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磨子溝 死亡谷

  陳玉樓冷冷一笑。

  似乎只是在放狠話。

  但跟他多年的老夥計,心頭卻是猶如擂鼓。

  攥著韁繩的手背,因為太過用力,一條條青筋漸次浮現。

  尤其是從滇南返回的那幫人,這一刻,耳邊似乎又迴蕩起當日安龍城外總把頭說過的那句話。

  「府兵圍樓之仇不報。」

  「豈不是讓天下人小瞧我常勝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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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

  隔天深夜。

  土司城門便被破開,火光幾乎照亮了半邊天。

  坐有苗疆七州之地的彭家,八百年永順王朝一朝破滅。

  而招來如此大禍,僅僅是因為貪婪,試圖搶奪他們的百十匹馬,最終就落了個家破人亡,土司掛門的下場。

  如今這件事雖然過去了差不多半年。

  但傳聞半點沒有落下。

  這次西行路上,他們就曾再次經過黔北一帶,市井江湖、茶肆酒館間,仍舊有無數人說著此事。

  七州之地,被白馬洞安家、慈利張家、桑植向家則瓜分一空。

  尤其是安家,因為距離彭家最近,反而因禍得福,率先命人闖入土司城境內,占據了最大也最為肥沃的一片地。

  原本在四家中墊底。

  如今一躍成為實力最強的一家。

  不過,有彭家的教訓在前,安家倒還算聰明,占了好處後並未亂來。

  而是一方面與兩家交好。

  另一面則是休養生息,迅速積蓄力量。

  可以預見的是,只要不主動作死,最多十年,白馬洞安家就會成為整個黔西南地界上最強的存在。

  當日夥計們皆在。

  而今再度聽到這話,他們哪能不明白?

  總把頭從來言出必行,絕非說說而已。

  連八百年土司府,都在頃刻之間土崩瓦解。

  何況一幫攔道打劫的潰兵土匪?

  「都聽到了吧?」

  「不過一幫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

  「把殺氣收一收,等回程再過此地,你們盡可放手廝殺!」

  紅姑娘手握九節鞭勒馬走出,眸光掃過群盜,眉宇間英氣十足,輕喝出聲。

  「是!」

  眾人只覺得血液沸騰,紛紛回道。

  一時間,應聲如雷。

  「出發!」

  見此情形,紅姑娘神色平靜。

  只是將手中長鞭一揮。

  嘭的一道破空聲響徹四方。

  鞭身上寒光如瀑,妖氣鼓盪,將周圍飄落的雪花幾乎都要掃之一空。

  聞言,隊伍再不耽誤,隨著傳信的夥計迅速起程。

  磨子溝與星星峽,其實相隔並不算遠,只不過磨子溝太過兇險,山勢陡峭、溝壑縱橫,怪石嶙峋。

  再加上黑山與文殊山和祁連山形成對峙。

  形成一段狹長而窄的孔道。

  別說駱駝馬隊,就是行人想要通過都艱難無比。

  還有一點。

  磨子溝常有狼群凶獸出沒。

  所以,除了當地的牧民,偶爾會去磨子溝尋找走丟的牛羊外,常年人跡罕至。

  也因為如此,絲綢之路上的行商,寧可在玉門關或者嘉峪關等著,也不願意橫穿黑山磨子溝。

  但眼下不同。

  星星峽被潰兵占據。

  它雖然名字裡帶個峽字,但實際上並非峽谷,而是一座隘口。

  坐落在河西與西域的交界處。

  絲綢之路的必經之路。

  比起磨子溝的狹窄,星星峽要寬闊許多,能夠容納駝隊輕易進出,不過,隘口兩側是危崖絕壁和重巒迭嶂,所以自古就有河西咽喉之稱。

  不得不說,那幫潰兵確實會選地方。

  將隘口一堵,就等於斷了絲綢之路。

  縱然是數倍於他們的人馬闖入星星峽,也根本抵擋不住落石、滾木、流沙以及火勢襲殺。

  更別說那幫潰兵,連火炮都搬去坐鎮。

  說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絕不為過。

  這也是陳玉樓寧可繞行的原因。

  他倒是可以安然無恙,但手下人呢?

  兩百號夥計,頃刻間就能化作炮灰,更別說還有崑崙、紅姑娘以及拐子他們在。

  就算拿下星星峽,最終也會付出無比慘痛的代價。

  此行的目的,是為了崑崙神宮以及精絕古城,而不是把人命扔在半路。

  不到半個鐘頭。

  隊伍終於進入磨子溝。

  視線中似乎永遠一成不變的天地,也終於變幻了顏色。

  起伏的山脈絕壁,就像是被人潑了墨水,不再是灰濛濛的沙丘。

  除了山林草木。

  遠遠望去,重岩迭嶂的黑山,和當日他們在瓶山後見到的無數筍尖般矗立的山峰倒是有幾分相似。

  看的出來此地確實人跡罕至。

  幾乎沒有人活動的痕跡,倒是不知名野獸留下的足印不少。

  而且,一入磨子溝中,陳玉樓便敏銳的察覺到一股濃郁的腥臭味,亂石中偶爾還能見到幾具牛羊枯骨。

  「下馬!」

  「前邊道路崎嶇難行,有落馬的風險。」

  先行過來探路的夥計,站在石頭上大聲提醒道。

  聞言,眾人哪裡還敢耽誤,紛紛從馬背上跳下,拽著韁繩,冒著寒風飄雪,一步步往前走去。

  「袁洪。」

  「去頂上看路。」

  陳玉樓掃了一眼兩側的危崖,目光隨之落在了袁洪身上。

  這一路,它幾乎沒什麼存在感。

  大多數時間都在閉目練氣。

  除了煉化山魈骨,玄道服氣築基功同樣沒有落下。

  「是,主人!」

  聽到陳玉樓吩咐,袁洪當即從馬背上一躍而起。

  身為猿屬,它最擅長的便是登山攀援,此刻的它,抓著崖壁上一塊突起的岩石,輕輕向前一晃,下一刻,整個人便竄出去三四米外。

  一行夥計滿臉驚奇的抬頭望去。

  之前和它打過交道的老人還好,這趟下山的新人,哪裡見過這種場景,一時間驚呼聲不斷。

  眨眼的功夫。

  袁洪人已經出現在了山崖之巔。

  回頭望去,目光越過風雪,隱隱還能望見遠處那座隘口,猶如一座葫蘆口,幾乎是有進無出的死地。

  它終於明白過來,主人為何會選擇繞行。

  不過,這念頭只是在腦海里一閃而過,便被它給強行壓下。

  深吸了口氣。

  又緊了緊衣領。

  這才踩著崖壁迅速往前奔去,不多時,便趕到了隊伍最前方。

  有它在高處看著,隊伍行進速度也一下快了不少。

  磨子溝大概三四里長。


  蜿蜒連綿。

  從高處俯瞰,看上去就像一條扭曲向前的大蛇。

  加上黑山山脈又異於它處。

  這想法一起,就如野火一般根本掐不滅。

  「前方有巨石攔路,勒馬繞行!」

  就在它胡思亂想時,眼角餘光里忽然出現一座巨石,足有六七丈高,剛好橫在磨子溝中間,要不是提前察覺的話,馬隊毫無察覺的話,極容易出事。

  「好!」

  有它提醒。

  底下很快傳來一道回應。

  原本疾行的隊伍,果然放緩了速度,迎著風雪的臉上也多了幾分警惕。

  見此情形,袁洪不禁暗暗鬆了口氣。

  不再多想繼續朝前。

  馬隊則是順次繞過攔路巨石,等到一過,原本狹長的磨子溝,前路一下開闊了不少。

  讓探路的幾個夥計不禁眼神一亮。

  他們可不只是趕路那麼簡單,隨行還帶了大量補給,剛才短短一兩里的路,便花了半個來鐘頭,可想而知,路途之崎嶇。

  要都是前方這種路。

  也不至於費這麼大功夫。

  領頭的夥計,摘下水壺灌了一口,正要招呼馬隊可以稍稍加快腳程,一鼓作氣橫穿過去,隨即又想到了什麼,下意識抬了抬頭。

  畢竟能讓那些牧民都避之如虎,打死不願來的鬼地方。

  必然有它的道理。

  所以他決定還是先行問過袁洪意見。

  畢竟登高望遠。

  只是……

  他才抬眸望去,臉色間便浮現出一抹古怪之色。

  「怎麼了?」

  一旁人看他神色不對,忍不住問道。

  「不是我,是袁先生……」

  那夥計眉頭緊皺,抬手指了指。

  幾個人這才反應過來,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紛紛望去。

  只見崖巔上的袁洪,不知何時已經停下了腳步,正俯著身低頭看著什麼。

  幾人眼力不錯。

  即便有風雪阻隔,也能看到個大概。

  漆黑的崖壁上,竟是出現了一幅巨大無比的繪畫。

  畫中無數拉弓持箭的獵人,騎在馬背上,將幾頭體態健碩、揚尾抵角的長角鹿圍在中間,除此之外,外圍還有騎手引弓以待,明顯是防止角鹿拼死反撲。


  雖然歷經幾千年風沙侵蝕。

  但岩壁上崖刻仍舊栩栩如真,只是原本的塗色剝落了不少,不過即便如此,非但沒有削弱它的生動,反而多了幾分滄桑和境界。

  「那……是什麼?」

  「崖壁石刻?」

  「看上去得有上千年了吧,這種風格,至少也是遊牧時代才有。」

  幾個夥計滿臉驚嘆。

  他們哪裡想得到,如此偏僻奇崎嶇的山溝里,竟然會有古人在此留下摩崖石刻。

  「怎麼回事?」

  「前邊的怎麼還不動?」

  眼看負責領路的他們停在原地,極大拖緩了隊伍行進速度,後方頓時傳來一陣不滿聲。

  這鬼地方本就逼仄,令人窒息。

  如今隊伍忽然停下,一股不安的情緒更是在眾人心頭不知覺的瀰漫開來。

  「掌柜的,我去看看。」

  紅姑娘眉頭微皺,起身就要去前面查看。

  「一起過去吧。」

  「袁洪不是那種亂來的人,肯定是遇到了什麼突發情況。」

  陳玉樓搖搖頭。

  心裡其實已經有了猜測。

  特地讓袁洪上山,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不然,真要領路的話,誰能比得上深處高空的羅浮。

  「是。」

  既然掌柜的親自開口。

  紅姑娘又豈會拒絕。

  將馬交給身旁夥計,一行人輕車簡行,穿行在馬隊之間,片刻後便出現在了隊伍最前方。

  「怎麼回事?」

  「知不知道擠在這種狹長山谷里,很容易出事……」

  掃了一眼前方。

  並無預料中的兇險。

  幾人卻仿若未聞一樣,仍舊站在原地,紅姑娘眉頭不禁一皺。

  這種風蝕岩,看似堅固,實則最為脆弱。

  從來路堆積如山的落石就能看出一二。

  退一萬步說。

  磨子溝與星星峽相隔不到數里。

  一旦驚動對方,先行堵住出口,又占據兩側懸崖高處,到時候就是瓮中捉鱉,多少命都不夠往裡填的。

  這幾人都是山上老人了。

  行走江湖多年。


  按理說不該如此才是。

  「總把頭……紅把頭。」

  直到輕叱聲從身後傳來,幾個人這才恍然驚醒,一臉的惶恐不安。

  「怎麼回事?」

  陳玉樓擺擺手示意無事。

  「總把頭,是袁先生……」

  隨著他一番解釋,幾人這才發現,陡峭崖壁上的摩刻岩畫。

  「不對,還有!」

  楊方眼尖,突然伸手指向另一側。

  與狩獵圖隔空相對的崖壁上,竟是出現了一座造型古樸的佛塔,無數苦行僧人盤膝而坐,對著佛塔閉目念經。

  「這裡也有。」

  落後幾步的花瑪拐,見此情形不禁若有所思,手指輕輕將身側山石上堆積的風沙抹去,幾個石刻字跡竟是從風沙中顯露出來。

  「北漠塵清。」

  「大明萬曆年……郭師古書?!」

  花瑪拐一字一句,將摩崖石刻上的字讀出。

  這麼一會,已經發現了三四處石刻,但都不及摩崖上這一行古字。

  清楚記載了年代和人物。

  雖然不清楚此人來歷,但能夠抵達此處,大概率是玉門關或者嘉峪關的守將。

  而簡單四個字。

  卻是將他的願望展露無疑。

  北漠茫茫黃沙綿延千萬里,想要塵清何其之難。

  幾百年後的他們,頭一次踏上這片土地時,尚且被震撼的說不出話來,更何況是那個時代的古人。

  「先秦、北齊、大明。」

  「這些石刻跨度可真夠久遠的。」

  楊方眼力過人,觀察了片刻,便準確說出每一幅岩畫的年代。

  「諸位,三百年前大明一邊關守將,尚且有如此雄心壯志。」

  「今日我們手段百倍於他。」

  「區區沙漠,應該不在話下吧?」

  從始至終,陳玉樓最為平靜,決定從磨子溝繞行折路時,他就想過有沒有可能遇到黑山石刻?

  沒想到。

  最終竟是給了他如此大的驚喜。

  無論對他,還是對人困馬乏的隊伍而言,無疑都是一劑強心針。

  簡單一番話落下。

  眾人只覺得熱血沸騰,哪還有半點頹勞茫然,目光灼灼,臉色間儘是期待之色。


  倒斗江湖同行無數。

  但幾個人有機會,遠赴西域倒斗?

  這可不僅僅是為了博取榮華,而是江湖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名!

  就如之前過嘉峪關,望著那座古城的一剎那,眾人腦海里想到的都是兩千年前那個意氣風發,北擊匈奴的少年將軍。

  他們或許這輩子做不到青史留名。

  但要是能在倒斗江湖上留下大名,將來老了都能吹噓此行。

  感受著隊伍眾人被重新點燃的鬥志以及氣勢。

  一旁的楊方與鷓鴣哨不由驚嘆萬分。

  不怪他十來歲就能統領常勝山數萬綠林盜匪,單憑這份口才,他們估計一輩子都學不來。

  尤其是楊方。

  此刻的他,只覺得一身熱血滾燙,有種加入常勝山為其效死的衝動。

  「再有數日就能抵達西海。」

  「雖不是北海,但也足以體驗下飲馬瀚海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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