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湖下腐屍
第一百一十七章:湖下腐屍
青毛獅子聲音雄渾,勁道充沛,這雖是秘密,他卻絲毫不在乎別人聽去「你說離煞秘要在你手上?」蘇真大吃一驚。
「小友不信?」
青毛獅子得意大笑,對蘇真的反應很是滿意。
「晚輩不信這世上有這麼巧的事,可尊者的話,我又不得不信。」
蘇真頓了頓,又面露疑色,問:「可是陸綺那賤皮子心思縝密,如此重要的寶物,居然沒有被她搜走?」
「小友有所不知,陸綺追殺我這麼多年,為的就是這本離煞秘要!陸綺每一次來抓本尊,陣仗都極大,但次次都讓本尊逃了!你可知為何?」青毛獅子問。
「尊者武功蓋世,陸綺以多欺少,仍是贏不過尊者。」蘇真理所當然道。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青毛獅子說。
「尊者請指點。」蘇真道。
「本尊武功蓋世不假,但本尊也看得出來,前面幾次,陸綺這小娘皮子也不是成心要抓我。至於這其中原因,本尊過去想不明白,如今卻是想通了。」青毛獅子笑著說。
「什麼原因?」蘇真立刻問。
「陸綺搶奪離煞秘要,是受了那個大宮主的命令,那個殘廢想用離煞秘要解開道士的封印,可很顯然,陸綺對大宮主毫不忠誠,她出動了許多人馬,卻故意奪不到秘籍,一拖再拖。」青毛獅子道。
「有理。」蘇真點點頭,又問:「她後來為何動真格了?」
「因為她自己需要此物!」青毛獅子篤定道:「本尊瞧得出來,這娘皮子裹著身大白衣裳,袍子裡卻爬著陰濁穢氣,藏滿魔鬼邪煞!離煞秘要本就是一種鎮魔之法,陸綺要拿此物鎮住她體內的煞魔!」
蘇真暗暗吃驚。
陸綺沾染煞魔一事,就連命歲宮宮主都沒看出,竟被這老妖一眼識破。
也不知是歪打正著,還是「悍悍相惜」。
蘇真忍不住問:「那這秘籍現在在哪?可有被那妖女奪去?」
青毛獅子冷哼道:「先前我被關押獄中,受盡雷劈火烤、鼎烹煮,他們束手無策之下,甚至想以美人計誘騙!本尊全數扛下,隻字未吐,他們這才惱羞成怒,將本尊扔到這泥垢地來,希望本尊回心轉意!」
蘇真道:「尊者的意思是,這秘籍還在你身上?」
青毛獅子道:「離煞秘要當然還在本尊身上,這是本尊的寶貝,任何人也無法將它搶走!」
「恕晚輩愚昧,這寶物若在尊者身上,九妙宮的人豈會搜不到?」蘇真將信將疑。
「因為離煞秘要並不是一本書,而是,而是———·
青毛獅子像是忘記了極其重要的事情,不住地抓耳撓腮起來。
蘇真見它面露苦色,忍不住問:「而是什麼?」
青毛獅子想了許久,最後道:「隔牆有耳,這麼大的秘密,本尊可不能說出口,不過,小友放心,本尊是言而有信之人!只要能離開這裡,本尊就將這天大的秘密告訴你!」
蘇真不太相信,他甚至懷疑這青毛獅子是不是自己都忘了離煞秘要藏在哪了。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著頭皮說:「原來如此·—.-真沒想到,尊者竟與晚輩有這般淵源,這真是天大的巧事!」
「這真是天大的巧事,妙言讓人愉悅,他鄉遇故知也同樣令人欣喜。」
青毛天尊開懷道。
蘇真眼晴先是一亮,又急邃黯淡下去,「如今我們身陷這泥垢惡牢之中,這機緣拿來何用?得而復失反倒更讓人傷心,這下,連我都要笑不出來啦。」
青毛獅子卻還在笑,笑得格外開心:「小友有所不知,這泥垢地雖吞人法力,卻不禁法寶!所以每個犯人進來前都要搜查乾淨,你能將這串佛珠藏進來,也是天大的本事了!」
「這是好友留給我的寶貝,我不願被賊人奪去,只是,這串佛珠究竟有何用處?」蘇真裝傻道。
青毛獅子捻動蠱珠,挑中一粒,從泥沼挖出一隻吸飽血肉的大蛆,捏碎,汁水澆淋上頭。
這枚蠱珠立即活了過來,如甲蟲呼吸時的腹部,收縮不停。
蘇真噴稱奇,「這是怎麼回事?」
青毛獅子道:「這十二粒珠子,皆是以心血所煉的蠱,品階極高,蠱身童子肯將它送給你,的確是生死之交了。」
「竟是這樣麼。」蘇真喃喃自語,又忙問:「那這十二粒蠱都是什麼法術?可否助我們脫身此地?」
「能!一定能!老君送來機緣,當然是助我們脫身,你我既已受老君垂青,那是想死也難了!讓本尊瞧瞧看,它們都有什麼神通!」
青毛獅子一一審視這些蠱珠。
「這是金身蠱,吃後可以如那金剛羅漢一般肉身不壞。」
青毛獅子取出一枚金紅色蠱珠,指甲在表面刮蹭出金石之音。
「這是血蠱,可以操控他人的鮮血,令其經脈逆流而死。」
「這是亂真蠱,可以捏造出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以假亂真!」
「這是——」
青毛獅子逐一介紹,也不由皺起眉頭。
這些蠱蟲雖然厲害,可似乎沒有一樣可以幫助他擺脫當前困境的。
終於,青毛獅子如獲至寶,碧瞳大亮,他扯下了最後一顆棕黑如栗、表面滑膩的蠱珠,鄭重地交到蘇真掌心,囑附道:
「這是遊魂蠱,可令你神識出竅,神遊四方,你可先借它探查這法殿內外,找找看有沒有離開這裡的法子!」
「此蠱如此珍貴,尊者為何不用?」蘇真問。
「此蠱只有魂魄完備者可以使用,本尊已被關押了三年,受盡折磨,神魂靈魄皆有耗損——.不過,本尊還有一身蠻力,可以給你護法!」
生機降臨之後,青毛天尊一改平日的癲狂嗜血,連說話都變得有條有理起來。
「好。」蘇真抓著遊魂蠱,正色道:「我會盡力去找!」
「不是盡力,而是一定。」青毛天尊的聲音也變得虔誠,道:「老君絕不會犯錯,它若不青睞你,就不會將這遊魂蠱送到你手中,他若已青睞了你,你就一定可以找到活路!」
他說話時毫不避諱,一點也不怕周圍的囚犯告密。
這些囚犯浸在泥漿里的身體早已被啃得七七八八,就算被撈起來也活不長,最重要的是,這既然是老君的授意,那就無需再憂慮什麼。
未來已經註定,他一定能逃離這泥垢惡牢,任何人也無法阻止!
灰色的河流陡然洶湧。
刺鼻的惡臭刀馬群般沖了過來。
原來九妙宮每天都會將宮內的黃白穢物傾倒進這裡,犯人們早已習慣,
黑洞洞的眼睛盯看看,仿佛這還是件有趣的事。
「小心被這濁流沖走!」
青毛獅子大聲提醒,抓著蘇真的手臂,將他從湍急的泥流中扯起,讓他坐到自己寬厚的肩上。
「多謝尊者。」
蘇真摒住鼻息,一口咬住遊魂蠱。
喻一陣急促的振翅聲在體內響起,像是有某種蟲類沿著他的脊柱攀爬,拽看他的靈識破體出竅,向高處飛去。
短暫的黑暗後,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清晰。
他意識離體,成為了一個旁觀者,無需目力便可遍覽所有。
濁臭的監牢、麻木的囚犯、甚至是坐在青獅肩頭的自己一一他閉著雙眼、雙唇,面色自若,白色的囚服沾滿淤泥,青毛獅子正在用尖長的指甲幫他剔掉爬在淤泥里的吸血蟲。
靈識緩緩向上飄去,一直飄到了泥垢地外。
泥垢地從外頭看只是口古井。
犯人是從並口被扔下去的。
常人根本無法想像,這井口下是怎樣惡臭的地獄,更想像不到,這樣的地獄就藏在仙氣飄渺的九妙宮內。
靈識繼續飄蕩,緩緩地來到了法殿之外。
菩薩湖、紫金蓮、湖上玉蛇般的飛橋,橋上雲霞道袍步履輕慢的修士,
以及對岸巍峨的七寶妙蓮宮.—·
一切盡收眼底。
遊魂蠱玄奧奇妙,卻也範圍有限,好似風箏,雖可乘風高飛,卻始終被一根線牽引著。
蘇真本想去陸綺的善宮一探究竟,可他只要離法殿稍遠,立即頭暈目眩,再難寸進,只得放棄。
收慨心神,靈識歸體。
青毛獅子熱切問道:「如何?可有逃出去的法子?」
蘇真遺憾搖頭:「還沒尋到。」
青毛獅子神色失望,卻寬慰:「無妨,欲速則不達,天要黑了,小友好生歇息,明天再探。」
蘇真應下。
外頭的老君熄滅。
泥垢地里的囚犯們也昏昏沉沉地墜下了眼皮。
蘇真確認青毛獅子熟睡之後,再度將遊魂蠱咬在齒間,遊魂蠱猛地振翅,靈識也隨這振翅聲猛地騰起,再度飛到法殿之外。
夜間的九妙宮一片靜謐。
懸空的大金丹散發出微弱的光亮,維持護法大陣的運作,幾隻機巧鳥繞金丹飛舞,徹夜巡邏。
橋樑道路上掛看燈,卻空無一人。
法殿的法字一語雙關,既是九妙宮收藏秘法的書庫,亦是執掌律法的戒律使者的住所。
蘇真在法殿內耐心似搜查了一遍,終於在藏書庫的牆壁上找到了泥垢地的構造圖。
泥垢地連通菩薩湖,兩者之間隔著一道厚重鐵門,鐵門足有百萬鈞重,
未設機關,人力也絕無可能撼動。
所以,井口就是唯一的出口。
他可以用裁縫神通將青毛老妖帶出古井,可要怎麼才能把他帶離九妙宮呢?
蘇真一時想不到特別穩妥的辦法。
正要遊魂歸體時,他突然發現七寶妙蓮宮的方向,有幾個黑影在動。
蘇真凝神望去。
那裡赫然站著三個人。
不,它們並不是人,而是三個塗著腮紅的人皮偃偶!
只見這三個偃偶四下環顧,確認無人察覺後,合力將一艘木船推入菩薩湖,待船劃到湖中某處,人皮偃偶魚一樣躍入水中,潛到了不知何處。
它們是什麼東西?又在做什麼?』
蘇真心頭不由冒出這兩個疑惑。
九妙宮戒備森嚴,普通邪物絕不可能混進來,這三個人皮偃偶應是九妙宮煉製的!
而且,它們很可能就來自大宮主居住的七寶妙蓮宮!
約莫一爛香後。
水銀般的湖面泛起了重重漣漪。
三個人皮偃偶抱看什麼鑽了出來。
遠遠看似乎是幾塊發黑的肉,沉甸甸地淋看汁水。
它們抱著肉塊上岸,往七寶妙蓮宮的方向跑去,一溜煙消失在了黑暗裡蘇真猛地想起了妙蓮菩薩於湖中悟道飛升的故事,又想起了苗母姥姥臨終前的一番話:
「那座湖泊底下藏著東西,或是流落著仙人遺物,或是藏著隱世的墓地。頓悟看似是剎那的過程,可沒有經年累月的沉澱是絕無可能辦到的。須知,萬事萬物皆有其根基。以後你若有機會,可以去瞧一瞧,看看那座湖底是不是真藏著什麼。」
那湖下是不是藏著什麼·—
蘇真心知此事非同小可,立刻收鑷心神,靈識歸體。
獄中封禁法力,卻無法阻擋織姥元君的神通。
神通不是法術,更像一種法則,與晝夜交替、生老病死平起平坐。
死氣沉沉的泥垢地里,兩隻雪白的手掌浮現半空,白掌落下絲線,搭住蘇真的肩頭,拽著他緩緩向上升去,很快,他從井口爬出,消失在法殿之外。
他潛入菩薩湖中。
陸綺曾與眾弟子說過,九妙宮愛水,水是九妙宮道法的源頭。
菩薩湖的湖水最是與眾不同,它很重,一入水中就被數千隻手同時拽住,押向黑幽幽的湖底,它也很冷,護體真氣形同虛設,寒氣切膚蝕骨,時間一長,甚至會有火焰炙烤的錯覺。
蘇真屏息凝神,向先前人皮偃偶停留的地方探去。
這湖有數百米深,下方漆黑一片,哪怕以法力充盈雙眼,所能見到的景物也有限,蘇真像一尾承受著高壓與嚴寒的深海魚,貼著湖底的淤泥前行,
尋找藏匿深水的異樣之物。
接近某一片水域時,湖水突然變得極咸,蘇真梢一接觸這片水域,立刻生出中毒休克般的昏厥感。
他聚法雙目,向下望去,發現湖底藏看一個更深的巨坑巨坑的地面坑坑窪窪地拱起,細看竟是許多散落的肉塊,它們像是被切碎後散落在這裡的,表面有明顯的腐爛痕跡,邊緣則結看一圈雪白的鹽霜。
這是什麼?被肢解的屍體?還是某種天生地長的血肉?那三個人皮偃偶撈走的就是這個東西?」
這肉塊早已不辨形狀,分不清哪裡是頭,哪裡是身體,蘇真卻能感覺到它仍長著眼睛。
這雙不知藏在哪的眼晴正盯看他!
蘇真驟然感到了一陣怨氣,比這湖水更深更寒的怨氣。
他心臟的跳動一下失去了規律,腦子裡也憑空多出了好幾個聲音。
聲音似慟哭,似尖嘯,也似悲嘶哀豪,它們來自某處古老的墳場,怨氣滔天地在蘇真的腦內爆發。他僅僅聽了一會兒,便覺得頭疼欲裂,好似數百頭活屍一擁而上,用腐爛的骨爪撕扯他的血肉!
不能逗留了!
哪怕這湖底的血肉是仙人遺蛻,也不值得他拿生命冒險,
等到蘇真浮上水面,世界清靜許多,只剩幾縷細微的怨哭聲在腦子裡飄蕩。
他默念清心咒,卻發現這幾縷怨哭聲怎麼也驅散不去。
「怎麼回事?」
蘇真愣了一下,這才發現,這怨哭聲並非來自腦海,而是來自身旁的大殿。
七寶妙蓮宮。
妙蓮宮內,傳出一陣陣幽怨的哭聲。
大宮主瘋魔之後,閉宮不出,躲在幾面鐵一樣的帷幕之後,再不許任何人靠近..那誰又在深夜啼哭?
我是來尋離煞秘要的,九妙宮的隱秘與我何干?
理性告訴蘇真不要多管閒事,可他的眼晴卻又泛起了紅色魔光。
那道詛咒不知為何被驚動,無頭蒼蠅一樣在體內亂撞,
蠱身童子雖死,它的殘忍與偏執卻像在他體內活了過來。
本不強烈的好奇心在詛咒的影響下急邃膨脹,瞬間壓倒了其他所有欲望。
蘇真深吸口氣,貼著妙蓮宮的牆壁,再度咬住了遊魂蠱。
遊魂蠱被連續使用三次,已近枯竭,它發出最後的悲鳴,帶著蘇真的靈識破竅飛出,尋看裂隙鑽入七寶妙蓮宮之內。
沒有層台累榭,沒有宮女侍衛,空闊大殿內只點著四盞壁燈,幽暗一片。
失去牆壁隔絕,怨哭聲響亮百倍,它來自於大宮主的鐵幕之後,更像劇痛時撕心裂肺的慘叫。
蘇真的確很想見一見這個大宮主。
關於大宮主的模樣,已沒人說得清楚。
有人說他是日角龍顏的帝王,有人說他是畸變醜陋的怪胎,蘇真以靈識鑽入鐵幕之前,已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可真正見到大宮主的真容時,他仍然大吃一驚。
鐵幕之內,光彩剔透。
數以千計的琉璃燈盞爬滿鐵幕內壁,方色絲絛垂落,鋪在小山般堆積的寶物之上,這是九妙宮最好的收藏,每一件都可以買下一座山門,青毛獅子的銅鼎酒具也被收在這裡,淹沒在海潮般的珠光寶氣里。
絢爛光海的中心,是一個嬌嫩的蓮花寶座。
雪白巨大的肉團壓在蓮花寶座上,幾乎淹沒了每一片花瓣。
這肉團沒有四肢,斷臂處流動著金色咒文,儼然是道士的封印,封印不僅封閉了他重獲新生的可能,甚至阻礙了他的新陳代謝。
他已經無法用肥胖來形容,層層疊疊的肉相互積壓著,開出肥厚的花。
他的面前擺放著一個巨大的盤子,裝著幾塊濕冷的肉。
蘇真一眼便認出,這就是菩薩湖底的古怪肉塊,大宮主正像豬一樣拱食著這些腐爛的肉塊,大快朵頤。
如果只是這樣,還不足以令蘇真驚訝。
令蘇真震驚的是,他被閹割的下身,竟然開出了一道口子,仔細辨認,
竟像是異性的獨特器官!
他吃光了所有肉塊後,渾身滾燙,不斷發汗,下體在蓮花座上不停地蹭弄,嘴巴里發出怨哭般的響聲。
過了一會兒,他的身體爆發出一陣篩糠般的抖動,聲音在抵達最高處後回落,低幽如蚊吶。
大宮主喘著粗氣,肚皮肉眼可見地高隆了幾分,那雙擠在肥肉里的、綠豆大小的眼珠竟閃耀出幾分母性的光輝,他用尖長的嗓音道:
「再等等,再等等.我的乖孩子,等到蓮花凋零,華宴落幕之時,我一定會把你生下來,到時候整個西景國都會聽到你的哭聲.—
「乖孩子,別踢我的肚皮啦,我給你唱歌,你今晚要聽什麼呀———」
直到此時此刻,蘇真才確信一件事:
那個因姦淫女子而惡名遠揚的妙蓮宮大宮主,已經變成了一個女人!
而且還是個有孕在身的女人!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大宮主肚皮翻個不停,顯然是腹內的嬰兒在調皮作怪,他實在不能忍受,念了道安魂的法術,要令腹內的胎兒安眠。
這個時候,一個古怪聲音自蘇真體內響起,毫無徵兆。
是一道咒語:「婧箐莫——』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