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那個挖心故事
一壺酒空了,大多數人的故事也都講完了。
郁淺淺還是有些孩子氣,雙手托腮,怔怔出神。
百年光景,酆都羅山的人又不會告訴她外面的事情,也就三年前去了一趟離洲,但就是遠遠看著張柳,說了句:「你要往前看啊!傻子。」
所以劉景濁帶來的故事,就像是大雪山上牧民出門放牧時帶的牛肉乾,是風乾的,滋味差點兒,但很有嚼勁兒,還管飽。
此時郁淺淺就在心中,對於這些故事,反覆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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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許久,郁淺淺忽然問道:「我是不是太貪心了啊?」
劉景濁搖了搖頭,笑道:「大家都一樣,我也一樣。」
郁淺淺轉過頭,笑著說道:「哎呀呀!這會兒發現,跟你說話就像是跟劉先生說話,很有耐心,還讓人心裡舒服。但要是閣主,要不就是一腳,要不就是一句死丫頭滾邊兒上多愁善感去。」
劉景濁哈哈一笑,心說娘親估計是真會這樣兒,她不可不像是個多愁善感的人。
郁淺淺緩緩起身,輕聲道:「你可以故意賣個關子,讓……不不不,這樣不行。到時候你就說,讓他幫忙去一個地方找個什麼,然後讓他到我那兒,得偶遇才行呢。」
劉景濁笑道:「到時候或許他痛哭流涕了,你就蹲在不遠處,心裡想著這個傻子是誰啊?好大個人哭什麼?」
郁淺淺笑個不停,「你比劉先生有趣。」
說著已經往屋外走去,這屋子待了百年,但沒什麼好留戀的。
郁淺淺輕聲道:「你能不能想想辦法告訴他一句話,但不能說是我讓你轉告的,不然萬一做不到,他就一輩子放不下了。」
劉景濁點了點頭:「好,一場煙火拖了十年我都沒忘,別說這個了,我會想法子的。」
郁淺淺這才說道:「我呢,最喜歡看煙花了,我可能會忘了他,但我會把某一場絢爛煙火烙在腦子裡的。要是我不認識他了,你就讓他放一場煙花,怎麼樣?對對對,還有,別太早來找我啊!等著我長大,那多痛苦?」
其實劉景濁很想告訴她,青椋山上有個人,就是等著一個姑娘長大,那姑娘,現在也十來歲了。
青魚峰上顧念魚,他甚至連佩劍都叫伏休。
人間處處多情人,可惜不是人人都跟這兩對兒似的。
人間最失意,漁子左珩川。
走出諒事城,那位州來季子還在。
他都好奇,劉景濁居然能說動這死活不去投胎的女子,怎麼說動的?
他笑著抱拳:「人皇幫我一大忙啊!」
郁淺淺又是滿臉好奇:「閣主偷了人皇印,少爺成人皇了?」
劉景濁攤開手,無奈道:「運氣不好,沒有法子。」
郁淺淺哈哈一笑,看向季先生,蹙著眉頭,問道:「我能選地方不?」
季先生趕緊點頭,生怕這釘子戶反悔。
「哪兒都行!你挑!」
郁淺淺沉思片刻,忽然咧嘴一笑,試探問道:「我想要一個出門兒乘小船,風景如畫,小橋極多的地方。最好是氣候宜人,甜食多的地方。推薦一個唄?」
劉景濁笑著說道:「季先生家鄉不是正好?」
季先生也問道:「姑蘇,行嗎?」
郁淺淺點頭不止,「那能挑姓什麼嗎?還有個頭兒不能這麼矮了,得前凸後翹一點兒,當然還得長得漂亮。」
聽得劉景濁那叫一個嘴角抽搐,他真想問一句,左護法,你當酆都羅山是你家開的啊?
哪成想季先生依舊點頭,問道:「你想姓什麼?叫什麼都可以選好,你出生時我扮神仙去給你起名字!」
這簡直是定製投胎啊!可見百年光陰,把這四位明公折磨得夠嗆。
她又想了半天,隨後看向劉景濁,輕聲道:「還是姓郁吧,你幫我取個名字,到時候叫他扮做神仙去。」
劉景濁當即說道:「郁梳蟬如何?」
郁淺淺問道:「聽著是不錯,有出處嗎?」
劉景濁訕笑道:「鬢梳蟬。」
女子咧嘴一笑,「行吧!老季,咱們走。對,你不能讓我即將見面的爹娘很窮啊!不必大富,最起碼得給我買得起甜點的。」
季先生就是點頭,反正她說什麼答應什麼,只要能把人送走,怎麼都行。
可沒走幾步,郁淺淺忽然蹲在原地,回頭看了一眼劉景濁,然後苦著臉說道:「要不然你們把我打暈丟進去吧,我不敢。」
劉景濁言語溫和,開口道:「人這一生,相逢與離別總是參差各半,來的時候都是哭著來的,走的時候得笑著走啊!」
小姑娘一樣的清溪閣左護法,猛地起身,狂奔了出去。
邊跑邊罵:「奶奶個腿兒的人間,這次我要笑著來!」
劉景濁笑著大喊:「一言為定啊!」
人是勸走了,但劉景濁著實高興不起來。
過了許久,季先生折返回來,笑問道:「怎麼?不高興?」
劉景濁嘆息道:「我現在挺不喜歡勸人的。」
季先生一笑,「原因呢?」
劉景濁只說道:「只要是勸人,說得再怎麼有理有據天花亂墜的,總還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換做是我,我也希望有人照著我腦袋一榔頭。」
季先生又遞去一壺酒,知道劉景濁是個酒膩子。
「人活得過於清醒,世事便會很無趣。」
劉景濁反問道:「輪迴路前站久了,是不是會覺得,世上其實沒有多少離別??多是你忘了我或者我忘了你?」
季先生點了點頭,開口道:「像她,這輩子憧憬江南水鄉,下輩子在水邊長大,估計又會嫌棄潮氣太重的。」
劉景濁笑著搖頭,確實也是。
轉頭看了一眼,劉景濁緩緩抱拳,輕聲道:「看來有人幫我修補神魂了,我得走了。臨走前最後一件事,我以人皇身份懇求四位前輩,假如有一天那條流放之路終要開啟,煩請酆都羅山南下阻攔。」
孟先生同樣後退作揖,笑著說道:「謹遵人皇法令!」
…………
臨近六月,島上一連三人破境。
裴搗破境合道,吳赤與白浚儀,都是登樓了。
裴搗破境之後,以煉製驚神丹剩下的殘料,煉製了一爐醒神丹,劉景濁服下之後,這才有點兒甦醒跡象了。
這位新晉合道,知道劉景濁神魂受損之後就氣不打一處來。老早就傳他小子養魂之術了,即便是隨便練練,多少也會起作用啊!
餵服丹藥之後,屋子裡就只剩下龍丘棠溪陪著了。
白浚儀破境登樓,也領了一隊用作支援,再加上新划過去的楚劍雲,共計五隊,只需要三隊在戰場上就行。
等到入夜,大家走完了,龍丘棠溪這才黑著臉,對著床上那傢伙說道:「裝!!接著裝!服下丹藥你就醒了,還給我裝!」
某人訕笑一聲,裝不下去了。
他緩緩起身,輕聲道:「祭出飛劍去戍己樓看了一圈兒,還挺不錯的,寒藻跟杜神已經可堪大用,接下來三樓那邊,我也打算用年輕人了。」
龍丘棠溪直翻白眼,「說話老氣橫秋,拒妖島上還能找到比你年輕的登樓修士?除了我。」
劉景濁嘆息道:「去了一趟酆都羅山,那會兒就在想了,我不能把拒妖島的擔子壓在幾個人身上,不然拒妖島也成了蜀中無良將的模樣怎麼行??如今在拒妖島上能大展拳腳的,那都是將來我……將來人間的中流砥柱。」
龍丘棠溪沒法兒接茬兒,她知道有些人已經開始在為自己走了之後的人間鋪路了。
但……還有別的事情。
她以額頭輕輕抵住劉景濁,低聲道:「李湖生終究沒能留下。他的存酒,我留著讓你喝。我傳信給了神弦宗,陶檀兒怕是已經快到青鸞洲了。」
即便知道他已經轉世投胎,劉景濁還是有些傷感,特別是在龍丘棠溪面前,不必裝得像人皇。
劉景濁輕聲道:「我去了酆都羅山,李湖生已經轉世投胎,到了南贍部洲。」
龍丘棠溪接著說道:「酈瀟瀟是妖族奪舍,船塢被毀了一半,湯都前輩沒了,魂飛魄散。戍己樓一樓遭難,庫中東西,損毀近三分之一。」
她明顯察覺,劉景濁手抖了抖。
「你別著急,杜神從大瑤王朝要來了船匠,已經在中島,船塢也已經重建了。」
劉景濁掀開被子,緩緩起身,張了張嘴,終究沒能問出想問的,只是說道:「我去喝他的存酒。」
出門背影,有些落寞。
龍丘棠溪知道,在他心裡,戰場上死的每一個人,都是間接死在他手裡的。
走去街頭,有人笑著打趣:「睡美人兒醒了?」
說話之人被身邊一隻手拍了拍,立即閉嘴。
這是劉景濁登島以來,首次坐在酒鋪外面喝酒,可他連李湖生存酒多少都不知道。
吳業端來兩壺酒,輕聲道:「玉竹洲神弦宗柳南玻,存酒一斤又十一兩。」
劉景濁一口喝完一壺,又拿起那不滿的酒壺。
吳業伸手將劉景濁攔住,問道:「聽說陶檀兒要回來,不留點兒嗎??」
劉景濁推開吳業手臂,「不留了。」
之後,他走去了帆海山的院子,裡邊兒待著個已經不黝黑的姑娘。
酈素素一見劉景濁,也不知道是羞愧還是傷心,總之就開始埋頭抹眼淚了。
劉景濁實在是說不出來安慰言語,只問道:「她最後留了什麼話?」
酈素素哽咽道:「講了一個莫名其妙的故事,一個挖心的故事。」
劉景濁沉默了半天,這才說道:「你別多想,跟你沒關係,是我的錯。」
走出門,沿著巷子幾十步而已,劉景濁猛地一個踉蹌,只得伸手扶住牆壁。
那個挖心故事,我也聽了!在霧水國京城鬼宅聽了。
可我怎麼就沒想到,這也是一招瞞天過海呢?
他單手扶著牆,沙啞開口:「阿祖爾。」
有個女子現身,一樣面帶愧疚。
「是我們失職。」
劉景濁搖頭道:「這是我的錯,不用別人背。可你們,得抓緊些。」
同時傳音東門笑酒,「派人去一趟醒神王朝益山王府,我要知道那個益山王世子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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