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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0章 一千一百一十八章「看吧,在那鍍金的天空中。」

  第1120章 一千一百一十八章·「看吧,在那鍍金的天空中。」

  面對迭影的壓迫,人類的應對手段很簡單。

  ——分離。

  聖城會升上天空,宛如一座浮空島,徹底脫離「舊日之世」的限制。

  文明的概念,本就限於「星球」,如果人們乘坐類似宇宙飛船的器具離開了星球,他們就不再受文明的限制。倘若聖城離開了大地的範疇,成為了高居星空中的存在,那麼迭影的言靈,到底是瞄準極高空的聖城,還是星球的地面?

  ……

  

  一月,玥玥踏出時空漩渦,深呼吸,讓自己衰敗的靈魂平靜下來。

  「遊戲天使大人,我們希望研究一種治癒黑霧病的新藥……」她的下屬白朗蒂將平板遞給她。

  玥玥投下視線。她已經能看懂複雜高深的研究規劃,公式與數字在她眼裡像白紙一樣明晰:「好。」

  「我會安排下去,預計研製時間不超過九個月。」白朗蒂恭敬地說:「您為我們的研製計劃起個名字吧。」

  玥玥冥思苦想了一會,說:

  「既然我們是跨越千年的方舟……」

  「那就叫……方舟……計劃?」

  「好!方舟計劃!」白朗蒂激動地說:「好名字!感謝您的賜名……」

  ……

  三月,朝顏處理了一起超大型的審判事件,涉及人口多達千人。

  原因很簡單——他們不願意離開家鄉。

  如果理想國升空,那麼聖城就會終日漂浮在星空之下,永遠無法返回地面。

  「這和放逐宇宙有什麼區別?我不要這樣!」他們情緒激烈,引起了民亂:

  「憑什麼是我們?憑什麼選擇了我們?」

  「我的父輩答應了你們漂泊,我可沒答應,憑什麼我一生下來就要在星空之間漂泊?我不同意!」

  代際矛盾開始出現——天世代0年的那輩人已經年老體弱,他們的兒子女兒漸漸長大成人,感到了不公。這是無法避免的疊代矛盾——子輩憑什麼為父輩背負責任?

  ——後世憑什麼為前世背負責任?

  ——【愛麗絲】憑什麼為【朝顏】背負責任?

  諸如此類的問題,本質上都是一個問題——憑什麼早在他們誕生之前,他們的「命運」就已經被寫好了。

  ——憑什麼「神明」要主宰他們的命運?

  ——「神明」為什麼那麼嚴酷無情?


  在這些鬱鬱不平的聲音中,有一個領頭者站了出來——這是一個十九歲的青年。他面目年輕,有著獨屬於年少人的意氣風發,他背負了許多人的悲戚與不公正的命運,代表他們向神明發聲。

  「——憑什麼神明不容置喙,要主宰我們的命運?」站在審判台上,十九歲的少年郎對著遙遙在上的舊神宮質問:「神明。我是聖城十九街區的平民,我叫蘇文青。比起你來說,我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小人物,但我必須要把我的聲音傳出去!如果你聽到了我的話,就出來!我們不接受被規劃好的命運!」

  朝顏沒想到他竟然敢遙遙對舊神宮發出質問。她搖了搖頭:「許多事情,我們沒辦法解釋明白。但神明大人做出的抉擇,是文明的最優選。」

  她無法解釋千年計劃的細則,只能說,神明是正確的。

  「——神明規定如此?是神明規定了我們的麻木?」這位少年英雄振振有詞,血淚交加,細數神明之罪:

  「聖城十七街的老奶奶,就是因為參加了所謂的新生計劃,死在了病床上,她臨死前都沒有等到她的兒子回家。」

  「我的高中同學,明明很想成為一名藝術家,卻因為她的祖輩曾經投靠過迭影,她就被迫只能做最普通的工作,差點因為抑鬱症跳樓自殺。」

  「我的姨夫,是一位光榮的穿越者,他自己也恪守使命,為神明大人修復時間線。可誰能想到他穿越回來,就因為他身上沾染到的污染,他終身要被監視,一舉一動都不自由,活得像一個犯人。哪怕他退役後想當一個天文學家,天文館也被迫關閉了。」

  「——這一切,都是因為冷酷的神明蘇明安。祂何以制定我們每個人的死亡命運?祂何以安排我們的一生!?」

  他的質問擲地有聲。他的同伴們高高抬著頭,迎接著周圍的聚光燈,像一群向命運宣戰的英雄。

  朝顏欲讓他們閉嘴,神明卻從舊神宮緩緩走了出來。

  朝霞灑上神明的面容,露出那張格外年輕的樣貌。他穿著簡單的白色長衣,沒有過於繁複的紋路,像一位剛從校園裡走出來的高中生。

  一時間,神明與蘇文青——他們仿佛站在交迭的光與影,兜兜轉轉的歲月,從尾游到了頭。

  ……

  從神靈與蘇明安。

  到神明與蘇文青。

  ……

  蘇文青震驚地望著傳說中的神明,他未曾想到神明的樣貌這麼年輕,看起來和他差不多年紀。

  神明的雙眼青灰,甚至比這群審判台上的年輕人更憔悴幾分。祂沉沉注視了蘇文青一眼:「伱要說什麼?」

  蘇文青看了眼為他加油助威的同伴,深吸一口氣,以演講的姿態高喊道:「——神明。我知道世界上生活著一種美麗的鳥兒,它終其一生都在尋找鋼鐵中的森林。」


  「我想告訴大家——即使森林已經不在,我們被迫麻木下去……我仍在想像,冬天不是永恆的,牆壁上的縫隙會被填滿,園中鮮花會盛開。」

  「而神明——你將我們腐化為行屍走肉,讓人們忘卻了歷史,讓我們在聖城麻木地生活下去——你的屬下做出那麼多害人之事,你卻像是沒看到。」

  「我正是為了我心中的正義……努力至今!我想,至少有一些人需要發聲!我們要斷絕這種被神明安排好的人生,殺死這種根深蒂固的命運!」

  蘇文青義正言辭地說著,卻聽到神明淺笑一聲,笑聲里有兜兜轉轉的悲哀。

  祂的臉上,有著一種無法改變的疲憊,仿佛已經見過了這一幕。

  ……祂確實見過。

  但那應當是地位調換,光影置換過的場面。那應當是……他站在陽光下,質問白髮神靈的場面。

  那該是……多麼令人絕望而難以挽回的墜落。

  當時的神靈露出了什麼表情呢?

  ……好像也是,這樣淺淡而悲哀的笑容。

  原來都是一樣的。

  原來他們都是……「一樣」的。

  「我不是沒看到。我也不是……不在乎。」黑髮神明低垂眼眸:「我是……真的聽不見。」

  ……我真的聽不見一個女學生跳樓前的呼喊。

  ……我真的聽不見一位老奶奶細小的哭聲。

  我真的……沒有時間去聽。在聆聽到他們這些微小的悲呼前,就會有更多的人在他們之前而死去。我必須……去聽更重要的聲音。

  九幽之下,神靈在面對蘇明安的質問時,回答的也是——「我聽不見」。

  而此時,蘇明安作出了與神靈相同的答覆。

  宛如光影交錯。

  蘇文青仍不理解,他身邊的人都是因為千年計劃受了那麼多苦,憑什麼文明的延續需要他們這一代人受苦?憑什麼神明這麼獨斷專行?

  神明轉身回宮,祂還有更多人要救。

  審判台上,十九歲的年輕人絕望而憤恨地注視祂的背影,痛斥祂的冷酷:

  ……

  「——神明,你讓我們變成了雨中的綿羊!!」

  ……

  這是一個註定的死結。

  年輕的人們返回不了故鄉,他們的命運繫於文明之上,何其倉皇。

  而這種根深蒂固、梭巡已久、千絲萬縷、凝而不絕的倉皇——


  直到神明蘇明安走到今天,才恍然瞧見。因他自身懸坐於這種倉皇之上,以一根細小的蜘蛛絲,懸掛於他的脖頸。

  縱使他想要切斷這根蜘蛛絲,也會有更多的、無盡的……一隻只手掌,把他按在雪白色的病床上,不許他死去。為他灌入一根、一根、又一根……血管凝結而成的生命之絲,令他飲下罪孽之血。

  當然,神明蘇明安與神靈不同。前者仍然懷著最大化的拯救之心,寧願擠壓自己也要救更多人。後者卻是絕對冷淡的視角,只想要文明存續。

  蘇明安也與蘇文青不同。前者在質問神靈時,能夠找到一條更好的文明之路。也正是因為蘇明安對神靈的抗爭,才有了後面更完美的世界格局。至於蘇文青,不過是未知全貌,惡意揣測。

  但這種輪迴感依然令人窒息。

  一次,一次,又一次。

  蘇明安端坐神位,一次又一次……無視老奶奶的哭聲、無視女學生的悲戚……

  他一次又一次地,去聽更值得聆聽的聲音,救下更多的人。

  ……朝顏說的,是對的。

  應想「救下火車一端的人」,而非「我害死了火車另一端的人」。只有這樣,神明才能不崩潰。

  他只能,不斷地,不斷地,不斷地。

  砰,砰,砰。

  忽視那些更渺小、會造成更大損失的求救聲。

  任憑它們何等悽慘,何等可憐,何等令他動容。

  不斷地,不斷地,不斷地。

  咚,咚,咚。

  拉動那根——

  ……

  ——千鈞之重的電車杆。

  ……

  而審判台之上,十九歲的、意氣風發的黑髮青年,仍在不停地、不停地質問——為什麼神明要拋下那位老奶奶,為什麼神明要無視女學生的哭聲。

  神明蘇明安,

  為什麼……

  你不能……

  ——多救一點?

  為什麼,即使麻木愚昧的時代被打破了——我們卻仿佛依然回到了千年後的時期——那個信仰根深蒂固、人類麻木愚鈍的——現世?

  為什麼,好像什麼都沒有改變?

  為什麼,「城中白雪」依舊一刻不停?

  ……

  ——為什麼?

  憑什麼?


  ……

  ……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

  【看吧,在那鍍金的天空中,】

  【——飄滿了死者彎曲的倒影。】

  【冰川紀過去了,為什麼到處都是冰凌?】

  【好望角發現了,為什麼死海里千帆相竟?】

  【——北島《回答》】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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