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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論道

  第一百八十五章 :論道

  「陳妄公子,許久不見。」

  靈慕真人玉音飄落,蘇真靈台一清,連忙抱拳行禮,道:「那天清溪池畔,紅葉林中,多謝真人指點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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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必謝我,若你悟性不夠,我即便說一萬句也沒有用。」

  靈慕真人笑容清淺,她說:「你們能支撐到現在,殊為不易,先養傷吧。」

  真人碧袖一拂,清光涌動間,數不清的丹藥瓷瓶堆在了眼前。

  一時間,雪原上玉液飄香,靈氣充盈,蘇真看的口乾舌燥,當即抓起一截玉膏服下,靈氣直衝肺腑,身體的疼痛登時減弱許多,邵曉曉也拿起一枚如煙似霧的丹藥,放於舌下。

  靈氣在舌下化開,少女虛弱的呼吸漸漸趨於平穩、均勻,乾涸的絳宮重又豐盈。

  接連服用了數十種價值連城的靈丹妙藥後,傷勢恢復了不少。

  蘇真一邊運氣吐納,一邊感慨道:「為何世人都說真人離經叛道,在晚輩眼中,真人簡直好到不能再好了。」

  「你便是用這般動人言語俘獲暮暮芳心的?」靈慕真人問。

  「師父————」邵曉曉輕嗔一聲。

  靈慕真人柔柔一笑,又道:「他們說我離經叛道,只因我修的不是道祖一脈的正統法術一自四千五百年前傳承至今的法術是正統,其後道士所創的則是旁支,道祖才學浩若汪洋,這麼多年過去,道祖一脈的法術無一樣凋敝,仍是當今泥象山的主流。」

  「道祖流傳的法術沒有隨時間流逝而失效?」蘇真吃驚。

  「一樣也沒有。」靈慕真人道。

  「為什麼?」蘇真問。

  「道祖的法術最接近本源真諦,故而經久不衰。」靈慕真人道。

  蘇真對這個解釋並不滿意,但也沒再追問,只是道:「泥象山不愧為天下正道魁首,暮暮能拜入道門,隨靈慕真人修習術法,實在是一件再幸運不過的事情。」

  靈慕真人不置可否。

  她將童雙露抱在懷中,小心翼翼地撫摸著她的臉頰,像是在憐惜她的命運,也像是在欣賞一件絕無僅有的藝術品。

  「等到魔王祓除,便讓這小姑娘也拜入我門下,做你的師妹,如何?」靈慕真人淡笑著問。

  「這————」

  邵曉曉展顏一笑,說:「那當然是再好不過了。」

  光一點點暗了下來。

  冰雪像在褪色。


  老君被雪雲厚霧遮擋著,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已瀕臨熄滅。

  泥象山遠在萬里之外,他們必須先歇息一夜。

  靈慕真人在四個方位甩出紙符,黃符遇風化作青煙,將他們籠罩在一個與世隔絕的小天地里。

  這時,她像是忽然想起一樁趣事,看向邵曉曉,眉眼含笑,道:「在來的路上,我聽到了一些傳聞。」

  「什麼傳言?」

  「我聽人說,你是我與漆知的私生女。」

  「啊————」

  邵曉曉知道,這一定是破廟裡的修士傳的謠言,當時她雖極力辯解過,但謠言非但難以澄清,還總是越傳越具有戲劇性。

  「算了,隨他們怎樣說去。」

  她紅著臉,不願說這個,反問道:「對了,師父,你分明知道漆知就是陳妄,為何要對我隱瞞呢?」

  靈慕真人道:「你不覺得驚喜嗎?」

  「驚喜是驚喜,我卻也沒做好應對之策,若當時準備再足當些,恐怕也不會有這些事了。」邵曉曉輕聲說。

  「這的確為師的失職。」

  靈慕真人歉疚地說:「等回到泥象山,我會幫你澄清謠言,也會幫陳妄洗清罪名,屆時你們名譽恢復,西景國之大,想去哪兒都無妨了。」

  邵曉曉感到無比的輕鬆。

  難關終於要度過,她也想與蘇真白衣仗劍雲遊天下,就像小說里的神仙眷侶那樣。

  蘇真也露出喜悅之色,抱拳道:「有勞真人了。

  」

  道門符紙構建的結界溫暖如春。

  夜幕降臨,所有人都安然入眠。

  邵曉曉做了一個夢,夢裡童雙露穿著洗得發舊的校服,雙臂環胸站在她的課桌旁,頤指氣使地對她說:「你和本小姐換個位子,我要坐蘇真旁邊。」

  「童雙露,你————」

  她氣的不輕,正要和這個小妖女理論,猝然響起的悽厲慘哼聲撕破了她的夢境。

  睜開眼。

  邵曉曉看見了血。

  像是梅園被大風吹了一夜,滿地都是紅色。

  靈慕真人跪倒在雪中,一塵不染的碧裙也濺上了血,格外刺眼。

  距她五步之外,蘇真也跪在雪中,他傷的更重,數柄以道術虛構的劍刺穿了他的肩胛骨,留下縱橫交錯的傷口,他像是被處刑的祭品,難以動彈。

  道門符紙的結界已經破碎,外界的雪與寒冷一同涌了進來。


  邵曉曉呆呆地望著眼前的一幕,以為墮入了什麼噩夢。

  「你們怎麼————」

  她不明白,白天還相談甚歡的兩人,入夜後為何生死相見!

  「陳妄,你走火入魔了。」靈慕真人不再微笑。

  「我很清醒。」蘇真說。

  「那你為何要趁著夜色偷襲,使我重傷?」靈慕真人問。

  蘇真沒有回答,而是對邵曉曉說:「曉曉,去封住她的法力。

  「我————」

  邵曉曉腦子一片空白,她從沒覺得自己這樣笨過。

  「暮暮,莫要行那欺師滅祖之舉。」

  靈慕真人輕柔訓斥,循循善誘道:「陳妄受了魔種侵襲,已走火入魔,你若想要救他,就絕不能聽他的話!相信師父,師父會幫你————」

  話音未落。

  邵曉曉指出如電,在靈慕真人的胸口、腰腹之間連點三下,阻塞了她的法力的流轉。

  「你————」

  靈慕真人本以為她要與蘇真辯論一番,誰知道,蘇真還未開口辯解,這位好徒兒就已倒戈,制住了她。

  她沒有責怪邵曉曉,也沒有為自己開脫。

  她不喜歡做沒有意義的事情。

  靈慕真人飛快接受了這一切,她盯著蘇真,嘆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知道?知道什麼?」邵曉曉喃喃。

  她雖選擇相信蘇真,卻對真相一無所知。

  「知道她騙了我們。」蘇真說。

  「騙了我們?」邵曉曉心頭一震。

  「回到泥象山後,她會採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徹底殺死魔王,童姑娘身虛體弱,必死無疑,而她也不會給我們洗脫罪名,相反,她會以勾結魔王的之罪將你逐出泥象山,屆時,你又會陷入被整座西景國圍殺的境地。」蘇真每一個字都像驚雷炸響。

  邵曉曉目瞪口呆,喃喃道:「怎麼,怎麼會————」

  「曉曉,你一定很好奇,她分明要對我們不利,為何只是將你逐出泥象山,而非乾脆將你囚在泥象山中呢。」蘇真自言自語似地說。

  「為————為什麼?」邵曉曉本能似地回問。

  蘇真並未直接回答,而是說:「你知道靈慕真人當年為何要收你為徒嗎?她收你為徒不僅僅是因為你天資聰穎,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一你來自鬼谷。你師父要你陷入天下追殺的窘迫之境,也並非是要害你性命,她要利用你找到鬼谷。」


  「鬼谷?」

  又是鬼谷?

  邵曉曉說:「可我根本不知道鬼谷是什麼,又藏在哪裡!」

  蘇真道:「但她認為你知道。」

  靈慕真人也終於開口,沒有被揭穿後的暴怒、憤恨、歇斯底里,她又恢復了平靜,道:「這三年裡,我曾用秘法探知過你的記憶,但你前十八年的記憶卻被遮蔽,連我也無法窺見,不過,祖神預言絕沒有出錯,我可以確信,你就是鬼谷之女。

  你的刀法很獨特,當今世上早已無人認得,但我卻認識—這是鹿齋緣的刀法,這種刀法在一千三百年前就已失傳,卻在你身上復現了。所以,我不僅能確定鬼谷存在,還能確定,當年那位揮舞三首神罡的絕世高手正藏在鬼谷之中,並成為了你的老師。她也要隱瞞鬼谷的存在,所以遮蔽了你的記憶。

  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想,真正讓我確信的,是你的夢境。過去三年裡,我時常進入你的夢中,你也總是夢見鬼谷,算上你方才的夢,已有一百三十二次。那是一個截然不同的、總讓我感到新奇的世界,在那裡,你的名字是邵曉曉,他的名字則是蘇真。」

  邵曉曉終於明白鬼谷是哪裡。

  原來,萬魁與靈慕真人口中的鬼谷正是他們的家鄉!

  那個已經在洪水中死去,卻被蘇清嘉苦苦維持的城市,不正是藏著鬼魂的山谷嗎?

  邵曉曉今天才知道,原來這位面容溫婉,對她溺愛有加的師父,竟每夜都像變態狂一樣,偷窺她最私密的夢!她感到惱怒,羞恥,身體不受控制地顫了起來,她想要厲聲斥責靈慕真人的所作所為,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此前一路的艱苦未能令這個勇敢的女孩落淚,此刻她心口一酸,緊咬著唇,雙眸淚光盈盈。

  「你為什麼要找到鬼谷?」邵曉曉攥緊了拳。

  「為了泥象山,更為了千年道統。」

  靈慕真人看著少女薄薄的淚痕,憐惜一嘆,說:「曉曉,你應該清楚地知道泥象山何其強大,只要泥象山願意,道統的勢力可以輕易遍布天下,甚至是妖國的腹地————但泥象山沒有這麼做,因為魔種還在這世上,無論道統成為了怎樣的龐然巨物,只要祖神為魔種侵染,一切都會轟然坍塌。所以,擺在泥象山面前的,自始至終只有兩個選擇。

  她話語頓了頓,繼續說:「一是將魔種徹底抹除,二是將祖神送到絕不會有魔種的地方。」

  邵曉曉擦著眼淚,怔怔地問:「祖神?道祖已回到人間了?」

  「祖神從未離開過!」

  靈慕真人毫不吝嗇地道出了真相:「所謂八王飛升,其實只有五位,道祖很早就明白,飛升並無意義,故而留在了人間,他的肉身你也曾見過的。」


  「我見過?」

  邵曉曉立即明白:「是祖神窟?」

  「沒錯。」

  靈慕真人道:「祖神窟是道統繁榮的根源,卻也是道統覆滅最大的隱患,或許,只有將道祖徹底送走,道統才不必屈居於群山之間,迎來真正的繁榮。」

  蘇真初來西景國時便有疑惑,世人皆讚嘆泥象山的強大,可他卻極少見到泥象山的道士,原來,道士的「無為」緣於恐懼。

  他沉默了一會兒,道:「但現在,你看到了徹底抹除魔種的可能性。」

  「沒錯。」

  哪怕是以心境淡泊著稱的道士,也未能抵禦這種誘惑。

  靈慕真人反問道:「殺死魔王便可拯救道統,拯救西景國,你不會去做嗎?」

  「會。」

  蘇真道:「但你要殺的不僅有魔王,還有我們的好朋友。」

  「道門不會忘記童雙露的恩情,她的名字會與魔王的死一同永垂不朽。」靈慕真人許諾。

  「我不同意!」蘇真冷冷道。

  「為什麼?」靈慕真人問。

  「殺無辜之人可以拯救蒼生?我從不相信世上真的有這樣的事!」蘇真斷然道。

  「可如果世上真有這樣的事呢?」

  靈慕真人幽幽道:「只要消滅魔種,泥象山便可真正布道天下,每一個人,無論修為高低,都可以成為淡泊寧靜的道士,那時,世人不會再相互殺戮,也不會再為俗世的情孽仇怨所累,他們終於可以一心一意地修行。」

  蘇真眉峰一動,道:「可是當初在漆知的記憶里,你分明對我說,你不喜歡道士的寧靜,你認為,能直面內心的醜陋而不為其所動,遠比壓抑欲望更值得敬佩。」

  「當然,我始終是這樣想的。」

  靈慕真人云淡風輕道:「因為我的道心足夠強大,所以我可以一視同仁地審視我的道德與幽暗,你也一樣,我們都是強者,強者更應該明白,世上的大部分人都沒有、也不可能有我們這般的能力,我們應該為他們創造一個更好的世界,溫柔地消解這些幽暗。」

  蘇真冷冷道:「可你描述的世界聽起來更像是一個地獄。」

  靈慕真人娥眉顰蹙,第一次顯現出真正的不悅:「你覺得泥象山是地獄?」

  「不是。」

  邵曉曉的聲音恰合時宜地插了進來。

  她在道門生活過,清楚地知道那裡非但不是地獄,還是許多修士夢寐以求的聖地。

  但她很快又說:「也正因如此,我才要阻止你將道門聖地變成地獄。」


  靈慕真人道:「我不明白。」

  邵曉曉想了想,認真地說:「修行並非人生唯一的意義,人心的幽暗與欲望也絕不是洪水猛獸,我相信,如果道統真的遍布天下,那縱然有一天魔種消亡,道統也會覆滅。」

  靈慕真人的眉仍蹙著。

  邵曉曉繼續說:「成為道士是受人尊敬的事,可如果一出生就只能成為道士,那很多人恐怕恨不得將道服撕碎,將道統砸爛,以此證明他們仍然自由。人渴望寧靜,也渴望打破寧靜,渴望秩序,也渴望打破秩序,這既是人的矛盾之處,也是人的尊嚴所在!」

  靈慕真人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恰恰是因為魔種的存在,限制了道統擴張的野心,才使得道統可以延續至今,否則,道統可能早已毀於自身?」

  邵曉曉道:「不無可能。」

  靈慕真人垂眸靜思,不作言語。

  邵曉曉將童雙露從雪地中扶起,抱在懷中,小妖女全然不知自己又在鬼門關走了幾個來回,依舊睡的靜謐安然。

  她看著少女的睡顏,憐惜道:「不管怎麼說,這一切都是七王的孽債,怎能讓一個無辜的小姑娘來償還。」

  「也許你說的是對的。」

  靈慕真人覺得自己需要再想一想。

  無論是對是錯,此時的她都已無法干預。

  她閉上眼眸,問出了最後的困惑:「蘇真,你可否告訴我,你為何能窺破我的念頭?我是哪裡露出了破綻?」

  「你哪裡也沒有露出破綻。」

  蘇真也沒有隱瞞,他說:「你沒有輸給我,只是輸給了魔王。」

  「魔王?」

  「在你來之前,魔王號稱施展了一道法術,但我與曉曉都沒有任何察覺,以為這只是魔王的玩笑。直到你的到來,我才確認,魔王到底施展了怎樣的法術。」

  「怎樣的法術?」

  「一道窺探心聲的法術。」

  在與邵曉曉說話時,魔王就屢次道破了她的心聲。

  她將這種奇異的能力施加到了蘇真身上。

  她清楚蘇真和邵曉曉會不遺餘力地保護童雙露,所以她才敢下那樣的斷言。

  魔王言中了。

  「原來這樣簡單。」

  靈慕真人道:「我最引以為傲的法術便是窺探人心與夢境,卻絕不會想到,有一天我會因此而失敗。」

  善殺人者死於刀,善泳者溺於水,這樣的事屢見不鮮,靈慕真人忽有一種「落俗」的挫敗感。


  她忍不住笑了。

  「我們走吧。」蘇真說。

  「好。」邵曉曉一邊將童雙露背在背上,一邊攙起蘇真,要帶他離開。

  「你不殺了我?」靈慕真人問。

  「我為什麼要殺你?」蘇真反問。

  「你若不殺我,等我衝破束縛,恢復傷勢,還會來追殺你們。」靈慕真人道。

  「那我們會再次打敗你。」蘇真說。

  靈慕真人笑了。

  離開之際,靈慕真人忽然說:「多謝。」

  「謝什麼?」

  「謝謝你在我徒弟面前,替我保留了最後的顏面。」靈慕真人溫柔道。

  (下一章是關鍵章節,被關審核了,等會才能放出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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