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4章 第四夢境（大結局）

  耳邊的英語聽力還在繼續。

  夢境再次墜落。

  如同2016年經歷過的那樣。

  唐宋窺探到了那個原本失敗的人生。

  未名湖畔的風，悸動笨拙的初吻，帝都出租屋的燈光，醫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和柳青檸分開的那個夜晚………

  直到三十歲那一年，母親在電話里提起張妍的名字。

  唐宋最終拒絕了那場相親。

  他害怕曾經的初中同桌看到自己如今糟糕的模樣。

  第三次夢境結束。

  再次醒來時，他心情低落到了極點。

  sto9🌌.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從甜蜜到悲劇，壓得他喘不過氣。

  按照記憶，到這裡就該結束了。

  耳朵里的耳機會憑空消失，緊接著，【夢境系統】降臨。

  然而，耳機還在，英語聽力也沒有停止。

  「Now，please listen to the fourth passage……（現在，請聽第四篇文章……）」很快，第四個夢來了。

  只是這次的夢境，格外漫長，也格外清晰。

  2028年。

  30歲這一年。

  AI浪潮席捲全球，大模型以摧枯拉朽之勢重塑了大部分行業。

  編程領域首當其衝。

  唐宋在燕城的工作搖搖欲墜，無奈之下，只好回老家泉城，試著參加一家本地大企業的面試，看看還有沒有別的出路。

  回家後，他意外發現了一個兩個多月前寄到家裡的快遞。

  裡面是一套《七龍珠》漫畫。

  瓊島攝影美術出版社，2009年版。

  他不知道寄件人是誰。

  可當那些熟悉的畫面重新攤開在眼前時，只覺內心百感交集。

  那個曾經相信自己未來會覺醒超級賽亞人的少年，已經不知在哪一天消失了。

  如今的他，而立之年，單身發胖，頭髮稀疏，狼狽不堪。

  唐宋坐在老家的地板上，一邊看漫畫書，一邊哭得停不下來。

  但生活還是要繼續。

  面試失敗，他拖著行李箱回到燕城的老小區時，已經是黃昏。

  在小區的林蔭道上，他遇到了一個萬萬沒想到的人。

  初中同桌，張妍。

  剛剛翻閱過《七龍珠》，轉眼又碰見少年時代的朋友。

  更何況張妍如今在事業單位工作，穩定體面，而自己卻混得這麼差，兩人之前還差點被家裡人介紹相親一種說不出的滋味湧上心心頭。

  唐宋下意識低下頭，想裝作沒看見，直接從旁邊走過去。

  沒想到張妍競然主動叫住了他。

  「唐宋……」

  「張妍……」

  唐宋硬著頭皮停下腳步，拉著行李箱，和這位初中同桌寒暄起來。

  張妍還是和當年差不多的樣子。

  有些內向，說話聲音很小，眼神也習慣性地躲閃。

  兩人就這麼站在林蔭道邊，尷尬地聊著天。

  唐宋就這樣知道了她的一些近況。

  張妍之前一直在羊城那邊工作，今年年初才考回燕城，進了市文化廣電和旅遊局下屬的一家事業單位，主要做一些資料整理、活動文案和宣傳內容相關的工作。

  最近剛搬到這個小區。

  唐宋害怕她問起自己的近況，隨便找了個藉口，便匆匆道別離開了。

  張妍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的不自在，沒有追問。

  不過，兩人也因此加上了微信，重新建立了聯繫。

  只是很少私聊。

  從那以後，上下班的路上，唐宋偶爾會碰到她。

  大多是在公交站到小區門口的那段路。

  兩人就會不約而同地放慢腳步，並肩走上一小段，聊幾句沒什麼營養的閒話，然後在岔路口各自分開。張妍從來沒有問過他的工作、收入和發展。

  更多的時候，她只是說小區門口哪家店的面味道還不錯，今天樓下的流浪貓又多了一隻，或者燕城最近出了什麼新鮮的展覽。

  這樣不帶任何審視和壓力的相處，讓唐宋心裡的緊繃和窘迫，慢慢消散了。

  他的話也漸漸多了起來。

  當然，也因為這個，他開始在意起自己的形象。

  每天出門前會認真刮鬍子，洗頭，衣服也儘量穿得乾淨清爽。

  連可樂都不敢多喝了。

  在這位曾經的女同桌面前，他多少還是有點偶像包袱的。

  7月10號這一天。

  唐宋剛下班，便收到了張妍發來的消息。

  她說，今天是她生日，她在燕城這邊也沒什麼朋友，想問問他方不方便過來，一起吃頓飯，熱鬧一下。唐宋盯著手機看了很久，最後還是答應了下來。

  兩人畢竟是曾經的好友，如今又住在同一個小區，過來吃個飯再正常不過。

  而且縣……說實話，三十歲的張妍，身材依舊纖細苗條，皮膚細膩白淨，五官清秀溫柔，真的可以稱得上美女。

  他也挺喜歡和她相處的。

  如果不是之前被母親提起過相親的事，他大概也不會在她面前這麼彆扭。

  唐宋認真收拾了一遍自己。

  颳了鬍子，換了件最乾淨的襯衫，又在小區外面的超市里買了酸奶和水果，拎著去了張妍家。張妍租的房子，就在他隔壁那棟樓里，也是一間不大的一居室。

  裝修比他那間還舊一些，牆皮有幾處微微泛黃。

  不過屋子裡收拾得很溫馨，也很乾淨。

  窗邊有一張向陽的小書桌，上面擺著毛筆、硯和幾張壓平的宣紙，像是平時在練字。

  唐宋進屋的時候，張妍已經做好了一桌子菜。

  香氣撲鼻。

  她圍著一條淺色圍裙站在餐桌邊，清秀的臉上帶著羞澀笑意。

  乾淨通透，像是漫畫裡的女生。

  那一瞬間，唐宋的心跳漏掉了一拍。

  這頓生日晚餐雖然很豐盛，但並不熱鬧。

  只有他們兩個人，面對面坐著，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天。

  偶爾還會因為不知道該接什麼話，同時安靜下來。

  筷子碰著碟子的聲音，窗外隱約傳來的蟬鳴，空調低低的嗡鳴聲。

  但不知為何，唐宋心裡競然很舒服。

  吃完晚餐，收拾了一下餐桌。

  張妍從冰箱裡拿出了一個六寸小蛋糕。

  唐宋主動伸手接過來，幫她扯開蛋糕盒上的絲帶，掀開盒蓋。

  然後愣住了。

  蛋糕上的圖案，是《七龍珠》里的悟空，而且還是超級賽亞人形態。

  金色的頭髮豎起，周身環繞著氣焰。

  唐宋忽然猜到了那套漫畫書是誰寄的。

  初中的時候，他最痴迷的漫畫就是《七龍珠》，買過的那幾本，正是瓊島攝影美術出版社出版的版本。課間翻、午休翻、放學了還要翻。

  那時候，他非常熱衷於和這位同桌講裡面的熱血故事。

  悟空、貝吉塔、弗利薩、沙魯、魔人布歐……

  那是他少年時代最鮮明的一段記憶。

  而他收到《七龍珠》快遞的時間，剛好就是母親說起相親的那段時間。

  唐宋慢慢擡起頭，看向對面的張妍。

  她正低著頭擺蠟燭，臉色緋紅，動作笨拙彆扭。

  他隱約明白了她的意思，卻沒有勇氣往前走一步。

  因為柳青檸。

  兩人雖然已經分手，但至今還保持著聯繫，感情從未真正斷乾淨。

  而且，如今的張妍事業穩定，溫柔體面。

  她值得更好的選擇，而不是他這樣的。

  生日蛋糕甜甜的，可唐宋心裡卻格外苦澀。

  那天以後，唐宋調整了自己的上下班時間。

  不再固定，也不再走原來那條路。

  於是遇到張妍的次數越來越少。

  她發來的消息，他也隔很久才回復。

  有時候只是隨意敷衍一句，有時候乾脆裝作沒看到。

  張妍察覺到了他的疏遠，漸漸不再頻繁發消息了。

  但偶爾還是會發來一些東西。

  一張路邊拍到的流浪貓，一條降溫提醒，或者一句簡簡單單的「今天下雨了「。

  他每次看到，心裡都會「咯噔」一下。

  轉眼到了八月。

  柳青檸從帝都來燕城看他。

  兩人在小區里散步。

  晚風溫熱，樹影斑駁，她挽著他的手臂，像從前一樣。

  路過一棵梧桐樹下時，迎面碰到了張妍。

  她沒有上前打招呼，只是猛地低下頭，轉身小跑著離開了。

  從那以後，她便再也沒有主動聯繫過他。

  柳青檸在帝都的新房子已經裝修好了。

  她說，她準備從大廠離職，和幾個朋友一起創業，做AI機器人方向，天使輪已經拉到了一億投資。她再次邀請他一起去帝都發展。

  但唐宋最後還是拒絕了。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已經不只是地理上的幾百公里。

  他和柳青檸的感情一直都很好。

  熱戀時前所未有地刻骨銘心，除了愛情之外，也有很深的友情。

  可現實是殘酷的。

  吵架、賭氣、冷戰，兩人都受到過傷害。

  甚至因為他，柳青檸還住過院。

  她的父母也絕不會同意他們在一起。

  唐宋不願讓悲劇重來一次，更不願意繼續傷害她。

  臨走的那個晚上，柳青檸喝了一些酒，坐在他出租屋的沙發上，哭著罵了他好一陣，最後重重地親了他一囗。

  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夏天就這麼過去了。

  天氣漸漸轉涼，蟬鳴也消失了。

  唐宋正式收到了裁員通知。

  三年工齡，N+1，到手四個月補償金。

  他重新投入找工作的大潮。

  然而AI浪潮對就業市場的衝擊太大。

  投了上百份簡歷，面了十幾家公司，始終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

  最後，他不得不轉行。

  去了一家做企業數位化解決方案的公司，擔任客戶經理兼售前實施顧問。

  說是客戶經理，其實什麼都要干。

  陪客戶喝茶，陪領導吃飯，陪甲方改方案。

  有時候一天下來，微信步數輕輕鬆鬆破兩萬。

  唐宋很不適應，可沒有太多選擇。

  11月17日傍晚。

  唐宋騎著電動車趕去客戶公司送修改後的方案文件。

  經過一個沒有紅綠燈的路口時，一輛右轉的廂式貨車沒有減速。

  他躲閃不及，連人帶車被撞了出去，重重摔在路面上。

  電動車撞壞了，手機碎了，疼得眼前一陣陣發黑。

  送到醫院後，檢查結果出來：左小腿骨裂，右臂大面積擦傷，全身多處軟組織挫傷。

  萬幸沒有傷到要害。

  等他在病床上穩定下來，用同事幫忙送來的公司備用機插上了自己的SIM卡，重新登錄微信。這才發現，自己已經錯過了白月光的生日。

  柳青檸發了很多消息。

  從最開始的「你怎麼了呀」，到後來的「沒事吧宋」，再到深夜那條簡短的「算了」。

  唐宋立刻撥通了她的電話。

  柳青檸的語氣很平靜，問他怎麼了。

  唐宋沒有說實話，只是說手機壞了。

  白月光正處在創業最關鍵的階段，前不久剛剛拿到一個億的天使輪融資，要是知道他出了事，以她的性格，肯定會直接回燕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柳青檸直接掛斷了。

  唐宋拿著手機，靠在病床的靠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告訴父母，爸爸的身體一直不太好，媽媽血壓偏高。

  病房裡只有他一個人。

  天花板上應急指示燈一閃一閃。

  孤獨感、挫敗感、無力感，洶湧而至。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好像就這樣了。

  第二天下午。

  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張妍出現在門口。

  手裡提著一個保溫飯盒，肩上挎著帆布袋，鼻尖微微發紅。

  她說，看見物業的人在處理他的電動車，就多問了一句，才知道他住院了。

  唐宋看著她，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張妍沉默著打開保溫盒，把裡面的飯端了出來。

  排骨蓮藕湯、蛋炒飯、清炒西藍花。

  熱氣裊裊升起來，在冰冷的病房裡散開一片溫暖的白霧。

  唐宋低頭吃完飯，告訴她，自己沒什麼大事，只是輕微骨裂，可以自己照顧自己，最多一周就能出院，不用專門跑來。

  張妍點了點頭，收好保溫盒，安靜地離開了病房。

  結果，接下來的幾天，她從未中斷送餐。

  保溫盒裡的菜每次都不一樣。

  她從不多問，也不多待。

  出院的前一天。

  唐宋的腿已經好了許多。

  白天醫生查完房，說他明天就可以辦手續出院。

  晚上十點多，他睡不著，便慢慢走出病房，想透透氣。

  走廊里的燈已經調成了夜間模式。

  經過護士站的拐角時，他的餘光忽然掃到了什麼。

  微微一頓。

  走廊盡頭的臨時看護床上，蜷縮著一道嬌小的身影。

  她身上蓋著一件外套，枕著那隻熟悉的帆布袋。

  在靜謐昏暗的醫院走廊里，顯得尤其單薄。

  唐宋怔在原地。

  「嗯？你怎麼起來了？」值夜班的護士擡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哦，那個女生好像是你女朋友吧？我聽同事們說，她每天都過來，晚上也不走，就睡在走廊里空著的床位上，隔一會兒就來問問你的情況。她對住院倒是挺熟的，什麼身體指標都知道。」

  唐宋表情呆愣，站在走廊中央，一動不動。

  許久後，他才擡手擦了擦眼睛，慢慢走過去。

  「張妍，張妍。」

  她睡得很輕，睜開眼看見他，臉色瞬間變了，低著頭，眼神躲閃，像是做錯事被發現一樣。「我……我……」

  唐宋沒有說什麼，拿起她的帆布包，低聲道：「去我病房裡吧，那裡有被子和枕頭。」

  因為是工傷，公司給他安排的是獨立病房，裡面有專門的陪護摺疊床。

  「不用不用。」張妍連忙搖頭，「我沒事，我……」

  唐宋直接拉住了她的手腕。

  張妍身體輕輕一顫，臉色瞬間紅了，也沒有了抵抗的力度，就這麼暈暈乎乎地被他牽進了病房。躺到了那張摺疊床上。

  黑暗中。

  兩人沉默了很久。

  唐宋主動和她聊起了天。

  聊初中的往事，也聊在燕城的瑣碎。

  張妍睜著清澈明亮的眼睛，安靜地看著他。

  偶爾輕輕應一聲。

  夜晚不再安靜，卻也不再孤獨。

  出院後。

  公司體恤他的傷勢，將唐宋從外勤崗調到了內勤支持，工作一下子輕鬆了不少。

  他和張妍的聊天越來越密集。

  現實中的張妍總是害羞的、內向的，說話有時候還會磕絆。

  可在微信上，她卻像是換了一個人。

  會主動跟他分享很多東西，感情充沛，文筆極好。

  冬天來了。

  燕城下了第一場雪。

  兩人之間，也自然而然地生出了曖昧。

  讓唐宋真正往前走出這一步的重要原因是，白月光從他的世界裡消失了。

  生日過後，柳青檸沒有再聯繫過他。

  聽帝都的朋友說，她參與創立的機器人公司發展很好，剛完成新一輪融資，估值已經超過十億。她站在了更高、更亮、更遙遠的地方。

  他們已經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了。

  心裡那道白月光的影子，並沒有消失。

  只是終於被他收起來，放進了記憶最深處的抽屜里。

  他也知道了，張妍為什麼對住院那件事反應那麼大，為什麼那麼在意。

  也知道了她當年為什麼離開帝都，獨自去往羊城。

  她的母親在2023年確診了淋巴瘤。

  沒有條件做CAR-T治療，只能採用靶向藥維持。

  她在羊城一邊工作一邊照顧母親，獨自扛了四年多。

  2027年，她的母親還是離開了。

  於是，她才終於回到燕城，考了編制，聯繫上了他。

  唐宋看著她，眼裡滿是心疼。

  2029年的春天。

  唐宋和張妍在一起了。

  沒有浪漫告白，也沒有什麼儀式感。

  就像很多普通人的感情一樣。

  某天晚上在小區里散步時，自然而然地牽了手，然後擁抱，然後親吻。

  就這樣在一起了。

  安靜的，笨拙的，卻也踏實的。

  張妍對他實在太好了。

  早上會把中午的飯也一起做好，讓他帶去公司。

  他加班晚了，她會提前煮好粥，溫在鍋里。

  他工作累得不想說話時，她也從不多問，只是安靜地坐在旁邊陪他。

  他的衣服總是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整整齊齊。

  冰箱裡永遠備著他愛喝的飲料。

  他偶爾半夜胃不舒服，她每次都會第一時間醒來，迷迷糊糊地爬起來去翻藥箱。

  她很少說情話，也不太會撒嬌。

  但卻把所有的感情，都藏進了那些不起眼的生活瑣碎里。

  於是不知不覺間。

  她成了他心口那顆灼熱的硃砂痣。

  值得一提的是，兩人還養了一隻橘貓，張妍給它起名叫「橘子」。

  又是一年夏天。

  出租屋裡的老冰箱徹底罷工了，空調也不怎麼好使了。

  看著在廚房裡急得滿頭大汗的張妍。

  唐宋忽然開口：「我們買套房吧。」

  買房這件事，就這麼提上了日程。

  也是在這個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機會出現了。

  唐宋的一個大學好友要賣房。

  陸子明前幾年就離開了燕城，去了魔都一家金融機構發展。

  燕城這邊的房子一直在出租，如今打算徹底脫手。

  六十多平的一室一廳，位於清馨家園小區。大客廳的格局，完全可以隔出一間小書房，改成實用的兩居更重要的是，清馨家園地處華新區核心地段，緊鄰地鐵站，周邊配套醫院、學校一應俱全。距離唐宋和張妍的單位都很近。

  對於他們來說，幾乎挑不出任何毛病。

  聽說是唐宋要買，陸子明直接給了一個遠低於市場價的友情價，比周邊同戶型整整便宜了兩成。唐宋工作這些年，雖然算不上富裕，但省吃儉用，也攢了45萬。

  張妍因為之前母親治病的事，手頭幾乎沒有存款，但還是把自己僅有的五萬塊錢全部拿了出來。這樣一來，首付50萬，月供用張妍個人的公積金就能完全覆蓋，幾乎沒有額外的經濟壓力。房子很快就到手了。

  他們沒有做大的改動，只是把客廳隔出了個單間。

  放了一張長長的桌子，靠牆擺了簡易書架。

  唐宋拿來當工作，張妍偶爾也在這裡寫寫字。

  兩個人的東西，就這樣自然地擺在同一張桌子上。

  到了2029年，AI已經極其成熟。

  全民創作時代真正到來了。

  視頻、音樂、、應用、甚至獨立遊戲，普通人藉助A1工具都可以輕鬆上手。

  比起釣魚、攝影這類愛好，coding（編程）反而在這個時代煥發了全新的生命力。

  變成了一種極具創造力的個人表達方式。

  你可以把腦子裡任何天馬行空的幻想，親手變成可以運行、體驗的作品。

  31歲的唐宋發現，自己對其他東西都不怎麼感興趣了。

  反倒是曾經賴以謀生的編程，在卸下工作的壓力之後，重新變得有趣起來。

  為了給自己搞點副業，也為了給枯燥的生活找點樂子，他開始從興趣入手，打算做一款獨立遊戲。業餘時間慢慢打磨。

  就當陶冶情操了。

  最後定下來的方向，是一款模擬經營類遊戲。

  有各種成熟的開發工具鏈，這類遊戲的製作門檻已經大幅降低。

  更何況他本身就有紮實的編程基礎，上手極快。

  唐宋開始利用每天下班後和周末的時間，一點一點構建這個世界。

  遊戲的設定是模擬現實世界。

  他藉助AI工具搜集了大量的公開數據

  金融市場、科技產業、社會熱點、政策走向、國際格局……統統灌進了本地知識庫。

  然後以此為基底，開始搭建一套貼近真實的世界觀。

  時間起點設定在了2016年。

  為了增加趣味性和用戶粘性，唐宋還設計了一個常駐的Al遊戲助手。

  在大模型的加持下，這個助手不僅可以引導玩家決策、管理資產、推進劇情，還能和玩家進行各種自由度極高的實時互動。

  至於助手的形象……

  為了吸引和他一樣的老色批玩家，唐宋把它設定成了一個氣質高貴的女秘書。

  長發，眼鏡，黑絲，美腿，職業裝。

  最後，他還給這個角色取了個名字。

  【金秘書】。

  畢竟「金秘書」這三個字，本身就有知名度和討論度，自帶流量。

  在幸福和忙碌中，時間過得飛快。

  2029年11月。

  唐宋的這款模擬經營遊戲，終於有了自己的名字。

  【夢境浮生】(Dream Life）。

  而遊戲的核心資料庫，也已經從2016年一路開發到了2023年4月。

  七年的現實世界數據，被他一點一點地餵進本地知識庫，再由AI提煉、重組、編織成一條條縱橫交錯的故事線。

  工作量極其龐大，但每完成一個年份的搭建，唐宋都會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成就感。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

  一個快遞的到來，打亂了他所有的節奏。

  包裹是從帝都寄來的。

  寄件人卻是柳青檸的閨蜜，也是她的創業合伙人，劉霜。

  當年，劉霜和他的關係還算不錯。

  只是後來，他和柳青檸徹底分開之後，這位白月光身邊最親近的朋友，也漸漸淡出了他的朋友圈。兩人已經有四五年沒有聯繫過了。

  唐宋坐在單間的書桌前，拆開了快遞的外包裝。

  裡面是一隻硬殼收納箱。

  打開之後，大大小小的物品被分門別類地碼放在隔層里，保存得很仔細，卻也掩蓋不住歲月留下的痕跡。

  銀項鍊、編繩手鍊、女款腕錶、幾枚髮夾、舊款智慧型手機……還有一條粉色的HiFi耳機。這些東西，全部都是他這些年從高中開始，一點一點送給柳青檸的。

  生日的，聖誕節的，紀念日的。

  除了衣服、包包那些不方便長期保存的東西外，基本都在這裡了。

  唐宋的手指一件件拂過去，心頭越來越緊。

  隨即，他在箱子底部，看到了一熟悉的MP3。

  那是柳青檸當年送給他的生日禮物。

  高中的時候，兩人經常用這小小的播放器一起聽歌，一人一隻耳塞，趴在課桌上，聽完一首再換一首。

  也用它內置的錄音功能錄過一些亂七八糟的聲音。

  後來智慧型手機普及，MP3漸漸被淘汰。

  柳青檸卻把它要了回去。她當時笑著說，要留著它做一些「很有意義的事「。

  這些東西，可以說承載了他和柳青檸之間全部的回憶。

  從十六歲到三十歲，從少年到青年，從心動到心碎。

  可是……為什麼會是劉霜把這些東西寄給自己？

  唐宋盯著面前攤開的收納箱，心中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就在這時。

  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劉霜】

  唐宋立刻接聽，聲音急促：「餵？劉霜，我收到快遞了，這是怎麼回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才傳來劉霜低沉沙啞的聲音：「唐宋，青檸走了。」

  「走……走了？」他的聲音開始打顫，「走、走什麼了？去哪了？」

  「她不在了。」

  「嗡」

  唐宋的腦海直接炸開，眼前天旋地轉，渾身發冷。

  不知道自己坐著還是站著。

  不知道手裡的手機為什麼還貼在耳邊。

  耳邊，劉霜似乎還在說著什麼。

  「………急性心肌炎，誘發了惡性心律失常。她的身體一直不太好，你是知道的。高血壓，長期失眠，又拚命工作，從來不肯好好休息……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唐宋，還有一些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過去這半年多，青檸其實來過燕城好幾次。」

  「她沒有聯繫你，每次都是一個人來，待一兩天就走。」

  「她看到你了，也看到了你身邊的那個女孩。她沒有打擾，只是側面了解了一下她的情況，她知道你們在一起了，也看到了你現在的生活。」

  「每次從燕城回帝都之後，她都會失眠好幾天。發呆，不說話，然後強迫自己投入工作，用忙碌來麻痹自己。」

  「最後一次從燕城回來，是一個多月前。回來之後就發了兩天高燒，退了燒也沒好好休息，直接去了公司。後來就……」

  「她讓我們不要把這件事告訴你，至少兩年內不要。她說怕你難受，怕影響你現在的生活和感情。她的父母也答應了，也沒有聯繫你。」

  「出事前一晚，她抱著那個箱子，一個人在房間裡待了很久，還用那舊MP3錄了很多話……」「唐宋，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從大學到現在，十幾年了，她對你是什麼感情，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我覺得，這些東西你應該收到。那些錄音，你應該聽到。」

  「另外……她還給你留了一筆錢在我這裡……」

  劉霜的聲音還在繼續。

  但唐宋已經聽不見了。

  「啪嗒」

  手機從手中滑落，摔在了地板上。

  他整個人癱坐在椅子裡，一動不動。

  眼睛睜著，瞳孔卻失去了焦距。

  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過了好一陣。

  唐宋猛地伸出手，拿起那銀灰色MP3。

  又從箱子裡摸出那副粉色的耳機，顫抖著將插頭對準了3.5mm的接口。

  插了兩次，都沒插進去。

  第三次終於插穩了。

  他把耳塞塞進耳朵里，按下了播放鍵。

  「哢」

  屏幕亮起。

  電量還剩一格。

  文件列表上，是一長串錄音文件。

  按時間從高中到最近，密密麻麻的。

  第一個文件開始播放。

  「藍」

  輕微的電流底噪後，聲音湧入耳膜。

  是嘈雜的教室。

  課間休息的嬉鬧聲，桌椅拖動的刺耳摩擦聲，男生扯著嗓子喊誰借一下改正帶，遠處有女生在笑。所有聲音混在一起，一下子把人拖回了很多年前。

  一道清脆可愛的女聲貼了過來：「小宋，你隨便說句話嘛，我想試試這個錄音清不清楚。」「說什麼？」

  「隨便呀。」

  「柳青檸同學今天強行徵用本人MP3，態度十分囂張，建議班委會嚴肅處理。」

  「唐宋！」

  唐宋怔怔地聽著。

  這是他們剛拿到MP3時錄下來的，他一直沒捨得刪。

  錄音繼續播放。

  「今天模考我年級第二哦！」

  「嗯，厲害。」

  「就「嗯，厲害』？你就不能多說兩個字嗎？」

  「嗯，真厲害。」

  「滾」

  接下來，是一個又一個片段。

  高中的課間、晚自習前的教室、放學路上的風聲、操場邊她抽低他英語單詞時認真又有點兇巴巴的語氣，還有柳青檸唱歌的錄音。

  這些錄音，唐宋號聽過，有些甚至是他自己錄下來的，可此刻重新聽見，卻只覺如夢似幻。錄音一條一條往後走。

  時間從高中跨入大學，偶爾是他們的通話，偶爾是見面時短短几分鐘的聊天，聲音里有羞澀，有曖昧，也有年輕人不知所措的心動。

  大笨那年，未名湖畔，告白後的對話被她偷偷留了下來。

  後來，是畢業後出租屋裡的片段。

  昏黃燈光下，他們暢）著未來，要買什麼」的房子，要不要留一個大書房，廚房要不要做開放式，陽上能不能種花。

  熱戀期間的錄音變得更多，有些是兩人一起說話，有些則是柳青檸一個人的自言自語。

  「今天學了個新的深度學習框架，好有意思！）給小宋講，但他肯仔又說'聽不懂'然後開始打哈欠……不過他打哈欠的上子其實挺好看的，像大型犬。」

  再往後，聲調漸漸變了。

  爭吵的片段沒有被錄進去，可那些爭吵留下的痕跡，藏都了之後的錄音里。

  「今天又吵架了。其實是我先發脾氣的，他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只是……我不知道怎麼說。（停頓）有些話，我明明知道不應該說，可當時就是控制不住，（更小聲）……我好差勁。」

  「你竟然跟我提分手！（顫抖）還說是為我好，說我值得更好的人，我真的生氣了！唐宋！唐宋！你這個混蛋！」

  再往後的錄音稀疏了很多，有時候隔幾個月才有一條，虧是他們分手後的片段。

  有她對他的思念，也有兩人都深夜裡的通話。

  最後一條錄音，聲音和之前完全不一上了。

  虛弱，氣息不穩，艱難。

  卻還是帶著柳青檸獨有的倔強。

  「我感覺自己要走了，我好捨不得你啊……」

  「我用它記錄了我們這麼多年的點點滴滴，本來，……本來）都結呀那一天，把這些錄音都呀禮上放出來。讓所有人聽聽，我們是怎麼從高中一路走過來的。」

  「可是沒有了，一切虧沒有了。」

  「我聽說了你和張妍的故事，她從初中就喜歡你了吧？這麼多年，感情不比我差。恭喜你啊，譽蛋小宋，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她那麼愛你，你和她都一起那麼開心。不像我……不像我，只會跟你吵架，只會給你帶來壓力。」

  「我應該祝福你的，為你高興的，我們是……自己人嘛。」

  耳機里，姿來一陣壓抑的哭泣聲。

  「可是……可、可可是……我就是好難受啊，活不下去的那種難受。我不）給你帶來痛苦，不）讓你討厭我，不）讓你覺得我又都逼你，可我就是痛苦。」

  「為什麼會這」？我從來沒）過放棄你的，我）要好結局的……可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上。」「我知道我做得不夠好，也知道張妍是你最好的伍擇，可我還是不甘心……你也沒有像以前那_……」哭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委屈。

  「你欺負我……唐宋，你欺負我……嗚嗚嗚……」

  她像個小女孩一」，嚎啕大哭起來。

  「現都的你欺負我！我要去找以前的你告狀！我要去找高中的小宋告狀！」

  「嗚嗚嗚嗚嗚嗚………」

  「哢」

  錄音到此為止。

  唐宋坐都那裡，一動不動。

  柳青檸沒了。

  白月光沒了。

  那個會槐他「小宋」，會認真督促他學習，會驕傲地說「頂峰相見」，會都未名湖畔紅著臉罵他色胚，會和他暢）未來的女生，真的再也不會回來了。

  他）哭，卻連一點聲音虧發不出來。

  許久之後，他終於彎下腰，額頭抵都桌沿上。

  較膀劇烈顫抖起來。

  壓抑到極點的哭聲，一點點從胸腔里擠出來。

  眼淚一顆顆砸都桌面上，砸在那副粉色耳機線上，砸都MP3卷邊發黃的卡通貼紙上。

  不知過去了多久。

  他的手指失去了力氣。

  那副粉色耳機從他鬆開的指縫間滑落。

  耳機線都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朝地面墜去。

  沒有落地的聲音。

  唐宋低下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