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4章 飲醉
第934章 飲醉
寧拙從從儲物腰帶中取出一隻寒玉封瓶,瓶中所盛,正是冰玉酒。
「先嘗這個。」寧拙給土元子斟了一小杯冰玉酒,「此酒名為冰玉酒,入口清寒,但寒中有靈,不傷根本。你才化形不久,先少飲,慢慢品。」
土元子盯著酒看。
他的目光中透著好奇,這種好奇很乾淨,很純粹,沒有貪念,也無算計,只像初見山外風物的孩童,看見了新奇之物,便真心覺得有趣。
然后土元子雙手捧杯,學著寧拙的樣子,極認真地聞了聞。
「像雪。」他說出自己的第一印象。
寧拙哈哈一笑,抬了抬手:「你喝一口,看看是否更像些?」
土元子伸出舌頭,舔舐了一下。他化形不久,又在寧拙面前卸下防範,露出了這一小小破綻。
他的眉頭頓時皺起,隨即又舒展開來。
他不知該如何形容,只覺一線清涼從舌尖落下,入喉之後卻並不冰冷,反而像是將體內雜亂的塵意輕輕洗去,隨後一股暖意瀰漫開來。
土元子頓時雙眼放光:「好喝。」
「那就多喝一些。」寧拙給他又倒了一杯。
他自己也端杯自飲,冰玉酒入喉,神海微微一清,氣海亦有細細波瀾。
土元子越喝越快,逐漸沉浸,寧拙乾脆取出一個酒罈,讓他自己倒著喝。
「說起來,我離開火柿仙城已經有一年左右的時間了。」寧拙不禁暗生感嘆。
這一年光陰,對於他而言,宛若一本精彩紛呈的故事書,每一頁都有繽紛色彩。
他遊歷天下的初衷,乃是復活娘親。
這個目的又分成幾個階段,寧拙已經接連斬獲了好幾個階段性的成果。
除此之外,他也變得更強。這種強大,雖然暫時沒有體現在修為上,但不管是修真技藝,各個境界,還是戰力,都有了質的提升。
從火柿仙城出走時,寧拙和孫靈瞳都不會想到,僅僅一年左右的時間,他們會成長到這樣的程度,光是戰力就能匹敵金丹修士,若是掌握軍力,更能戰元嬰。甚至,還有一次擊敗了化神級別的地府君王!
當然,這樣的戰績難以複製,藉助了多方強者、大能的布局。但確確實實讓寧拙大規模祛魅,極大地壯大了他的心氣,讓他心胸闊達,一改小偷小摸,變得光明堂皇,生出少年英雄的氣概。
正是這樣的心態,寧拙進入萬象宗總山門後,一路高歌猛進,先是藉助儒修群體的暗助,嶄露頭角,隨後擊敗班積、顧青等強敵,站穩腳跟,之後獲得鍾悼、拓跋荒、王禹等人重視。
一直到現在,寧拙在孟瑤音的幫助下,驚險地渡過了生死危機,藉助南明火爐破局,因勢利導,建盟立寨成功。
現在,他的背後站著的是五位元嬰,更多金丹強者,以及築基級別的天才修士!
寧拙垂眸看著杯中冰藍酒液,心思卻漸漸沉下。
南明寨今日看似熱鬧,實則只是初成雛形。
五位元嬰各有來歷,各有算盤。純陽子、九火龍君、紅袍客等人,皆非久居人下之輩。土元子雖讓寧拙心生親近,但他真正所系,乃是蒼崖子前輩之願。譚誅也有自身立場,魔道凶人,來意不明。
元嬰如此,金丹亦然。
有人是因南明火爐而來,有人是因債權而來,有人看中寧拙身上的未來,有人只是暫時押注。
今日他們願意坐在一起,有的是因為背後勢力派遣,伸進來的觸手。
有的則是因寧拙以債務定座,以規矩束人,又以流金客之敗立威。
可若來日南明寨分利不均,沖峰不順,火爐修復受挫,這些人的心思便會如雲層翻湧,必然各自生變。
築基天才們也很複雜。
司徒星、沈璽、林驚龍背後都有超級家族。惟獨慕月華背景清晰、乾淨,但又牽扯到丹霞峰。
他要借眾人之勢,成南明寨之基;又要防眾人之勢,反過來壓住自己。
這其中的分寸,很難把握。
寧拙一邊思索,一邊飲酒。
清寒酒意入腹,讓他疲憊的心神緩緩舒展。
對面的土元子抱著酒罈,正小心翼翼地往杯中倒酒。他動作笨拙,神情認真,嘴巴微張,帶著渴望。
每一次他都倒一小杯,然後舉起小酒杯一仰脖子,就喝個乾淨。然後,又小心翼翼地去倒酒,生怕灑出一滴出去。
寧拙給他酒罈,本意是讓他就著酒罈喝酒,看著土元子笨拙,且透露天真的模樣,心情輕鬆了許多。
「不管怎麼說,光是建盟立寨這項典禮,就收穫極大。」
一件件賀禮,在他心中重新浮現。
曹貴送來的九連環音鎖,看似童玩,實則九環相扣,以音譜為鑰,可藏機密。此物於機關一道頗有巧思,不僅能用,更能參詳。
白寄雲、柳拂書奉上的官紙、竹筆,還有白寄雲當場題下的詩詞,不只是文寶,還有故事性。
而好的故事,必然能讓寧拙的名聲更增幾分。
補丁孫、姜小辮、張大膽、火捻兒阿火四人送來的小巧機關,透露出他們親近寧拙的態度。
余禾野知情識趣,送來金丹級別的重禮,讓寧拙明白他也有可觀的政治素養。
顧懷舊的懷璧,更是難得。顧懷舊將它送來,分量之重,幾乎不必言說。
車蛛子送來黃晶蛛巢,讓寧拙頗為意外。也確認了前者加深合作的巨大誠意。
司徒星贈劍胚,沈璽送來沈家陣法心得,以及林驚龍送出薄皮吞雲樺的樹種,都是公開表達的善意。
魯增贈送的適配令,可作機關部件之間的中介,其價值十分巨大。
董霓裳送出的《鳳鳴朝陽》琴譜,寧拙已經看了幾眼,確定它能夠對機關鳥群進行加持,意外地適合寧拙。
五行峰來人送來的五份金丹寶材,雖然不是很珍貴,但量大,且需苦功提煉,光是這點,就十分用心了。
兵甲洞送來的玄兵甲刀、劍、斧、鉤,是足足四件的金丹級數。
最有價值的或許是韓牧馬帶來的心蛇絆馬鈴,此物重大,不局限在寶物本身,還和萬獸峰有隱秘牽扯。
寧拙想到流金客:「此人也帶來了「賀禮」。」
「我與他一戰,證明自身,獲得的威望恰到好處,幫助我更好面對加盟的諸修。」
此戰之前,寧拙的名聲是虛浮的,此戰之後,他才真正被他人正視,被許多金丹級別的修士平等對待。
寧拙心中雪亮:「其實————天珍樓中,自己收下的哪裡只是賀禮?」
這是一張網。
一張人情、利益、名聲、試探、債務交織而成的大網。
而他,正立在網心。
他可以藉助這張網,去編織更穩固的人脈,去撬動更多的資源。但同時,他若是操控不好,過猶不及,也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被這張無形的大網束縛。
寧拙心中浮現孟瑤音所說的劫運。
他對此,又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會。
「劫運,是禍患和福分的結合。」
「只要撐得住,消化了劫數,那剩下的就是福分!」
「我斬獲這些,哪怕數次興雲小試的收穫之和,也是抵不上的。」
當然,這裡不能算南明火爐的小試。這種興雲小試可不常見,十幾屆的飛雲大會或許才有這麼一次。
土元子抱著酒罈,臉頰微微泛紅,眼神比方才更亮,也更散了些。
他已經有些醉了。
土元子化形未久,許多人間滋味都是初嘗。此刻酒氣入身,靈機流轉,他的思緒便像被風吹開的雲,話也漸漸多了起來。
他主動說起了自己在蒼崖子身邊的生活,說他和其他靈寵之間的深厚感情。
說著說著,他笑出聲來。
這笑聲沒有半分遮掩,清清朗朗,像山澗里忽然滾落的一串石子。
寧拙心中那些盤旋不散的籌算,被這一串笑聲輕輕撞開。
南明寨。
流雲峰。
鐵狂。
棲焰雲巢。
五位元嬰,諸多金丹,眾多債主————
而在土元子這邊,則是誰搶了誰的睡處,誰又偷偷把什麼靈果藏進石縫裡等等雜事。
人世間並非只有博弈。
也有這樣的相伴。
不必言語機鋒,不必設防試探,只是坐在一處,喝一杯酒,說些無關大局的小事,也足以讓人心安。
寧拙端起杯,慢慢飲盡。
這一次,他沒有下意識地思索局面,而只是喝酒。
喝光了兩壇冰玉酒後,寧拙想了想,從儲物腰帶中取出了另一種靈酒。
酒罈一開,不同的酒香撲鼻而來。
不再是冰玉酒那等清寒甘冽,而是一種幽深、靜謐、帶著月華般冷輝的香氣。
「這酒不同。」寧拙道,「名為寒骨月露酒,養魂魄,益魂體。你只能喝少許。」
寧拙替他斟了一杯。
銀灰酒液在杯底微漾,光澤像月色覆在寒潭上。
寒骨月露酒入土元子體內,酒力不像冰玉酒那般迅速遊走經脈,而是緩緩沉入魂魄深處。
土元子周身氣息漸漸安寧,原本因酒意浮動的思緒,也像被月露洗過,變得清潤、穩定。
土元子吐出一口濁氣,情不自禁地撫摸心口:「舒服。」
寧拙輕笑:「你肉身強大,魂魄相對較弱。此酒對你有益,須得徐徐漸進,嚴防過猶不及。」
土元子又喝了兩杯,整個上半身都微微晃蕩起來,一陣熏然。
他打了酒嗝,醉眼朦朧地看向寧拙:「寧拙公子,你是好人。」
寧拙哈哈一笑。
若是旁人說來,他只會思量其中有幾分真、幾分假、幾分圖謀。可土元子說來,卻像一杯清水擺在面前,清澈得沒有什麼可猜。
寧拙忽然就想起令狐酒。
那傢伙愛酒!
與令狐酒共飲時,酒桌上有笑鬧、有妙語,又發自內心的歡愉。
酒入喉中,不只是酒水的滋味,而是不斷地將彼此心中的隔閡沖淡。人和人之間,有時候說盡千言,不如同飲一壇。
友情這種東西,奇妙得很。
它不似盟約,有白紙黑字。
不似債務,有數目清單。
不似勢力,有座次尊卑。
它一旦生出,便能讓人卸下一些甲胃,願意在別人面前袒露真心,更願意————將好酒分出去。
寧拙望著土元子,心頭生出淡淡暖意。
與這樣的人相處,他倍感輕鬆。
土元子醉醺醺地離開書房,直接在洞府內留宿了。
留下寧拙獨自一人,他也有些飄飄然。
在這樣的狀態下,他再去思考眼前的局面,再也沒有之前的壓抑。
「衝擊流雲峰,不是天珍樓中立個名號那麼簡單。流雲峰上舊勢力盤根錯節,雲獸、雲巢、雲脈、各方修士,皆會因南明寨的強勢侵入而生出波瀾。」
「圍繞著南明火爐,南明寨內外的競爭、博弈,也絕少不了。」
「呵呵,我不必著急。」
急則露怯,躁則失算。
眼下最要緊的,是等。
等各方試探,等暗流浮起,等敵人先動。
「尤其是那位流金客————」寧拙想到此人,唇角微微揚起。
他將此人放走,自是有深沉用意的。
流金客打了一個噴嚏,然後面色難看地盯著眼前的使者。
他下意識地壓低聲音:「我已經照你們的要求做了!」
「我和寧拙交手,我的頭還被他斬斷了。」
「你們現在還讓我去找他的麻煩?!」
流金客壓低聲量在嘶吼。
使者正是來自誅邪堂,他面無表情:「流金客,稍安勿躁。我們此前讓你找寧拙麻煩,已經提前告知,對方有金丹級別的戰力,讓你萬分小心。」
流金客瞪眼:「他那是簡簡單單的金丹戰力嗎?他有專門針對我的火行法術,他只用了【空谷音節青機筒】的傳承機關,他連一個機關術都沒有用!」
「他根本就沒有施展出全力啊。」
「你當我傻嗎?還要讓我去挑戰他?那我豈不是在找死?!」
流金客覺得,自己是得到了誅邪堂的資助,但錢是錢,命是命啊。
和寧拙戰鬥之前,他是不清楚寧拙底細。現在清楚了些,就明白此舉是拿命來換錢,到時候錢再多,命沒了!
咋辦?
這種事情他要是答應,他不就是大傻子麼?
使者呵呵一笑,微微搖頭,帶著憐憫之情:「你沒有明白你真正的處境啊,流金客。」
「不著急,我不會強逼你的。幾天後,你會主動來找我。」
流金客愣住:「什麼意思?」
使者已經轉身離開:「接下來的幾天,你便會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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