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一片紅葉殺道心
第88章 一片紅葉殺道心
詛咒解除,玄陰大稽的操控徹底失效,
蘇真終於可以專心修行,衝擊一流高手最後的關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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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得到了漆知的一切,越過那道門檻已不成問題。
但他現在卻什麼也做不了。
逆氣生的施展撕碎了他的身體,他頹然跪坐,小心翼翼地修補著要害部位的創傷。
青毛獅子的戶體坐在他身邊。
蘇真每次看見都想發笑。
他不知自己為何笑。
或是對人生無常的諷刺,或是為災殃得解的欣喜。
又或只是這老魔頭最後的妙言太過有趣,讓他發笑不止。
一個聲音沙啞傳來,透著不耐煩:「別笑了,你也要死了!」
蘇真以逆氣生斬殺了完滿的仁德和尚,他那淤泥包裹的本體卻還留了口氣。
他隱蔽氣息,確認青毛獅子死去,也確認這年輕人傷重到連根手指都難動彈後,才慢慢站了起來。
他的容貌變了,變得醜陋不堪。
這哪裡還是僧人,不,這甚至不是人,而是地獄服刑的惡鬼!
他也的確是孤魂野鬼了。
仁德和尚痛苦地感覺到,大慈大悲的佛祖已經離去,留他在人世間自生自滅。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還能報仇,
他雖也只剩一口氣了,但這一口氣卻比渾身癱瘓的蘇真更足。
蘇真毫不在意,他還在笑,笑出了眼淚。
「你不許再笑了!」仁德妖僧感到煩躁。
「我為什麼不能笑?」蘇真反問。
「因為你笑太久了,該輪到我笑了!我會伏在你屍體上大笑三天三夜!」
妖僧見他依舊笑個不停,也感到了一陣不安,他問:「你要知道,我是不會被你的故弄玄虛嚇退的,哪怕你真的有詐,我也會試著擰掉你的脖子!」
蘇真漸漸收住了笑,仁德和尚以為他怕了,卻聽蘇真說:「我是笑你大敵當前猶不自知,你快看看你身後罷。」
「我身後?」
仁德和尚也笑了,他說:「你想趁機偷襲我?這點小伎倆連三歲小孩都騙不了,怎麼可——」
仁德和尚忽然發不出聲音了。
他的視線又開始旋轉起來。
這次他有經驗了,心想這肯定是頭被砍掉後在天上飛。
頭顱顛倒了半圈。
他在顛倒的世界裡看到了殺他的女人。
千里追殺,他還是沒能逃過。
「你這賤—」
頭顱砸碎,紅白腦漿塗鴉般黏在地上。
一道劍火燃起,妖僧的遺體燒了個乾淨。
女子緩步走到蘇真面前,以劍尖挑起蘇真的下頜,將他的臉緩緩托起。
蘇真也見到了她。
女子頭戴冪籬,白紗遮面,道袍皓白如雪,三千青絲墨痕般在白衣上划過垂落秀肩,漫過腰臀。
她仿佛來自煙火外的聖地,哪怕是落在地上的靴子都不染纖塵。
一瞬間,蘇真以為陸綺到了。
但這絕不是陸綺。
眼前的女子雖也姣美清冷,卻是幽蘭般的清雅,洞簫般的冷落,似一束淡緲月光,自傷自憐般照著她窈窕的影。
西景國沒有月亮,月色卻在此時成了逃不開的印象。
蘇真感到一絲熟悉。
未等他開口,女子先說話了,恬柔的語氣帶著審問的意味:「仁德和尚是你殺的?」
蘇真道:「是。」
女子問:「這頭青獅子呢?」
蘇真道:「它是妙嚴宮的首領,受九妙宮陸綺所擄,今天越獄出逃,卻遭了這妖僧毒手。」
女子又道:「你身上魔氣很重。」
蘇真道:「因為不久之前,我身上還住著一尊大魔,魔念已除,怨氣猶在。」
女子的劍向前挺了一寸,劍尖貼住蘇真的下頜,抵住了他的咽喉,「我如何相信你不是魔?」
「我——」
殺意凝實在喉頭,蘇真稍有失言皆有可能被斬殺。
他盯著這把劍,緊皺的眉頭緩緩舒展開來,他道:「我不是魔,也不擔心你會殺了我。」
女子問:「為何?」
蘇真凝視著劍身上的倒影,仿佛能透過倒影看穿她冪籬後的真顏。
他認真地說:「因為師姑娘冰雪聰明,絕不會認錯壞人,同時性情良善,絕不會錯殺好人!」
「你————認得我?」女子微訝。
「當然!」
山之下,朱厭河上,師稻青的空念劍給他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蘇真本還有憂慮,在確認了眼前女子的身份後,最後一份顧慮也煙消雲散。
緊繃的心弦終於放鬆。
蘇真剛一放鬆,立刻意識到了不妙,但已經晚了。
他獲得了漆知全部的記憶,那裡有風流惆的往事,有精妙絕倫的法術,同樣也有深入骨髓的苦痛!
蘇真分神的剎那,漆知百年積澱的痛苦報復性地宣洩到他的腦子裡。
癲狂、瘋魔、自毀、滅世——..數不清的念頭猛獸般咆哮出籠。
蘇真波瀾曲折的二十年人生在它面前顯得那麼纖細,頃刻就被衝撞得潰不成軍。
蘇真像被釘在了最殘酷的刑架上,痛不欲生,幾欲了斷。
師稻青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只看到眼前重傷跪地的少年眼神突然變了。
疲憊與坦誠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噬人的慾念和滔天的恨意!
師稻青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眼睛。
它是地獄刑架下炙烤犯人的火焰,噴薄著戶山血海般的怨怒焰浪!
什麼人會擁有這樣一雙眼睛?好色如痴的淫魔?殺人如麻的厲鬼?還是十世輪迴的死敵?
師稻青得不到答案,這雙眼睛似已穿透了她的衣裳,照見了她心中每一個幽微的念頭!
她渾身發燙,厭惡不已,本要痛下殺手,可想起他方才的話,心頭一軟,只以劍鞘打中他的脖頸。
漆知海嘯般的侵略被迫終止,蘇真抱著微弱的意識陷入沉眠。
老君的光芒溫柔地覆上蘇真的眼皮,他自朦朦朧朧間甦醒。
這是人跡罕至之地,他醒來前聽到了許多聲響,風聲、水聲、寒蠻鳥雀之聲,唯獨沒有半點人的雜響。
睜開眼是一片凌霜的紅葉。
老君的光芒濾過紅葉林時已變得稀薄,氮盒成一團團紅霧,在風中飄著。
枝葉也在風中飄動,纖細像魚的骨頭。
蘇真在林間走了許久,水聲愈近,
前方是一條雨花石為床的河,水流清淺冰澈,一眼見底,河外飄著縷碧色的風——不,那不是風,而是一條薄如蟬翼的紗裙。
這條野外的溪河中,一個女人正在沐浴。
她背著身,細削的香肩、伶仃的蝴蝶骨,漆黑的長髮遮住了豌的脊線,在溪流中散成水藻。
蘇真反應過來時已經晚了,女子已轉過了頭,她一點不見驚慌,幽紫色的眼睛裡帶著淡淡的笑意。
她笑起來很美,雙頰可見梨渦。
「我好看麼?」女人問。
蘇真立即閉上眼,說了聲「抱歉」,轉身就走。
沒走多遠,他又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男人。
男人黑衣黑髮,星眉劍目,像一把挺鞘而出的劍,說不出的鋒芒銳氣。
男人凝視著蘇真,說:「其實,我很難理解你這樣的人。」
蘇真不解:「什麼?」
男人說:「你知道我當年是怎麼做的嗎?」
蘇真皺眉,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男人長嘆了口氣,說:「當年見到這幕,我立刻沖入那條河中,抓著她的頭髮把她拖到了岸邊的岩石上,她出奇地平靜,平靜得像具屍體,這讓我很不滿意,還出手打了她。」
蘇真恍然大悟:「原來她是靈慕真人。」
男人道:「那也該知道我是誰了。」
蘇真道:「你是漆知。」
漆知笑了笑,道:「你很聰明,你的魂魄也遠比我想像中要堅韌,我還以為你已經是傻子了,沒想到你還能保持清醒。」
蘇真道:「我也沒想到你還活著。」
漆知道:「我早就死了,是玉明霜親手殺死的,幸好你拿走了我的記憶,讓我這一縷魂魄得以苟延殘喘。」
蘇真默然。
漆知的記憶給予了他巨大的好處,他自然也要承受這份反噬,蘇真對此並無怨言。
「你到底要做什麼?」蘇真問。
漆知答非所問:「你覺得人活著有什麼意義?」
蘇真皺眉。
漆知沒有打算等他的答案,已自顧自答了起來:「人活著的意義就是自在。
我出身玄天宮,從小便是宮主最器重的孩子,我從小便可擁有一切,最好的劍,
最好的功法,甚至最好的女人,我十一歲那年,師父便給我定了樁親事,未婚妻是青羊宮的一位小姐。」
話至此處,漆知已變成了一個少年,稚顏清瘦,神色倔傲,他仰視著蘇真,
眼神卻充滿輕蔑:
「十一歲,我去到了青羊宮內,那一次旅途改變了我的一生。」
「我看到了許多聞所未聞的法術,見到了許多不可思議的珍寶,我甚至看到我最敬重的師父對人諂媚討好,在此之前,師父在我心中是最高的山峰。
一切轟然坍塌,原來我擁有的從不是最好的,甚至包括這個未婚妻。青羊宮的人對小姐下嫁感到悲哀,我卻覺得她配不上我,玄天宮也配不上我,我該去更好的地方!」
少年緩緩走到蘇真身邊,雙目亮如火炬:
「之後,我離宮出走,負劍遊歷天下,我忘了我的婚事,忘了我過去擁有的一切,甚至忘了玄天宮教我的法術。或許是對我勇氣的嘉獎,我在一片山崖下尋到了尊上古大修的屍骨,得到了他的秘籍。從此之後,我的修為一飛沖天。」
少年變成了青年,白衣一塵不染,雙目中的火焰卻越來越旺。
「我的名聲越來越大,我認識了許多名極一時的修士,學會了越來越多的法術,四大神宮也對我投來了橄欖枝,那時,我的修真之途本該步入正軌,直到一件事改變了我。」
「牧清畔要出嫁了。」
「牧清畔是那個青羊宮的小姐,也是我的未婚妻。我只與她見過一面,除了互問姓名,我再沒和她說一句話,甚至連她長什麼樣我都記不清了。
我不告而別,玄天營只當我死了,婚約自也作廢,她要嫁給別人也沒什麼不妥當的——.起初我是這樣想的。」
「可不知為何,從那天起,我開始感到煩躁,我心頭似有團火焰,令我再無法靜心修煉,飲食遊樂也失了趣味。」
「終於,牧清畔的大婚之夜,我孤身闖入婚宴,擄走了她。」
瀟灑調的青年人閉上眼眸,神色平靜,五官卻在顫慄,他咬牙道:
「我強暴了她!」
「我心中沒有一點負罪,反而無比暢快!人就該是這樣!我要搶走我喜歡的寶物,我要擄走我喜歡的女人,沒有人可以強迫我做我任何事,所有阻擋在道途上的,我都要將之殺盡!
那天,牧清畔在我身邊鳴鳴哭泣,罵我禽獸不如,我卻感到念頭通達,停滯多年的境界開始鬆動,我終於找到了我!」
「或許,我始終是我,我要最好的劍,最好的法術,最好的女人!只是修道之路太過漫長,我險些忘了自己的初心!」
「你明白嗎?」
青年人眼晴里的火光熄滅,神色卻更加愉悅。
蘇真注視著他,像在注視兩汪暗流涌動的幽潭,稍有不慎就會被吞沒。
蘇真仍舊無動於衷:「對你這樣的人來說,就算能猖狂一時,也遲早會被斬滅,你想做整個西景國的皇帝,可你並不配。」
「是!」
漆知出奇地沒有否認:「那天在溪邊見到那女人時,我就感到了不安,但我絕不能害怕,更不能回頭!因為這就是我的道,我一往無前的道!我若因為一絲的猶疑而退縮,一絲的不安而膽怯,那我的道心就會立刻崩塌。」
漆知募地發笑,這一刻他是世間的風火雷電,也是他自我的因果終結:
「很多年後我才想明白,這是我宿命的溪流,它已等了我很多年,就算溪流里沐浴的是妙蓮菩薩本尊,我也必須衝上去!因為我選擇了做這樣的人,選擇了走這樣的道!我沒有退路——」
於是,這位已坐上妙蓮宮大宮主之位的男人,撞碎在了這條清淺的小溪里。
「看來,就算人生重來,你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蘇真說。
「當然。」漆知傲然點頭。
他罪有應得,卻絕不後悔!
「所以我也從不懺悔,我還活著,活著就有希望,百年的折磨擊不垮我,若不是這次蓮花宴,我險些就要成功了!」漆知聲音在顫抖。
「你不可能成功。」蘇真輕輕搖頭,道:「你雖是九妙宮的大宮主,卻一點不了解陸綺,她設蓮花宴,只是不想親手殺你,她既已決心殺你,你就絕無逃脫可能。」
「你說的對,我被她騙了,不僅是她,玄陰大稽也騙了我!我即便順利出生,也遲早會被玄陰大稽奪舍。」
漆知恨的咬牙切齒,卻又很快露出興奮的笑容:「你幫了我,你帶我離開了那具身體,也幫我抹去了玄陰大稽的影響,你才是我命定的福星!」
蘇真默然。
世事雲詭波,塵埃落定前的變局最是難料,他一時不慎,險些又落個萬劫不復。
「我也還活著。」蘇真對漆知說。
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漆知冷笑道:「那你就在這裡活著吧,你的身體很好,天賦、根骨、機緣都比我當年更好,我會用他繼續踐行我的道。而你———」
就在這裡等死吧。
漆知與他的話外之音一同消失不見。
蘇真留在了這片結滿霜葉的紅林里,孤零零一人。
他奪取了漆知的全部記憶,這的確是引狼入室之舉,可他並不後悔,若不這麼做,他恐怕已被玉明霜和妖僧合力斬殺。
這記憶是片苦海。
他沒有舟筏,又該怎麼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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