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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無拘無束,天地皆寬

  一入城。

  陳玉樓幾人便徑直去尋上次的老秦樓。

  而他麼這麼大陣勢,巍巍數百人,隊伍前後綿延三五里,一過羌吾嶺,古城那邊就有了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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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昆莫城雖然名義上屬於東疆。

  但在西域卻並無東西之分,只有南北之說。

  按照地域劃分算是北疆。

  而北疆,自古多沙匪。

  沿途古城還要好些,雖說如今亂世,軍備早已經廢弛,但好歹也有兵丁駐守,借著高牆大門,不至於來去自如。

  但那些零零散散的村寨,可就沒這麼舒坦了。

  老話說賊過如梳、兵過如篦。

  那幫魔君,縱馬而過,殺人不眨眼。

  所以,就算昆莫城不大,城內只有一支守備,在北疆這種環境下,就是再吃乾飯,警惕心還是有的。

  見到隊伍直奔古城而來。

  一時間。

  城門上火哨四起。

  幾十號人全都被叫來守城。

  還好……

  最後是虛驚一場。

  檢查過隊伍路引。

  加上花瑪拐早早準備好的一份過路錢,原本還怒氣沖沖的守備官,嘴角差點沒咧到耳後根去。

  然後帶著一幫人。

  親自將他們送入城內。

  對此,花瑪拐早已經見怪不怪。

  南來北往,銀錢開路。

  這有錢能使鬼推磨,可不是簡單說說。

  而城門口的情形。

  也很快就傳到了各家耳里。

  市井小民,天擦黑,基本上就已經入睡,哪知道這些事,但城內大戶不同,他們的根都在這。

  真要是魔君大盜殺了進來。

  小民沒什麼盤剝壓榨,他們就是待宰的羔羊,砧板上的魚肉。

  城內守備,說是他們養著都不為過。

  畢竟性命攸關。

  花點錢買個心安。

  直到家奴將無事得消息送回來,一幫人這才放心下來,繼續關上大門,花天酒地、飲酒作樂。

  但同樣的消息。

  落在那些開客棧、酒樓的商戶耳里,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這是財神爺啊。

  幾百號人,吃喝拉撒,衣食住行,哪一樣不是錢?

  這要是能吃下來。

  頂的上平日幾個月甚至一年的忙碌。

  只不過,陳玉樓重回舊地,一心只想著去老秦樓,嘗嘗地道的陝北菜,最好再來幾罈子糜子酒。

  以往他對黃酒並沒什麼興趣。

  但上次在這嘗過地道糜子酒後,轉眼一個多月過去,竟然有點念念不忘。

  等一行人穿城過巷。

  遠遠就見到老秦樓外,一幫夥計早就在候著了。

  當先身穿長袍,滿臉笑意的人,不是吳掌柜還會是誰?

  見到他們,吳掌柜笑呵呵的迎上來,「還真是陳掌柜,剛聽底下人說,老吳我還不敢相信。」

  「吳掌柜好啊。」

  「陳某這可早就惦記著你家一口了。」

  陳玉樓笑了笑。

  一個漢人,能在千里之外的西域,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將生意做到這份上,沒有點手段,想都別想。

  從待人接物上就能看得出來。

  「陳掌柜放寬心,樓上雅間早都備好了,您一到,馬上就能上菜。」

  吳掌柜笑呵呵的將一行人迎入樓內。

  「好。」

  「難得吳掌柜還記得陳某喜好。」

  進入安排好的雅間。

  剛按照主次坐下。

  很快,各式飯菜就如流水一般送入席間。

  陳玉樓隨意看了下,果然都是他們上次讚不絕口的菜式。

  就算是大客戶。

  但時隔這麼久,當日隨口說的話,都能記得一清二楚。

  能在此地立足也不是全無道理。

  「吳掌柜,您也請,別站著啊。」

  「不不,陳掌柜的您吃好。」

  一直親眼盯著所有菜式,一樣不少的上齊後,吳掌柜又提了一壺酒,朝在坐每個人都敬過之後,這才笑著告辭。

  他做的就是迎來送往的生意。

  一雙眼睛比誰都精。

  哪能看不出來,眼前這位陳掌柜絕非一般人,尤其是身上那股氣質,不是久居上位,根本養不出來。

  而數百人的隊伍。

  能夠與他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


  其餘人,想必也不是小人物。

  敬一杯酒,說幾句好話,然後將空間留給他們自己,安安靜靜的吃飯喝酒,有什麼需要得話,招呼一聲他就能推門進來。

  這才是對待大客戶的方式。

  細節處做好。

  方方面面讓客人感到舒服。

  就算只做這一趟生意,但結個人情、交個人脈,以後也能多一條後路。

  樓下。

  夥計們也陸陸續續進門。

  整個老秦樓燈火通明,座無虛席,甚至因為人太多,吳掌柜只能臨時將隔壁交好的酒樓盤下來。

  也就是他平日為人不錯。

  不然,今天這情況鐵定應付不過來。

  採購的夥計流水般派出去。

  全城能做湘菜、川菜的大師傅,幾乎全被他臨時請了過來。

  此刻。

  吳掌柜站在樓梯上,看著熱鬧非凡的景象,並沒有太多激動,反而只覺得說不出的疲憊。

  前後短短半個鐘頭不到。

  做到這一步。

  不是他自吹,整個昆莫城再找不出第二個人來。

  另一邊。

  和他差不多忙碌的還有帕特。

  眼下夜幕籠罩,天色漆黑,他卻半點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正帶著花瑪拐,拿上帳單,牽著駱駝,一家一家的交接。

  攏共一百三十五頭駱駝。

  路上折算了三頭。

  另外七頭受了輕重不一的傷。

  這些他都要明明白白的跟各家說清楚,如何定損,怎麼賠償?

  看似雞皮蒜毛的事,卻最是麻煩。

  好在,這位姓花的年輕老爺,出手確實闊綽,人也大氣,省去了不少扯皮的功夫。

  不過就算如此。

  一百來頭駱駝,他也足足跑了兩三個鐘頭。

  等從最後一家離開。

  抬頭看了眼外面,昆莫城幾乎寂靜一片,家家戶戶關門閉戶,整個古城都已經陷入了沉寂。

  「花……」

  「老爺子,叫我拐子就好。」

  見他開口,花瑪拐趕忙道。

  「那個,多謝你這一路陪著,老頭子我也要去主家了。」

  帕特囁嚅了下嘴唇,最終還是沒敢叫出拐子這兩個字,只是擦了把額頭上的汗水,明明是寒冬臘月,他竟然出了一身的汗。


  不過,帕特卻毫不在意。

  甚至想到接下來會發生的事,一雙渾濁的眸子裡滿是亮色。

  「好。」

  花瑪拐也是暗暗鬆了口氣。

  總算把這事忙完了。

  而不必拖到明天後天,耽誤了接下來的行程。

  眼下聽出帕特語氣里那抹難掩的激動,他稍一沉思,便立刻反應了過來,「恭喜老爺子,得獲自由身。」

  「要不要在下陪你一道?」

  「不用……不用,就是去取下賣身契,也不算什麼大事,你也跑了一天,還是早些回去休息。」

  帕特連連擺手。

  說是小事,但對他而言,這天已經足足等了五十幾年。

  人生又有幾個五十年?

  尤其還是像他這種,從生下來開始,就註定只能為老爺當牛做馬,甚至他們的命連牛馬都不如。

  畢竟,一頭牛,一匹馬,少說也能值兩袋鹽巴。

  而他們這些人。

  就是地上的砂礫,山上的雪花,土裡的雜草。

  被主家打死,也沒有人會多說一句話。

  連他自己都沒想到,臨到老了,黃土都埋到了脖子,還能有這樣的機會。

  賣身契。

  只要拿到它。

  自己就能獲得自由身。

  就算往後大概率還是市井底層,但至少有了盼頭不是?

  子孫後代,再不必和他一樣,生來就是奴僕。

  而是能夠堂堂正正做人。

  日子苦點累點又算得了什麼?

  謝絕花瑪拐的陪同,帕特緊緊攥著帳本,一袋銀錢,以及最後的十七頭駱駝,一路朝城內趕去。

  明明已經累得不成樣子。

  渾身腰酸背痛。

  但帕特卻是越走越快,只覺得腳下生風,渾身說不出的輕盈暢快。

  半刻鐘的路程。

  不到五分鐘,便已經走完。

  走到土樓院外,帕特小心翼翼的敲了幾下門,一如往常,即便守門人滿臉不耐的開門放他進去,他仍舊賠著笑。

  將駱駝趕到後院,餵好草料,又將水槽里填滿清水。

  看著幾個老夥計吃飽。

  他才洗淨雙手,拿上帳本,往主家的庭院過去。


  不出意外,一路上被刁難了好幾次。

  主家上下等級森嚴,他這種奴僕是最底層,平日裡受盡白眼欺辱,往常更是都沒資格踏入主家住的樓棟。

  等他認真解釋,又偷偷塞過去一枚銀錢。

  那是他省吃儉用的積蓄。

  不過這招確實好用,原本還說主家已經休息,讓他明天再來的管家,當即換了說辭,一路咚咚上樓。

  推門進去。

  不多時。

  他的身影又出現在了閣樓走廊上,朝底下的帕特揮了揮手。

  見狀,帕特哪還敢耽誤,儘可能壓低腳步,飛快往樓上趕去。

  借著打開一角的大門。

  他眼角餘光飛快瞥了一眼。

  滿地名貴手織地毯,從中亞諸國流傳過來的琉璃杯盞,桌子上點著風燈,照得四周燈火通明,酒水混合著香料的味道撲面而來。

  仿佛連空氣里都充斥著一股子奢華氣息。

  上好的雪豹皮子躺椅上。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半靠著身子,手裡舉著酒杯,幾個少女圍著跳舞,鶯鶯燕燕,笑聲不斷。

  帕特根本不敢多看。

  只是彎著腰,快步往裡走去。

  頭都要垂到地上,到了近前,更是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深吸了幾口氣,將原委說清楚。

  男人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正色,揮揮手,立刻有個女孩兒上前,從他手裡取走帳本和錢袋子。

  「事情辦得不錯。」

  拿到手中,男人晃了晃袋子,掂量了下數字,眼神里閃過一絲滿意。

  只一趟,就能拿到這麼多錢。

  這種買賣他絕對是多多益善。

  難得的誇了帕特一句。

  他則是趕忙小心翼翼的說了下自己的訴求。

  只是,話音才落,整個屋內頓時變得一片沉寂。

  跟在身後的管家猛地抬起頭,一臉的錯愕。

  自由身?!

  他在主家多少年,還從未見到有誰能夠真的脫離奴籍,就是他自己都不敢奢望。

  這老傢伙真是瘋了。

  跑了一趟西域,就敢跟主人提這種要求,就不怕主人一怒,直接給他拖到後院去殺了餵狗。

  主人圈養的那幾頭藏獒。


  凶得要命。

  吃人也不算什麼。

  想到這,他臉上不禁露出冷笑,仿佛已經看到了主人雷霆大怒的一幕。

  只可惜。

  早知道這老東西是來自尋死路。

  剛才上樓,就該朝他多要點。

  活了幾十年,怎麼也有點積蓄了。

  驟然的寂靜,讓帕特一下如墜冰窟,跪在地上,渾身戰慄不止。

  連那幾個跳舞的少女都察覺到了不對,紛紛閉嘴,不敢說話。

  「哦,記起來了,當時本老爺確實提了一嘴。」

  好在。

  男人思索了下,終於記起來這麼一茬。

  「是是是。」

  聽到這話。

  帕特總算敢呼上一口氣,連連點頭。

  「今日本老爺心情不錯。」

  「庫爾班,去,跑一趟,讓人把他賣身契取來。」

  男人瞥了眼矗立在門口處的管家,隨口吩咐道。

  說實話。

  他家世世代代在這昆莫城裡。

  像帕特這種奴僕,家裡沒有一百也有好幾十。

  多一個少一個也沒什麼。

  只是,這話落到管家耳里,卻是讓他整個人一下怔住。

  打死他都沒想到,主人竟然真會同意。

  脫籍啊。

  他做夢都想要的東西。

  竟然真被這老東西做成了。

  「耳朵聾了?」

  「本老爺的吩咐,都沒聽到?」

  見他愣在原地一動不動,男人眉頭一沉,冷喝道。

  管家嚇的半死,哪裡還敢胡思亂想,趕緊下樓,一路跑去庫房,找了好一會,才從堆積如山的箱子裡翻到了帕特的賣身契。

  然後以最快的速度趕回樓上。

  「嗯,不錯,寫了你的名字。」

  男人低頭看了眼,確認無誤,隨後便將那張紙隨手扔給帕特。

  「行了,賣身契歸還,從今天起,你就是自由身了,是去是留,就看你自己的了。」

  「是,多謝老爺。」

  強忍著心中激動。

  奈何雙手根本不聽使喚。


  小心撿起那張紙,握在手中,雙手都在顫抖。

  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帕特並不認識,直到從中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他才如釋重負,連連磕頭。

  一直到離開。

  走到了樓下。

  帕特還有種做夢一般的不真實感。

  「恭喜了……帕特。」

  看到這一幕。

  管家皮笑肉不笑的恭賀著。

  只是,咬牙切齒的模樣,以及臉上那股濃郁的幾乎都要淌出來的嫉妒,卻是怎麼都壓抑不住。

  一個平日裡,自己都能任打任罵的老東西,如今竟然就要獲得白身,有資格去娶妻生子,置辦田地。

  他怎麼能不嫉妒?

  「哈哈哈,同喜同喜。」

  「庫爾班大人……哦,不對,從今天起,我已經不是奴隸身了,你也加把勁,爭取像我這樣。」

  對他的神色視如不見。

  帕特咧著嘴笑道。

  隨後更是在庫爾班要殺人的眼神里,背著手,晃了晃手裡的賣身契,一路笑呵呵的往外走去。

  躬了一輩子的腰,彎了一生的脊梁骨。

  在這一刻。

  仿佛都直了起來。

  身上那道無形的枷鎖,更是一根根斷去。

  將賣身契收起。

  帕特回到住處拿上包裹,他多年的積蓄,以及幾件破衣裳,就是他全部家當了。

  但他卻半點不覺得可憐,反而暢快無比。

  還不忘和自己餵養的幾個老夥計告別。

  然後便頭也不回的離去。

  直到走出大門,那股壓抑感頓時消失無蹤,他只覺得無拘無束,天地間仿佛都寬闊起來,再無往日裡的昏暗。

  街頭空無一人。

  天山上的寒風吹來。

  帕特一屁股坐在地上,深深吸了幾口氣,似乎覺察到了什麼,竟是忍不住咧開嘴巴,大笑不止,直到笑的眼淚都滾了出來。

  「這就是自由身。」

  「空氣都是甜的嘞。」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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