自己生出鐮刀,的原因。

  可是,可是啊。

  仍有人記得,在那廣袤無垠的宇宙中,有一顆美麗而令人潸然淚下的藍色星球。

  在那裡沒有化為人的鳥,也沒有化為鳥的人。

  那裡的人就是人,鳥就是鳥。但羽毛不長在人的皮膚上,長在他們的心裡。能殺死人鋒利的虎爪不長在他們的指尖上,長在他們敲打著的鍵盤裡。能輕易掠奪珠寶的龍口不長在他們嘴唇上,長在他們簽署的文件里。

  那裡與羅瓦莎沒什麼不同,一樣的危險、醜惡、美麗,卻是一些尚且保留了純粹的人們,心中的家園。

  ……

  「冉帛,我們的小驕傲!生日快樂,許個願吧!我們的小天才,以後想要做什麼?」

  「爸爸,媽媽,我想做一個科學家!我要像電視機里的大人一樣,造出能夠飛向宇宙的飛行器——我要飛向宇宙!」

  ……

  他終於飛向宇宙。

  ——假如我是一隻鳥。

  他道別了影,依舊在狂放地大笑,草莓酥就在他的腳邊,但他沒有撿起。直到白雪融化了他的喉嚨,他仍在用嘶啞的喉嚨大笑。

  ——我也應該用嘶啞的喉嚨歌唱。

  他的雙眼已經沾了白雪,眼珠逐漸融化,只剩下恐怖的空洞。他便用這雙融化的眼睛,眺望著鄉野、炊煙與河流。

  這不屬於他的故土啊。

  這屬於他的故土啊。

  ——這被暴風雨所打擊著的土地,

  他張開雙臂轉著圈,仿佛要擁抱天空,直到白雪徹底覆蓋了他的身軀,山坡上仿佛仍能聽到嘶啞的笑聲。

  ——這永遠洶湧著我們的悲憤的河流。

  先驅者長鳴而死。

  他的頭顱、軀幹、雙臂、雙腿……逐漸融化,仿佛一灘嶄新的雪。唯有幾片白布,搖搖晃晃墜落在地。

  山坡之上,終於再無鳥兒的歌聲。

  等冉帛消散後,影本以為那裡已經空無一物,卻沒想到,剛剛冉帛消散的地方,竟然出現了一道人影。

  影驚訝地睜大眼睛,抬頭望去。


  ——這無止息地吹刮著的激怒的風。

  烈烈風聲中,仿佛響起了無聲的嘶吼。

  那道人影的樣貌、身高,都與冉帛不甚相似,眼中卻有著相似的決絕與瘋狂。

  由於冉帛是站在高處主動擁抱終焉之雪,雪勢還不算過於劇烈,影迅速把那個新出現的人帶到山坡下。

  看清這個人後,影震驚地眨了眨眼:

  「冉帛這傢伙,確實是個天才……」

  冉帛能造出凜族,自然也能再造出「他自己」。

  他自知不會被新世界接納,但如果他造出一個新的生命,這個新的生命當然可以登船。只不過,他的靈魂確實已經消散雪中,新的生命不過是繼承了他的意志。

  他將這個新生命埋在自己體內,並且設置了誕生條件:一旦自己死亡,即新生命誕生。

  當他消亡的那一刻,新的生命從他的體內生長、誕生、睜開雙眼。

  ——他讓自己的新生命去登船,但不是為了享樂,而是成為第三道防線。在新世界的掌權者們變質之時,親手送他們去死,防止「紅線」有萬分之一的可能被解除。

  這樣一來,只要保證海晏河清,只要保證變質的掌權者都死亡,就能最大程度避免他這一輩子悲劇的發生——僅僅因為得罪了當權者,孤苦一生。

  對權力與惡意的制約,是這位先驅者窮盡一切做成的事。

  他要保護無數個「自己」,保護無數個被迫害的「冉帛」。

  「——我將成為他們當頭的死亡利刃,送所有變質之人迎接最美麗的死亡。」

  新生之人睜開雙眼,望著自己由黑變白的頭髮,從白大褂換為黑長袍,仿佛一種倒置。

  ——從創造生命的科學家,變成除去生命的死神。

  創造,是為了正義。

  毀滅,亦是為了純淨。

  「你……叫什麼名字?」影望著這個新的生命,緩緩開口道。

  「你是『我』的朋友吧,你好,初次見面。」白髮的新生命揮了揮手,勾起唇角。

  他摸著由黑變白的頭髮,性情已然完全不同,像是由創造者向死神的一種「倒置」。

  「我會監管那些掌權者,在他們變質之時,親手送給他們甜美的死亡……」

  「我的名字叫……」他感受著這種完全相反的倒置,右手一張,喚出一柄漆黑的鐮刀,玩味一笑:

  ……

  「柏冉。」


  ……

  冉帛在消散前仿佛做了一個夢。

  在夢裡,他站在一棵樹下,望著一隻滿身血跡的喜鵲。

  「那隻喜鵲受傷了,從天上掉了下來,我們應該照顧它。」媽媽在旁邊說。

  冉帛靜靜看了小鳥一會,微笑著搖了搖頭:

  「那不是喜鵲,那是鳳凰,那是大雁,那是老天的寵兒。就算沒有人照顧,它也會重新飛起來的,我才不要照顧它。」

  「媽媽,我們回去吧。」

  他牽著媽媽的手,走回了房間。

  房間裡,弟弟澤爾正在做功課,作文題讓他眉頭直皺。

  澤爾看見冉帛,扁著嘴說:「哥哥,我不想學文科了!我想學科學!不是有人說嘛,未來是理科的天下,文科只能跑貓車和送韭菜。」

  冉帛摸了摸弟弟的頭,笑著說:

  「好。」

  「想學什麼就學什麼,想學作文就寫作文,想做題就去做題。文和理本來就不分什麼高低貴賤,只要你喜歡就好了。」

  「哥哥,你以後想做什麼?」澤爾眼睛閃亮望著他。

  「我,我啊……」冉帛抬起頭想了一會:「我應該……還是會去做一個科學家吧。」

  「還是?」

  「嗯,因為這是我真心喜歡的東西啊……」

  ……

  「你接下來要去哪裡?」山坡之下,影問。

  柏冉想了想,笑道:「那個傢伙死前,最後給我留下了一個命令。」

  「什麼?」

  「【幫助一個叫蘇明安的人】。」

  影睜大了雙眼。

  片刻後,他柔和了雙眼,回道:「那跟我走吧。」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根本沒給出自己的本名,你根本不叫蘇明安。」柏冉道:「羅瓦莎輪迴過很多次,我不是第一次誕生於世了,我知道蘇明安不是你。」

  「我真的叫蘇明安。」影說。

  「騙誰呢。」柏冉說:「不過,你放心,我還是會幫你的。」

  「好吧。」影聳聳肩:「那你就當我喜歡cosplay吧。」

  他可以cos很多人,老闆兔、司鵲……但在世界遊戲裡,卻不能是蘇明安。

  「對了,因為我是實驗產物嘛,和正常人有些區別。他用了一些燈塔水母的血肉製造我,所以我特別抗揍。」柏冉道:「可以盡情打我,我只會爽。」


  「那你去做肉盾吧,正好世界樹那邊缺肉盾。」影不客氣道。

  「你現在可以打我一巴掌嗎,我特別想感受一下,傷口到底會不會恢復……」

  「滾。」

  「求你啦,我好奇心很重嘛,試一試,就扇一下,好不好?」

  「滾啊!」

  ……

  命運在狂風中怒號,

  它仿佛發出敘述的聲音。

  它說,傳說中,曾有一位偉大的救世主。

  那是在羅瓦莎很久很久以前,歷史也無法記敘的年代。

  那位救世主,為了世界的穩定,決定以身化樹,化作這個世界的一棵大樹——成為世界本身。

  以根系調控土壤、蒼山、河流、田野,以樹冠調控雲朵、雨水、天空,以果實哺育生命,以枝葉感知天地。

  那位救世主,有兩位昔日的同伴,一人名為「穆隊」,一人名為「伊鳩萊爾」,分別成為大腦與守望之人。

  沒有人知道那到底是什麼年代,有人說,那是第一紀元之前,然而羅瓦莎的紀年循環往復,第一紀元·勇者紀——第二紀元·創生紀——第三紀元·仙道紀——第四紀元·惡魔紀。當光面往前一格,暗面等量往後一格。四個紀元作圓周運動,像一道螺旋形上升的輪環。

  有人說,是某個紀元的114年,世界樹誕生了。它經歷了獨立戰爭、神墜日、伊甸之戰、惡魔之戰……

  可惜的是,活到今天的人,已經不知道化作世界樹的人,到底是什麼模樣、什么姓名。

  蘇明安也一直很好奇,那位偉大的救世主到底是誰,但他已經得不到答案。世界樹拒絕打開【世界屏障】,甚至聲稱要毀滅人類,在漫長的歲月里失去了人性,必須摧毀它。

  潔白的神明安,與金紅色的諾爾。

  漆黑如鴉羽的蘇明安,與他身邊的茜伯爾、朝顏、單雙等同伴。

  「轟——!!!」

  巨響轟鳴。

  深藍的光輝如同彗星般從遠方劃來。

  ——伊莎貝拉等科研者的殲星炮轟來。

  「嘩啦啦——!」

  白光浮現,流入蘇明安的身軀。

  ——林音等人的祈禱化作信仰之力湧來。

  「叮——!」

  清脆之聲。

  一顆水晶穿過樹洞落來,化作一顆顆生長的水晶。

  ——山田町一拋擲的水晶落來。

  「唰——!」

  體內仿佛湧出豐沛的能量。

  ——影的那邊,柏冉給予的燈塔水母的能量湧來。

  萬眾聚集處,群星璀璨時。

  諸人之故事,皆匯於他身。

  而蘇明安緩緩打開了一本書。

  與其說是書,不如更像一顆蔚藍的星球,縈繞著深藍的海與潔白的雲霧,呈現百分之三十的陸地與百分之七十的海洋,書頁猶如雲霧般在這顆圓體上涌動,四周縈繞著星辰般的光輝。

  這是「小世界」的「世界之書」。

  趁著單雙他們拖住諾爾之時,蘇明安將手掌按在書頁之上。

  「叮咚!」

  ……

  【蘇明安,你確定?】

  這一次的系統提示無比簡潔。

  ……

  「確定。」蘇明安說。

  蔚藍的球閃爍,他的形體開始變得透明。

  他雙手捧著蔚藍的小星球,將它捧至胸前,宛如捧著一顆珍寶。

  所謂「化作世界樹」,是作為一個世界的至高之人,不再以獨立的形體行走於世界,而是將靈魂與形體都融入世界之內。

  像是一台電腦,它有滑鼠、鍵盤等外設,但現在,這些外設都化作了屏幕內的程序。

  小世界的一切信息,在他的眼前飄過,這一刻,他突然有了種身為神的實感——他可以感知到小世界的任何角落,看到任何匆匆行走而過的人。

  他將領會這一切靈知,放棄自我的存在,以身融入世界。

  他的思維蔓延之處,便是他掌握之處。他的所思所想,即是小世界的法則。

  他化為了冰山之下的集體無意識。

  理念即世界——屬於理想主義者的浪漫,它竟然存在於現實。

  倘若,理想中的推崇之物真正存在於現實,是現實事物存在的本源基底——那麼現實當被稱作理想?亦或理想屬於現實?

  看吶,唯心主義竟然被承認了!

  看吶,頭腦中的理念竟然可以造就世界!

  墨金色的羽毛筆搖曳生輝,蘇明安睜開雙眼,雙目宛如熾烈的太陽。

  ——太陽與太陽在這一瞬對視上。

  他望見了諾爾的眼神,那雙藍色的雙眸有一瞬間呈現出哀傷。


  「嗒。」

  單雙等人拼盡全力攔住諾爾,茜伯爾的輪迴權柄、朝顏的生命權柄、單雙的惡龍血脈……令世界樹發出撕裂般的聲響。

  盛放的曼珠沙華、倒流的時間、咆哮的巨龍,投映的影子宛如燎燒的火焰。

  「嗒。」一聲腳步。

  滿身白霜的神明安走來。

  他的影子在火光下縱情描摹,宛如浪潮之下緩緩褪去又平復的沙灘。

  諾爾應對其他所有人,而神明安應對蘇明安。

  「唰!」金晃晃的亞爾曼之劍握在神明安手中,他的脊背連接著世界樹的根須,源源不斷的生命力注入他的身體。

  「這枝葉像是白色觸鬚。」蘇明安看了眼,推測道:「是你獲得『觀測』權柄後,接近一級神的實力讓你拿到了什麼技能,能夠讓你共享世界樹的力量?」

  「十分正確。」神明安淡淡道:「技能名為『共生』。」

  「不錯的技能。」蘇明安道。

  「你知道世界樹究竟是誰嗎?」神明安忽然道:「一個你絕對想不到的人。」

  「我不在意。」蘇明安道。

  他已經選擇了以身化樹,世界樹是必須摧毀之物,無論是誰化作,它都不能拖延他的行動。

  「那,來——」

  神明安舉劍。

  劍尖指向蘇明安,略有下垂。

  祂沒有後退。

  「——繼續我們那場沒有完成的劍斗。」

  ……

  這個世界由文字化作。

  文字是文字,書是文字,草莓酥是文字,科學定律是文字,人是文字,事是文字。

  通過對於「劇憶鏡片」的剪貼,可以讓事物都發生改變,並產生合理的邏輯聯繫。

  它像一張無形而詭譎的網,用每一個字母與標點符號,將人們籠絡於這繁雜與精確的封閉系統中。

  聰慧的人,便會利用這些文字。

  「鐺——!」這是蘇明安與神明安碰撞的第一下。

  吞下「樂子惡魔神格」的二級神,和擁有「觀測」權柄的一級神,碰撞之下,當然是前者吃虧。尤其是,蘇明安還在進行化樹的過程,他的大部分力量與靈魂正在轉移向小世界。

  他沒有硬碰硬,而是露出了狡黠的微笑,「鐺唧」扔出了一塊鏡片。

  ……他手裡還抱著球,誰要和神明安劍斗?


  聰明人要用聰明人的戰鬥方法。

  神明安警覺地側身,沒有碰觸,然而,鏡片落地的那一剎那,周圍景象驟變——

  不再是遮天蔽日的世界樹、波光粼粼的河流、咆哮的惡龍、飛舞的花葉。

  而是一間歐式房間。一位貓耳女僕端著菜餚站在神明安面前,面對祂刺出的劍刃。

  神明安愕然一瞬,察覺到她沒有任何武力,下意識偏轉劍刃,從她的肩膀錯身而過。

  隨後,貓耳女僕一拳打在祂腹部。

  一股劇痛傳來,神明安垂眼,望見貓耳女僕狡黠的眼神。

  「你用神力,我用文字。」貓耳女僕無聲開口,眼神赫然是蘇明安。

  ……

  「咔嚓——!」

  【你的劇憶鏡片劇憶鏡片·「貓耳女僕的拒絕」已碎裂。】

  ……

  蘇明安的故事,立即隨著第一塊劇憶鏡片的碎裂,評分從83的高分驟降到69分。

  故事缺乏了開頭的情節,沒頭沒尾,顯然失去了高分。

  不過——既然要決定摧毀世界樹,誰還在乎這些高分?能評價這些故事的,只有得到拯救的翟星人和羅瓦莎人,而非高高在上的局外者世界樹。

  這個從副本開局就一直苦苦打造的故事,這個飽含小人物血淚與掙扎的故事,最後並沒有成為任人點評的「藝術品」,而是成為了刺向世界的「武器」。

  起初,它是送給世界樹的禮物。

  最後,它是摧毀世界樹的利刃。

  下一刻,第二枚劇憶鏡片碎裂。

  「咔嚓——!」

  ……

  【你的劇憶鏡片·「第一幕·琉錦初臨紅塔國,血族眾議遊戲日」已碎裂。】

  【故事評分:69→63】

  ……

  【——話說那創世紀182年,龍谷的帝皇甦醒,他睜開暗金色的眼眸,宣告著所有自伊甸之戰陷入沉睡的巨龍,已然完全醒來。】

  ……

  ——話說,

  ——那龍谷的帝皇甦醒。

  黃金巨龍咆哮,睜開比烈日更為耀眼的瞳孔,望向神明安。

  「嗷嗚——!!!!!!」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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