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溫柔鄉
第一百八十七章 :溫柔鄉
童雙露最終還是如願趴到了蘇真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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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邵曉曉真的累了。
童雙露的確沒有說餓,是她感到飢餓。
仙人餐霞飲露,無需飲食,她的餓並非飢腸轆轆,而是源於欲望。
無休無止的奔波與殺戮里,人總需要一點慰藉免於沉淪,她懷念著世間的煙火氣,更任性般地想與蘇真、童雙露吃一頓飯,作為某種儀式感。
前路未卜,每一刻都彌足珍貴,也正是如此,她才大度地決定不與這小妖女計較。如果明天就會死去,她寧可所有人都死在幸福中。
邵曉曉溫柔地想著這些時,身後傳來蘇真的聲音:「你摸我做什麼?」
「我捏捏你是不是真的。」
童雙露趴在蘇真的背上,小手不安分地摸索著他的臉蛋,「陳妄,你是不是瘦啦,怎麼和以前摸起來不太一樣————」
邵曉曉沒有回頭,自顧自在前面領路,可蘇真已察覺到了女友的殺意,他當即辯解:「你以前什麼時候摸過我?你這小妖女不要亂說話!」
「我受傷的時候你不是經常抱我嗎?」
童雙露彎起秀媚的靈眸,用細細的聲音說:「陳妄,你別想在我師姐面前裝正人君子哦,我最知道你有多壞了,你以前抱我的時候,手就很不安分呢————」
「你這妖女————」
蘇真怎麼也想不到,這小妖女醒來的第一件事是冤枉他。
童雙露的心思也很簡單,她故意把陳妄說的很壞,想讓善良的蘇暮暮與他保持距離。
「怎麼啦?你以前把人家欺負得那樣厲害,敢做卻不敢當了?」童雙露委屈巴巴道。
小妖女嬌嬌軟軟的質問沒有鋒芒,蘇真卻無法招架。
他百口莫辯之際,邵曉曉清冷開口:「我休息好了,我來背你吧。」
「師姐————要不要再休息一會兒?」童雙露小聲提議。
「哼,這陳妄這麼壞,我怎麼忍心我可愛的小師妹落入壞人手中呢?」邵曉曉板著小臉,道。
「哎?」
童雙露睜大了無辜的眼睛,說了聲頭好暈後,就在蘇真背上昏了過去。
邵曉曉將信將疑地探查她的氣息,又輕輕地喊她的名字。童雙露怎麼也不肯醒。
不久之後,他們翻過一座覆雪的山脊,終於在谷地中尋到了一座靜臥冰雪的小鎮。
泥牆屋舍挨挨擠擠,青灰瓦片連綿起伏。
三人稍作易容,穿過街巷。
蒸屜里的白汽從店裡湧出來,蒙上了童雙露眯開一條縫、悄悄打量的眼睛,她還嗅見了酒香與烤鹿腿的焦香,喉肉微動。遠處,一群丹師正騎著灰白猿猴採購藥材,童雙露望著來來往往的人影,不免想起了仙客城。
蘇真也想到了仙客城。
那時這童雙露在城中策馬揚鞭,明艷囂張,如今卻帶著滿身的傷病,在他背上綿軟昏睡。往昔的畫面一幕幕閃過,明明只是數月,蘇真卻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他們尋了間乾淨的客棧住下。
木窗嘎吱嘎吱地搖晃。
冷冽的寒氣奔下雪山,正從窗子縫隙里湧進來,屋內溫暖異常,寒氣很快在交鋒中敗下陣來。
溫暖來自於火焰。
泥堆的爐里生著火,一口黃銅大鍋架在上面。
鍋內的湯已經開始咕嚕咕嚕地翻滾,邵曉曉將蔥白、薑片、辣椒一一投入鍋內,它們隨著沸水劇烈沉浮,辛辣暖人的香氣隨著水霧瀰漫開來。
邵曉曉調製湯底時,蘇真正用一柄刀,將一塊肉切分成均勻的薄片。
這是他在集市上買的霜羊肉。
霜羊是這裡的特產,它們平日裡在高山的岩縫間覓食靈草,只在冰雪天山上食物匱乏時才會下來覓食。
它們肉質鮮嫩,雪花般的肌理中蘊足了靈氣。
邵曉曉夾起一片,在滾沸湯水中一燙,鮮紅肉片邊緣立刻捲起,泛起誘人的玉白亮色,如雪的紋路一觸熱湯便化了,混合著蓮草香氣的奇異肉香猛地爆發出來,充斥整座屋子。
童雙露團起身子縮在床榻被褥之中,久等不到他們來叫,倒是濃郁的香氣先飄了過來。
她終於忍耐不住,揉著眼睛起身下榻,赤著小腳跑了過去,自覺地搬了個小木凳擠到鍋邊,一邊埋怨他們吃獨食一邊用長長的木筷夾起肉片就往湯里塞。
肉片尚在湯中翻滾時,她就忍不住問:「這是什麼肉,怎這樣香?」
蘇真剛要開口,邵曉曉已搶一步回答,說:「這是鹿肉。」
「鹿肉?」
「嗯,這是霜鹿的肉,據說這種鹿只覓靈草為食,只飲初融之雪水,嬌蠻得很呢。」
邵曉曉一邊笑吟吟地說著,一邊將一片滾著熱氣的肉片送入口中,細嚼慢咽。
「霜鹿?」
童雙露初聽這名字,不免覺得湊巧,又聽她說這鹿「嬌蠻」,心下狐疑,問:「真有這樣的鹿?」
「你聞這肉是不是有股奇異香氣?」邵曉曉問。
童雙露點點頭。
邵曉曉輕笑一聲,道:「這小鎮名為靈花鎮,最主要的產業便是種植仙卉,售與仙山。這兒的小鹿垂涎仙卉靈氣,免不了去花田裡偷吃,久而久之,肉質里也透著芳香,只可惜它們嘴饞腿笨,總讓人逮住。」
「哦————」
童雙露懵懂地點點頭,心想這霜鹿聽著也算半個靈獸,怎麼這樣又嬌蠻,又愛偷吃,還嘴饞腿笨容易被抓?
眼前香氣翻滾,她只覺飢腸轆轆,也懶得多想,給吸飽湯汁的肉片蘸了些醬,立刻送入口中,只稍一咀嚼,肉香就在唇齒間四溢開來,片刻之後,一股花香才緩緩回味上來,清雅綿長。
她下筷不停,暖流在體內散開,驅趕著連日來的寒氣。
邵曉曉也不逗弄這神智未醒的小姑娘了,她挽起衣袖,將洗淨切好的菜倒入肉香滾沸的銅鍋里。
熱騰騰的白汽漫過她的手腕,留下了薄薄的霧水。
蘇真忽然感到難言的安心,恨不得時間永遠停在這一刻。
暖氣騰騰的屋內。
邵曉曉脫下了行動不便的寬袖道袍,將袖子挽得更高些,露出了素淨皓白的小臂。
整個過程中,童雙露一直在偷偷看她。
「暮暮。」
她終於開口說話:「這身衣裳是哪裡來的呀,怎麼如此古怪?」
邵曉曉道袍下面是白色T恤與淺藍色的牛仔褲,在崖洞中甦醒時,童雙露就注意到了她這身穿搭,並發出了疑問。
「這個呀————」
邵曉曉很難解釋,只好說:「這是在大招寺搜到的,應是異族香客捐的————恰好合身。」
說著,她還站起身,腳尖微踮,輕盈地轉了一圈。
這是她高中時代最喜歡的穿搭,時至今日,它仍能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裡,喚起她關於青春的美好記憶。
「異族衣裳————」
童雙露輕輕點頭,仍盯著她看。
淺藍色的布料緊貼著少女的臀腿,隨著她的一舉一動,飽滿的弧線更顯露出柔韌張力,竟將這小妖女看得微微臉紅,呼吸都不自覺屏住了,她咬著唇下的軟肉,小聲說:「暮暮,你這樣純潔的小子穿成這樣,嗯————是不是有些————欠妥!」
邵曉曉剛想問她是哪兒欠妥,便見她伸出手,將她掖在褲子裡的布料扯出,令它們自然垂覆,蓋住臀部。
邵曉曉又好氣又好笑,道:「虧你還是通天教的小妖女,竟是這樣的保守作風?」
「我————」
童雙露小臉更紅,她用力搖頭,辯解道:「我這是在為你考慮。」
邵曉曉翹起唇角,道:「我看你是怕人勾走你的如意郎君吧?」
蘇真本在饒有興致地看她們的小爭端,忽然間禍水上身,他不免心驚,只見童雙露紅著臉說:「暮暮,你說什麼呢,陳妄是我不共戴天的死敵,總有一天,我要————」
她說這話時,蘇真正在一旁盯著她。
童雙露怎麼也說不下去了,此時此刻,她的一切狠話都顯得欲蓋彌彰。
她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問:「對了,陳大俠,蘇女俠,我們先前趕路,是要去哪裡呀?」
邵曉曉粉唇微張,卻沒能給出答案。
蘇真說:「我們正在被追殺。」
童雙露微驚,問:「被誰?」
蘇真苦笑,說:「我也不知道。」
「那就是被全天下追殺啦。」
童雙露輕易聽懂了,卻不傷感,反而揚起唇角,笑得明艷可愛。
蘇真神色一動,問:「你很高興?
童雙露道:「當然。」
「為什麼?」
「道門傳人蘇暮暮與大魔頭漆知不惜對抗天下,也要保護童雙露,那這位童姑娘豈不就是世上最讓人羨慕的人了?」童雙露甜甜地笑道:「這不值得高興麼?」
「似乎值得。」蘇真說。
童雙露彎起狐媚的眸子,笑得更甜了,她雙手攤開,說:「我要喝酒!」
「喝酒?」
邵曉曉纖眉輕蹙,語氣嚴厲:「你還傷著呢,不准喝酒。」
「我們這兒誰沒有傷?」
童雙露挽住邵曉曉的胳膊,綿軟的身子貼了上去,小貓一樣蹭她:「正該喝酒時不讓飲酒,豈不顯得師姐是很不解風情的人麼?」
邵曉曉拗她不過,終於取到酒來。
這裡的酒也透著花的清芬,香氣飄來時,童雙露便已微醺,她果然不勝酒力,小酌幾杯後,臉頰浮出一片雲霞似的緋色。
邵曉曉本不愛飲酒,卻也在今天喝了很多杯。
純淨的酒液浸在冰塊里,透著奇異的誘惑。
它許諾了一個無憂無慮的世界,仿佛只要乖乖聽話,就能在這裡忘記一切煩惱。
可惜,憂愁不會因為遺忘而消失。
蘇真也想爛醉一場,卻又不得不克制,讓意識保持清醒,以應對隨時可能到來的危險。
童雙露不知飲了多少杯,雙頰燙的厲害,她神色痴痴,忽然說:「我聽到一個聲音。」
「什麼?」蘇真立刻問。
「有人在對我說話。」
童雙露面無表情,拿著酒杯的手卻微微發抖:「好像是欲染————欲染在對我說話!」
「欲染已經死了。」
蘇真知道是她喝醉了,拍了拍她的肩膀,柔聲寬慰。
童雙露置若罔聞,她寒聲說:「她說,她在地獄裡面,她在那裡看到了我的名字!」
少女流露出驚恐之色,撕扯起披在身上的漆黑僧袍。
魔王封印,欲染消隕,僧袍上的孔雀早已失了色澤,像一堆燒乾的灰。童雙露仍將它視作一種纏身的詛咒,發瘋似地想要扯脫。
可她僧袍下寸縷未著,一時春光乍泄,驚得蘇真忙抓住她的手,道:「童姑娘別怕,欲染已經隕滅,你體內的情毒也已抽盡,它們再傷不到你了!」
童雙露卻更害怕了,她酒意朦朧的眼裡充斥著恐懼:「不!她還活著,她還在對我說話呢————陳妄,你是不是弄錯了,她根本沒有死!」
蘇真想要辯解,向她證明欲染的死亡,邵曉曉卻輕柔地抱住了她,說:「這欲染狡猾極了,一定藏在這衣服里,可惜任她狡猾多端也沒能騙過我小師妹的眼睛,稍後我們就將它燒掉,讓這可惡的魔女功虧一簣,好不好?」
「好!」
童雙露用力點頭。
邵曉曉溫柔地捋著她的長髮,帶她去盛滿水的木桶中沐浴,帘子拉上,浮著花瓣的水在法術下飄出白色的霧氣。
漆黑的僧袍從少女的軀體上滑落,像黑夜離開雪山。
童雙露擰轉腰肢,將秀背投射到鏡子裡,妖艷綺麗的魔女繪身已消失不見,脊線優雅,蝴蝶骨伶仃舒展,秀美而單薄。
邵曉曉以佛火點燃了那身僧衣。
修行佛火需要無漏之體,可保持它,卻只需要一顆佛心。
琉璃色的火焰在童雙露眼底騰起。
燎火的衣角在火風中飛舞,像是瀕死掙扎的孔雀,這一幕牽動了她的記憶,她想起了千秘娘娘,想起了孔雀佛母,想起了太乙宮裡可憐的小女孩們,還有她恨之入骨的圓兒。
孔雀終歸不能涅槃,它在佛火中燃燒成灰燼。
童雙露潔白的身軀沉入霧氣繚繞的水中,花瓣四合,將她遮蔽。
水中的世界一片寂靜。
雜音在耳畔消失。
她這才終於相信了蘇真的話。
相信欲染已經死去,相信她真正從那座地獄魔窟般的廟宇里逃了出來。
帘子拉開,沐浴完畢的童雙露穿走了出來時。
她穿著一條黑色吊帶長裙,裙子過膝,露出一截小腿與纖白玲瓏的足踝,絲質面料貼合少女初綻的身段,勾勒出姣好的曲線。
這是邵曉曉給她選的裙子。
少女身姿窈窕,洗盡鉛華,襯以這頗具現代感的靈動長裙,美得像是一位舞台上精心打扮、等待聚光燈亮起的瓷娃娃。她的鬢角還夾著一枚蝴蝶髮夾,銀絲纏繞、珍珠裝飾,煞是可愛。
童雙露身上水汽氤氳,濕漉漉的長髮漫過肩背,垂至腰臀,她赤著的雙腳從蘇真身邊走過時,也留下了濕濕的足印。
「好看麼?」
問話的卻不是童雙露,而是邵曉曉。她像是在給蘇真展示她的作品。
童雙露盈盈而立,雙眸純淨,紅潤的唇偏薄,抿唇而笑時勾著一抹不自知的媚意。
她實在太美,美得蘇真也不敢多瞧,忙說:「當然好看,蘇姑娘與童姑娘皆是靈秀天成,你們兩個立在一起,任誰都會覺得是一母同胞的姐妹。」
邵曉曉莞爾。
童雙露也道:「陳妄,你什麼時候這麼嘴甜啦?」
蘇真的嘴又變笨了,一時給不出回答。
燒掉孔雀僧袍之後,童雙露惴惴不安的心終於寧靜下來,衰弱的精神也被睏乏淹沒,很快在床上睡著。
邵曉曉替她蓋好被子,輕手輕腳地去到隔壁的房間。
門打開,蘇真一隻手將她摟住,另一隻手順勢將門關上,不等她說什麼,唇已被咬住,嬌小的身軀抵在牆上,動彈不得。她本就是來收作業的,卻沒料到蘇真同學這樣積極,雲雨初歇時,她趴在蘇真赤裸的胸膛上,慢悠悠地說:「童妹妹說的果然不錯,你真是個不安分的壞人。」
「童姑娘還說你是個欠妥的仙子呢。」蘇真捏了捏她柔軟的臉。
邵曉曉輕柔一笑,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些許的迷惘:「蘇真同學,你說這要怎麼辦呢?」
「什麼?」蘇真問。
邵曉曉沒有直接回答,她輕哼一聲,捏著蘇真的臉,說:「都怪你,誰讓你到處沾花惹草的?」
「我————明明沒有。」蘇真無辜道。
「還敢狡辯!」
邵曉曉將他壓在身下,抓著他的下頜,道:「蘇真,我要交給你布置一項作業。」
蘇真預感不祥,小心地問:「什麼?」
「作業內容是,你不許讓童姑娘傷心,更不准讓我傷心!」
邵曉曉的語氣透著一絲少有的嬌蠻,她說:「至於怎麼辦,你自己想,反正————要是沒完成,我會很生氣的。」
也是這時,隔壁屋內傳來了細弱的聲音。
童雙露沒睡太久就醒了。
「陳妄,蘇暮暮————」
她揉著眼睛,小腳落到地面上,惺忪的目光四下搜尋。
當她看到邵曉曉穿著純白的道裙出現在面前時,心下頓安,一下子扎進了對方溫軟的懷抱里。
「師妹是做噩夢了嗎?」邵曉曉揉著她的發,問。
「沒有。」
童雙露玉首輕搖,仰起小臉,說:「有你們在身邊,我永遠也不會做噩夢。」
邵曉曉心緒輕盪。
屋內瀰漫的酒氣令人感到昏聵,童雙露走到窗邊,順勢推開了窗戶。
清冽寒風終於吹了進來,帶著曬乾草木的香氣。
她呼吸著沁人的風,小貓般躍上窗沿,屈著雙腿坐下。
風的那頭是被歲月蝕得深淺斑駁的土黃高牆,牆壁上掛滿了黃銅鈴鐺,長廊四四方方,他們像置身在一座天井裡,老君的光芒穿過深邃的井壁,透著泛黃的暖色。
童雙露坐在暖光里,背影姣美,一動不動。
萬物都被蒙上了一層懷舊似的濾鏡。
邵曉曉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她起初以為童雙露在看土牆上來來往往的鳥雀,走近時,才發現她正垂著眼眸,怔怔地對著裙子的針腳發呆。
童雙露察覺到了她的靠近,驀地回頭,說:「我們永遠不要分開,好不好?」
像是心弦一剎的撥動。
邵曉曉看著她剪水的雙瞳,無法提問,也不能給出任何其他的回答。
她寧可落入俗套的安寧里,也不要不合時宜的言辭將這一刻的寂靜打破。
「好呀。」邵曉曉說。
「永遠不要。」
童雙露強調了一遍。
「永遠不要。」
她跟著重複一遍。
童雙露又笑了,漂亮的眼睛裡閃動著狡黠的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