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雲羅山莊
第八十七章:雲羅山莊
言神卷—·
蘇真第一次聽到這個詞時,立即想起了懷清禪師那部邪異的《妖乘經》,還有封家的《履曲》陸綺的《惑神咒》。
直覺告訴他,黃河老祖的《言神卷》也是這樣神奧詭異的妖書,背後藏看一尊姓名不詳的邪魔。
這些妖書到底來自何處,它們的目的又是什麼?
他有太多困惑。
最大的困惑還是來自於自身:那消失的一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蘇真一點點收回思緒。
童雙露睜著明亮的眼眸,還在期待他的回答。
「我與千秘婆婆素未謀面,但我一定比你更了解她。」蘇真說。
「你憑什麼這麼說?」童雙露不太服氣。
「見到千秘婆婆時,一切自有分曉。」蘇真沒多解釋。
「故弄玄虛。」童雙露更不服氣。
蘇真沒有回話,自顧自向前走去,少女盯著他挺拔的背影,陰從眸底閃過,轉瞬消失不見。
老君明滅三次之後,他們穿山越嶺,抵達了古駝山。
古駝山比絕壁谷更為高聳雄奇,峰嶺為屏,斷壁為淵,山巒間纏著蟒蛇般的雲。
山下大小城池共有三十多餘座,可無論蘇真與童雙露怎樣打聽,都問不到雲羅山莊的下落。
「古駝山,雲羅山莊,破神散形功·——,這都是你從哪裡打探來的消息?是上當受騙了吧。」童雙露冷嘲熱諷道。
「雲羅山莊本就是隱世之地,既然打聽不到,我們可以自己找。」蘇真篤定地說。
「在這茫茫大山之中尋一座小山莊,這與大海撈針有什麼區別?」童雙露皺緊眉頭,一臉不悅。
「找一座山莊總比找一把斷劍更簡單。」蘇真說。
童雙露知道他說的斷劍是「玄露琉璃」,不免幽怨:「你說話可真是氣人。」
這三天的行程,蘇真沒有刻意為難童雙露,可這天性驕縱的少女仍積滿了怨氣。
她不喜歡被他人拿捏生死,更不喜歡被忽視。
十二歲的重傷跌境是她一生的陰影。
曾經眾星捧月的她像被拔了毛的孔雀,受盡譏諷和冷遇,母親甚至向教主提議,要她去做以色侍人的勾當。
滔天恨意不敢發作,萬般委屈只能隱忍,所幸她遇到了千秘婆婆,才逃過此劫。
可如果沒有遇到千秘婆婆呢?
童雙露常常會想這個問題,恐懼感如芒在背,不因渡過劫波而消解。
她將親娘視為了一切夢的根源,以為殺掉她就能了結,可這終究是自欺欺人。
童雙露凝視著蘇真離去的背影,一縷轉瞬即逝的冷冽殺意從她嬌俏可人的清顏上閃過,她輕盈地追上蘇真,再仰起小腦袋時,又換上了清甜媚人的笑。
「對了,一直忘了問你,你為何要易容?你長得也不算多俊俏,總不能是怕太過招搖吧?」童雙露好奇地問。
她發現,蘇真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換一張臉。
他的易容術精妙絕倫,童雙露若非提前知曉,恐怕也尋不到破綻。
蘇真依舊不理她。
童雙需眾實的全入正醜八怪,要麼就是你四處結仇,在被滿世界追殺,你招惹到什麼仇人啦?應該是個極出名的大人物吧?」
你那操控絲線的法術真是神奇,我自認也算博學,卻從不曾聽過類似的法門,你應是山野散修,但師承非常厲害。」
「對了,你今年年齡多大,可過一百歲了?這問題總不算冒味吧.—..鳴童雙露碟噗不休地詢問之時,臉頰突然被一隻紫色的手鉗住,蘇真將一道符貼在了她被迫探出的舌頭上。
這一切發生的很快。
童雙露抱看脖頸咳個不停,她想質問蘇真對自己做了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的聲音被鎖住了。
可不知為何,她一點也不生氣,反而因激怒了對方而感到喜悅,腳步更加輕快。
他是因年齡的問題惱火的,真是怪哉,莫非他已經是兩百歲往上的大修,壽陽將盡,所以對年齡如此敏感———
童雙露胡思亂想穿過古駝山年久失修的陡哨棧道,穿過濃雲般遮蔽頭頂的樹蔭,視線驟然開闊。
腳下的樹葉在狂風中翻動,翠色如淵,盡頭絕壁拔地,高聳接天,飛禽繞行,再心比天高的修道者見到這樣的山峰,恐怕也會生出「人力終有盡時」的感慨。
在這樣的深山老林里繞了整整一天,兩人一無所獲。
突然下起暴雨。
風雨交磐,白浪傾天。
沉沉的雷聲里,先前高聳入雲的高峰絕壁也只剩茫茫的一片。它們被更偉大的東西吞沒了。
蘇真手掌掐訣,辟開風雨逆行。
這場雨來的快,去的也快。
雨水已停,山林中依舊充斥著河流漲水的湍急之音,他們在山腰循聲俯視,果真望見了一條筆直的大河。
童雙露俯瞰這條筆直異常的河,神色肅然,想要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蘇真替她把話說了出來:「這不是天然的河流,這是人為劈鑿出來的。
而且是一氣呵成劈成的。
西景國中,誰能一刀劈出這樣一條河流來?
答案不言而喻。
「過是
覆的心聲他從斷崖上躍下,身形急墜,柔韌的絲線插入參天巨木的樹幹里,在他快要貼近地面時,拉伸到極致的絲線藉著反彈的力量拽著他高高盪起。
他像一隻青鳥,越過連綿的樹冠,來到了河流之畔。
童雙露貼著山壁滑下,在樹幹間縱躍不止,幾息後才來到蘇真身邊。
她凝視足邊湍流,一時痴了。
它不像河,好似一鍋滾燙鐵水,從山澗中傾倒出來,順著她雙眸沖入心底,令她身軀灼熱異常。
隱隱約約間,她看到兩道遙遠的身影飄蕩在大河上空。
妖魔一樣的身影。
他們像是對峙了上萬年,又仿佛只是狹路相逢的第一個照面,她再看不清其他,只聽到山巒驚悚的戰慄,河流悲慟的哭鳴,她知道,這是童秋聽與鹿齋緣出刀了。
並沒有世人想像中天昏地暗的三百回合。
大河奔嘯過隙,千年時光奔嘯過隙。
這是他們留下的唯一痕跡。
童雙露回神時,老君金紅色的光芒已將長河染成血練,她迷茫地看向蘇真,蘇真告訴她:「你已經在這裡站了兩個時辰了。」
「兩個時辰?」
童雙露感到驚訝,這對她而言,只是剎那的失神罷了。
這裡絕不止她一人來過,可只有她從中悟得機緣,而這個擒拿她的男人還給她充當了兩個時辰的護法。
想到這裡,她心情更加明亮,不由地拔出腰間短匕,在一旁的石壁上刻下了龍飛鳳繞的一行字:通天教童雙露悟劍於此。
「悟劍?你悟了什麼劍?」蘇真好奇地問。
童雙露又在下面寫補了一行小字:偏不告訴你。
她笑得光彩熠熠,像是獲得了某種隱秘,可她心裡清楚,這只是在裝腔作勢罷了。
她雖悟得機緣,卻還只是一種靈感,靈感好似一塊粗鐵,需要耗費大量時間才能打磨出鋒芒。
「當了階下囚還這樣囂張。」蘇真道。
童雙露的確不像個階下囚,但她並不覺得這是對方的憐惘。
還不是你有求於我。
童雙露偶得劍意,心情大好,忍不住又想:「他日你落到我手中,我定要好好折磨你,看你還敢不敢裝模作樣。』
老君熄滅。
蘇真開闢出一片小天地,用作休息。
夜深時分,童雙露強撐著疲憊睜開眼眸。
她均勻地呼吸著,將殺氣藏的極好,手指不動聲色地滑入裙下,緩緩抽出貼著大腿的淬毒匕刃,刺向蘇真。
蘇真用兩根手指夾住了她的刀尖,他的手指鐵鑄的一樣,少女的刀再難寸進。
他睜開眼。
童雙露在他眼眸中看到了不可思議的清明,仿佛他從未真正入眠一樣。
蘇真沒有責怪,也沒有懲罰,只是說了句:「鬆手。」
童雙露被這命令式的語氣震住,不由自主地聽令鬆手,匕首被對方奪去,當著她的面重新插回了鞘中。
接著,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蘇真重新闔上了眼,只留童雙露證愜地發呆,她後知後覺地感到了巨大的羞恥,臉頰似有火燒。
修士仰賴老君光芒,黑夜中若無金丹照耀,法力會大打折扣,可蘇真卻好似不受影響。
這怎麼可能呢?除非——··
「除非他是妖人。
童雙露沒有嗅到妖氣,卻更堅信了這一猜想。
老君重又亮起。
紙符開闢的小天地與露水一同消融。
昨夜的事像是一場幻覺。
童雙露慵懶地伸展腰肢,少了幾分驕縱桀驁,姿態乖巧溫順,她想與蘇真交流些什麼,山谷之間突然傳來了蒼勁雄渾的悠遠聲響。
這是什麼聲音?」童雙露四下環視。
「鐘聲。」蘇真說。
怎麼會有鐘聲?』童雙露閃過疑惑,又立刻想到了答案:『這是有人在敲響晨鐘,難道傳言不虛,古駝山內果真有雲羅山莊,而且離他們並不遙遠。」
蘇真取出一張符紙,不知施了什麼法術,竟將一縷鐘聲困在了符紙內。
他凝視著這縷聲音,仿佛在觀察它的紋路。
「跟我來。」蘇真得到了答案。
童雙露將信將疑地跟了上去。
他們沿著河流的方向,一直走到盡頭,越過一片低矮瀑布後,地勢漸漸平坦,林子越發茂盛,卻不見有人居住的痕跡。
童雙露不信任地看向蘇真,眼神是在問:你真沒弄錯方向?
蘇真停步掃視,尋找著什麼。
童雙露繼續前行,忽然,她聽到腳下嘧的一聲,立刻閃過念頭:『有陷阱!」
她踩中了一根伏在草叢中的繩索,幾乎同時,數根藤蔓破開泥土,如有生命般朝她襲去。
少女高高躍起,避開藤蔓纏繞,與此同時雙手翻飛,將暗處射來的黑色飛瓦盡數打散。
她躍至半空時,上方泛著藍色螢光的法陣已經啟動,蘊含五行的符文雨一樣落下,少女神色淡然,身軀折出一個難以想像的曼妙弧線。
攻擊從她身邊擦過,在下方的樹林中撞得粉碎。
她輕盈地落到一截樹枝上,對看蘇真勾了勾指,像一隻驕傲的孔雀。
蘇真明知有陷阱,讓她去試,她無可挑剔地避開了一切,怎能不驕傲?
這時,一群受驚的鳥雀從樹冠間振翅飛出,擦過身邊時,她突然意識到不對勁:
方才打鬥那麼激烈,這鳥怎麼現在才飛出來?
砰鳥雀一齊炸開。
濃煙滾滾,天昏地暗。
童雙露破煙而出,落回地面。
鳥雀炸開時,她及時用法力護體,並未落下外傷,可—
她腳下不穩,神智迷離,周圍的一切在她眼中不停地分裂,變成一大灘化不開的斑斕顏色。
她只是誤吸了幾絡黑煙,卻染上了致命的幻覺等她稍稍清醒之時,她已回到蘇真身邊,而她先前昏迷跪倒之處,扎著一支碧粼粼放光的毒箭。
蘇真出手救了她!
這迷魂藥用什麼煉的,怎這般可怕?』,童雙露暗。
「這座山莊好像很不歡迎我們。」蘇真說。
濃煙怨鬼般消散。
前方出現一座莊園。
莊園依山勢而建,坐落在靜謐的群山之間,門前的台階覆滿苔蘚,牌匾鑲邊生滿紅鏽,「雲羅」二字黯淡無光。
風從門縫裡逃也似地滲出來,格外陰冷,這不像深宅大院,更像閻羅鬼域。
「你去敲門。」蘇真說。
童雙露抓住門環,輕扣三聲。
沒有回應。
童雙露正準備直接推門,只聽哎啦一聲,門緩緩打開了。
門後一個人也沒有。
故弄玄虛。
童雙露狀似隨意地走入這座莊園,心思警惕萬分。
走入莊園的一刻,整個世界都黯了幾分,倒不是真有妖風作祟,而是這莊園上頭,聚攏著極厚重的雲霧,已成蔚為壯觀之勢。
這片雲海仿佛才是真正的雲羅山莊,內藏瓊樓玉宇,而他們所身處的,
只是一座荒廢已久的山中舊居。
童雙露四下打量。
山莊極為氣派,斗拱宏大屋檐寬廣,亭台水榭一應俱全,唯獨看不見一個人。
少女本以為是有埋伏,可她一間間屋子搜尋過去,根本連個鬼影都沒見到。
這裡好像真的荒廢了。
可如果它真荒廢了,那先前的鐘聲又是怎麼回事?
是了,鐘聲—·
兜兜轉轉之下,她和蘇真果真在後院搜到了一口大鐘。
大鐘前面還坐著個人。
這是他們第一次在雲羅山莊見到活人。
這人穿著一身褒博的青色道袍,盤膝而坐,將一沓沓紙錢扔進面前的火灶子裡。
縱有火光映照,他的臉色依舊白得厲害。
聽到腳步聲,道袍男人抬起頭,吃驚地望向來人。
這男人不知有多久沒吃飯了,瘦的皮包骨頭一樣,深邃的眼眶裡,兩顆眼珠子都萎縮了一圈,若說它沒光,倒還真閃爍著疹人的碧芒。
而且他燒的也不是紙錢,是一卷卷書籍。
「莊子裡已經半年沒人來了,你們是誰?」男人的聲音也透著怪異。
『我是絕壁谷的散修,四處遊歷碰碰運氣,在山中迷了路,誤打誤撞就到了這莊子裡。」蘇真回答說。
「那她呢?」男人指著童雙露。
「她是我收養的啞女。」蘇真說。
童雙露無法反駁,只好不情不願地認了這個身份。
「你們莊子怎麼就你一個人了?其他人呢?」蘇真問。
「我的師父和師兄們都被殺掉了。」男人說。
「被殺掉了?被誰殺了?」蘇真驚訝地問。
「半年多前,莊子裡來了個背刀的夜叉,那夜叉不知與師父起了什麼爭計口有那夜叉揚長而去,不知所蹤。」男人悲痛地說。
「這是你親眼所見?」蘇真問。
『我當時去附近的城裡買香爐了,沒能與師門同生共死。這些都我僥倖逃命的師兄告訴我的。」男人唉聲嘆氣「你莊子都被滅了,你怎麼還在這裡?你燒書又是做什麼?」蘇真繼續問。
「誰說莊子被滅了,我的師兄師弟們分明都還活著!這夜叉絕對想不到,我們雲羅山莊修的是破形散神大法,縱是肉身俱滅,陰魂也能長生不老。昨天晚上,我還見到師父了,師父讓我多燒點書給師兄師弟們解悶。」男人說。
童雙露心想這小子一定是失心瘋了,沒了肉身保護,魂魄不到一個時辰就會灰飛煙滅,怎麼還能和他說話?
「你說你見到你師父了?」蘇真追問,
「是,師父老人家容貌未變,穿著黃紋道袍,帶著慶雲玉冠,他告訴我,他們不僅沒有死,還因禍得福,將破形散神大法修到了嶄新的境界。」男人音調亢奮。
「嶄新的境界?」
「是!還神於虛的神仙境!」
「你師父還對你說什麼了?」蘇真問。
「師父還說,讓我好好修煉,過幾天就接我去仙府,助我道行圓滿。」
男人說。
「仙府在哪裡?你師父在仙府里嗎?」蘇真接著問。
「仙府在.不行!這是絕不能說的秘密!你這人究竟是哪來的?竟敢打聽我們雲羅山莊最大的秘密!」男人大聲呵斥,聲音嚴厲。
「你說的神功、仙府太過玄妙,正是我輩散修一生求而不得之物,實在忍不住多問了幾句,還望道長見諒。」蘇真和和氣氣地說。
「當然玄妙,這可是我們雲羅山莊傳承千年的功法,妙不可言—咳咳咳—.」
男人被煙嗆到,瘦弱的身軀咳個不停,他虛弱擺手:「你們若要留宿,
自行住下就好,我要給師兄師弟們燒書啦。」
話說到這份上,蘇真也不好再打擾,只是臨別時忍不住問了一句:「敢問道長尊姓大名。」
「我·—我叫—」
男人遲疑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道:「我好像叫貪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