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娘，你要永遠和我們在一起

  「姑娘，這兩瓶丹藥是我和楚姑娘以及三娘姐姐去往天懸山的盤纏，你怎能偷盜呢？」

  褚青霄跟在虎牙少女的身後，走入了那洞口，嘴裡還是有些焦急的言道。

  「呸！本姑娘可從不偷盜！我那是當著你的面拿的，最多算搶！」虎牙少女卻不以為意的應道。

  褚青霄一時語塞，他還從未遇到過，將搶這件事情說得如此理直氣壯之人。

  「可就算是搶也是不對的，我雖然沒讀過多少書，但先生也教過，君子不奪人所愛。」褚青霄皺著眉頭繼續據理力爭道。

  「不是，我說你這人，我救了你的命，你連這點東西都捨不得，這么小氣，怎麼做天懸山的弟子？」虎牙少女被褚青霄念叨得有些煩躁，回頭沒好氣的反駁道：「而且咱們現在還有麻煩呢！我不吃上一兩顆補充體力，到時候難道靠你這缺胳膊斷腿的上？」

  這話雖然好像有那麼幾分道理，但褚青霄卻顯然不會被這麼簡單的唬住。

  他言道：「姑娘這話是沒錯。」

  

  「我們現在的處境是危險，姑娘若是索要，我也一定不會吝嗇。」

  「但姑娘說過救過我的命，我就該把這東西交給你，未免過於想當然了。」

  「剛剛在山崖上，我何嘗不是也救過姑娘的命！」

  「就算姑娘真的想要回報，我可以分你一瓶……」

  「……」虎牙少女聽得頭大不已，她怎麼也沒有想到，這個褚青霄看上去十七八歲的模樣，可說起話來絮絮叨叨個不停，比那山雀還要煩人。

  「好好好！還給你一瓶！你莫要再念叨了！」大抵也是覺得心底有愧，也或者是真的被褚青霄念叨得有些受不了了。

  虎牙少女不耐煩的將其中一個瓷瓶遞了回來，同時警告道：「你要是再逼逼叨叨個不停，我可就要翻臉了！」

  見拿回一瓶虎豹丸，褚青霄倒是也放下了心來——這樣至少在楚昭昭那裡，自己能有所交代。

  他忙不迭的點頭，並且很是配合的閉上了嘴。

  見褚青霄一副怪波波的模樣，虎牙少女暗覺好笑。

  她瞟了一眼跛著腳的褚青霄，又看了一眼前方愈發黑暗的洞口，大抵是覺得褚青霄這般模樣自己多少有些責任，故而語氣也軟了幾分。

  「我扶你吧。」她這般說道。

  「不用，我可以……」褚青霄下意識的拒絕。

  「別廢話！」虎牙少女卻面色不善的言道：「你那小師妹現在還生死未卜，我的同族如今也身處險境，咱們早一刻走出去，他們就多一分生機！你真以為，我是為了你啊！」

  褚青霄聞言，倒也覺得這話頗有道理，索性也就點了點頭：「那就有勞姑娘了。」

  ……

  越往裡走，山洞越是黑暗，到了後面，幾乎已經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

  虎牙少女扶著褚青霄，走在這黑暗中。

  山洞中的路漸漸狹窄，二人不得不身子貼著身子前行。

  虎牙少女能清晰的感覺到褚青霄鼻尖呼出的熱氣拍在她的耳垂，也能感覺到少年身上的溫度，甚至隱約能嗅到他身上傳來的氣味。

  也不知是不是太過勞累的緣故。

  感受著這些的虎牙少女呼吸漸漸變得急促，兩頰也有些泛紅。

  小腹中仿佛有一團烈火在燃燒，讓她莫名的心跳加速。

  她下意識的往褚青霄的懷裡靠了靠。

  只覺得少年懷中的溫度格外溫暖，她忍不住身子又朝後仰了仰。

  鼻尖傳來的少年的氣味也愈發的濃郁，她莫名覺得那氣味好聞到了極點，忍不住又吸了一口。

  她的臉色愈發的潮紅，急促的呼吸聲在幽靜的山洞中，顯得清晰可聞。

  她的雙腳發軟，身子發酥，到後來根本沒有走路的氣力，反倒恨不得栽倒在褚青霄的懷中。

  褚青霄的面色卻漸漸古怪。

  他從未與女子這般親密的接觸過，尤其是在這般黑暗的環境中。

  他嗅著對上身上傳來的女子香氣，心跳加速。。

  仿佛內心某些難以啟齒的欲望，也被這黑暗勾動。

  「姑娘，你之前說的荒蕪到底是何物？」他試圖通過聊天來讓自己冷靜一些。

  虎牙少女的腦袋有些發懵，她又朝著褚青霄的懷裡擠了擠，甚至覺得背上的木箱是個累贅，讓她難以完全靠入褚青霄的懷中。

  她索性將它脫了下來。

  褚青霄見狀暗以為對方疲憊不支，趕忙將之背上。

  「荒蕪是死去的神靈……」同時，少女的聲音也在這時傳來，虛弱又嬌柔。

  「死去的神靈？」褚青霄顯然難以理解這樣的辭藻。

  「你們對付的那傢伙不是荒蕪的本體……」少女再次言道，她同樣努力的想要保持自己的清醒，但褚青霄的身體就像是有某種魔力一般，讓她忍不住想要靠近。

  她的手甚至不自覺的伸了出來，輕輕的撫摸著褚青霄的胸膛。

  這般香艷的場面，讓褚青霄一個激靈，他伸手拉住了對方的手。

  「姑娘你說他不是荒蕪的本體，是什麼意思？」褚青霄問道。

  「他只是荒蕪力量的容器……」

  「荒蕪……另有其人……」少女斷斷續續的應道。

  另有其人？

  褚青霄聞言一愣，但下一刻，他像是想到了什麼。

  他雙眸之中頓時泛起驚駭之色，身子也是一顫，那在少女的刺激下心頭泛起的些許漣漪，也頓時煙消雲散。

  ……

  地面的顫抖終於結束，方才那清河村所在山崖轟然倒塌。

  薛三娘狼狽的從地上站起了身子，滿臉駭然的看著眼前的場景。

  她在與楚昭昭分離之後，就拉著盧小雨與那位婦人一路狂奔。

  直到方才的異象升起，她在大地的晃動中狼狽倒地。

  「褚公子……」

  「楚姑娘……」

  她的嘴裡喃喃言道，眼眶頓時有些泛紅。

  在這樣的山體坍塌下，楚昭昭與褚青霄活下來的機率在她看來近乎微乎其微。

  但她很快就強壓下了心頭的悲傷。

  她沒辦法幫到他們，如今她唯一的做的只是帶著盧小雨離開這裡，這是褚青霄與楚昭昭交給她的事情，她得做好它！

  抱著這樣的念頭，薛三娘站起了身子。

  「小雨！」她朝著周圍看去，卻並未尋到盧小雨的蹤跡。

  她的心頭一驚，暗以為弄丟了對方。

  而就在她轉過身尋找盧小雨的時候……

  她的雙眼卻瞪得渾圓，不可置信的看著前方。

  方才她跑得驚慌失措，並未注意方向。

  此刻看向前方，卻見那處是一大片空地，而空地上縱橫堆起著近百個隆起的土堆。

  占地皆是七八尺長，三四尺寬……

  就像是一座座荒墳！

  薛三娘不由自主的想到了之前盧小雨說過的話——

  「每隔一段時間阿爹都會給我換個娘。」

  「有些娘很好，願意陪小雨，也願意和我玩。能給我講故事，還能幫我做玩具。」

  「但有些娘就沒那麼好的，有的整日大喊大叫，也有的總是哭哭啼啼，通常這樣的娘要不了多久就會被阿爹換掉。」

  「她們被爹埋到土裡去了，就在我們家後面那片山坳下，我爹說那些被埋掉的娘都是生了病的。」

  「埋到土裡，就跟莊稼一樣，第二年就能長出新的，不過不知道是不是爹忘了澆水，那些娘埋進去後，就再也沒有長出來過。」

  而這裡，莫不是就是那些被盧峰所害的女子們的葬身之處！？

  這個念頭一起，薛三娘的臉色陡然蒼白。

  「三娘姐姐。」

  就在這時，盧小雨的聲音忽然在她的背後響起。

  那聲線依舊稚嫩，也依舊甜糯。

  但薛三娘卻莫名打了寒顫。

  她觸電一般的轉過頭，只見身後盧小雨正帶著天真的微笑，仰頭看著她，而那個婦人也耷拉著腦袋，站在一旁。

  只是，她的身子卻一動不動，仿佛田間的稻草人。

  薛三娘心頭的顫動平復了些許，但臉上依舊沒有血色。

  她強壓心頭的不適，伸手就要拉起盧小雨：「小雨！你剛剛去哪裡了！嚇死我了！」

  「咱們快走！」

  無論是隨時可能殺來的盧峰，還是眼前這密密麻麻的荒冢，都讓她想要快些逃離。

  可素來乖巧的盧小雨，卻躲開了薛三娘伸來的手。

  她用自己那如銀鈴一般的聲音言道：「姐姐，你剛剛說過，要答應我一件事的。」

  薛三娘一愣，心頭焦急之下，並無心理會盧小雨這個不合時宜的要求。

  她苦笑言道：「小雨乖，先離開這裡，之後我們再說這事！」

  她說著再次伸出手，就要拉對方離開。

  可這一次，盧小雨還是一個側身避開了薛三娘的手。

  然後，她嘟起了嘴，甚是孩子氣的言道：「不行！」

  「姐姐說話不算數！」

  「你這樣，我就回去找我爹了！」

  面對一副耍起了孩子脾氣的盧小雨，心底本就焦急萬分的薛三娘，更是沒有辦法。

  她也唯恐這樣耽擱下去，會讓褚青霄與楚昭昭的努力白費。

  她只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言道：「好好好，小雨你說，你想要姐姐做什麼！」

  似乎是知道自己的目的達成，盧小雨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她抬頭望著薛三娘，滿臉期待的問道：「我想讓姐姐做我的娘，可以嗎？」

  薛三娘一愣，她看向盧小雨，只見小女孩的眸中滿是期待。

  她大抵明白，盧小雨的心思。

  對著這樣一個小女孩來說，遭逢這樣的變故，自然心頭惶恐，她需要一個可以依靠之人。

  她心頭一軟，言道：「小雨，你別怕！姐姐會照顧你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盧小雨聞言頓時眉開眼笑。

  「太好了！小雨有娘了！」她興奮的蹦蹦跳跳起來。

  薛三娘見她如此，心頭也是一軟，但她還是記得此刻的處境危險。

  她看了一眼一旁那位始終低著頭的婦人。

  對方的身子僵硬的站在原地，隱約還有些顫抖，似乎是害怕到了極點。

  薛三娘暗以為她是在畏懼盧峰，她趕忙言道：「好了小雨，我們快帶著你娘離開這裡。」

  而聽聞這話的盧小雨，卻忽然一愣。

  她停了下來，站在原地，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歪著頭直勾勾的盯著薛三娘。

  「可是，姐姐……」

  「我有好多的你娘……」

  「我可以把她們都帶走嗎？」

  她的聲音依舊甜糯。

  可說出的話，卻讓薛三娘心頭一跳。

  她下意識看向身後的土堆，臉色微變。

  「她們都……都死了……」她顫聲言道。

  「她們只是病了。」

  「但沒關係，小雨可以把她們吃掉，這樣所有的娘，就都可以永遠陪著小雨。」

  薛三娘一臉的驚悚看向那可人的小女孩。

  月光灑下，落在盧小雨的身子上。

  薛三娘一愣，這才發現，盧小雨的臉色森白，幾乎看不見半點血色，不似生人。

  「爹爹最討厭了，一個娘都不讓我吃。」

  「但是姐姐，那麼喜歡小雨，一定會同意的吧……」

  盧小雨輕輕邁步，走到了前方那堆荒冢之中。

  滋啦。

  下一刻，一陣陣粘稠的聲響忽然從盧小雨的身上發出。

  薛三娘驚恐的盯著眼前的女孩，只見她的臉從正中處浮現出一跳裂紋，從額頭蔓延向鼻樑，在湧向下顎。

  然後，她整個腦袋，從中裂開，一團烏黑的血肉匯集而成的事物從她的腦袋中升出。

  她的身軀中發出一陣咯咯的脆響，仿佛是身體中的骨頭在不斷地碎裂重組。她趴在了地上，四肢如野獸一般著地。

  她裂開的頭顱上，垂下的髮絲仿佛活過來了一般，相互纏繞，化作一條條觸手一般的事物，不斷延伸，去向四面。

  一些插入那些墳冢之中，而更多則伸入地面。

  伴隨著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一具具屍體被那些髮絲所化的觸手從泥土中拖出。

  薛三娘驚恐的發現，那些本應死去很久的屍體，卻並無半點腐爛的痕跡，除了皮膚森白得可怕外，看上去反倒更像是睡著了一般。

  盧小雨的長髮將這些女子的屍體高高舉起，將她們的身軀立起。

  同時她頭顱升起的血肉開始膨脹，伴隨著令人發毛的滋滋輕響，那血肉瞬間膨脹到了足足有一丈大小。

  而那團腐爛的血肉中，在這時竟然生出一張張孩童的人臉。

  他們的模樣稚嫩，雙眼灰白死寂。

  「娘！」

  「娘！」

  「娘！」

  他們張開嘴，不斷哭喊著，那聲音匯集在一起，刺耳又詭異。

  「我們要和娘永遠在一起！！」

  伴隨著一聲悽厲的哀嚎。

  插入地底的髮絲之上泛起陣陣詭異的光芒，仿佛再從地底之下抽取某些力量一般。

  而隨著這些力量的湧入，那血肉中孩童的臉變得愈發的猙獰。

  噗呲！

  與此同時，托舉著那些屍體的髮絲猛然刺入了那些屍體的體內。

  黑色肉團中的臉在這時紛紛隱沒於血肉，然後順著那些髮絲所化的觸手，去向那些女子的體內，同時那些女子的屍體發出陣陣血肉蠕動的聲響。

  她們後腦勺處血肉隆起，竟然在這時長出了一張張那些孩子們的臉。

  就連薛三娘身旁那位婦人也未能倖免，疑慮黑色髮絲扎入了她的體內，女子的身體抽搐，嘴裡發出一陣悽厲的哀嚎。

  但這隻持續了數息的時間，很快，她的頭顱背後血肉隆起，盧小雨的臉從那處浮現。

  然後，所有的女子的頭顱在那時詭異的旋轉，將孩童所在的臉朝向薛三娘。

  在薛三娘近乎崩潰的目光中，他們一同看向薛三娘，用稚嫩且冰冷的聲音，異口同聲的言道。

  「娘。」

  「你也要永遠和我們在一起……」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