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祖陵
第51章 祖陵
陸景雲捻起陣旗一揮,山道雲霧盡皆散去,露出瑩瑩石玉台階。
歸途的一切罡風俱是被陣法擋下,讓入道者悠然回返。
陸景雲閒庭信步,下了天溟山。
山腳處,感應到陣法變化的陸陌在此等候。
見他下山,陸陌笑著,對陸景雲打了一個稽首。
「恭喜浩然堂弟入至道途,想來不久後,你我二人就該互稱道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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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景雲還禮,也是微笑:「大道之行,當共勉之。」
兩人乘飛鏡靈器,一路化光而行,在日暮前回到祖地玄殿。
「此番飛舟尚未來至祖地,浩然堂弟若要迴轉玄淵,還需等上幾日。」
陸陌建議道:「在祖地暫留的這幾天,不妨去祭拜一番先祖宗上,以佑堂弟道途順遂。」
陸景雲點頭:「來了祖地,自是要拜會先祖。」
修士都是說干就乾的主,定下主意,二人行至登仙殿中。
玄殿寬闊,高逾百尺,內立三千元燭,燭火如浪。
凡有元燭臨近熄滅,就會有專人重新續上,因此在此殿築成的數百年間,未曾晦暗一刻。
大殿四壁是浩如煙海的靈龕,每個靈龕都立著一道祖宗牌位,靈牌俱是用如墨的玄水靈砂煉製而成,漆黑,肅穆。
無數黑底金漆的靈牌沉默地注目著殿下渺小的兩人,冥冥中猶如神明投下視線。
陸景雲靜靜地看著無窮靈龕。
或許他以後也會成為這浩瀚牌位中的一員。
也不知漴淵陸氏的後輩會如何記述他的一生。
「不肖後道陸陌,在此拜見列祖列宗。」
陸陌深深一揖,手持靈香朝四方俱是一拜,隨後將線香插入紫金大爐。
陸景雲也是像模像樣地持香行禮。
在外殿上了香,按照規矩,還得在後山的祖陵祭拜一二。
他們穿過登仙殿,一路上陸陌以玄令開道,越過重重陣法,來到祖陵大門前。
大門前是一位矮小老頭,坐在板凳上垂首,直到察覺陸景雲二人走近,才微微抬眼。
老頭不知姓甚名誰,或許他自己也忘了。祖地修士都習慣稱呼他為守陵人。
「小陌又來祭祖啊?」守陵人老眼濁黃。
「是,不過這次是帶著這位浩然族弟,他第一次來祖地祭拜。」
陸陌介紹道:「浩然族弟乃秉源族叔的孩子,今日方才入道,特來此告見列祖列宗。」
「定源上人的兒子?」守陵人撇了陸景雲一眼,眼中閃過一縷精光:
「瑩肌玉骨,又是個修道的好苗子啊……行了,你們進去吧。」
「記得祖陵內不可大聲喧譁,不可動用術法真元,不可面露不敬……」
守陵人懶洋洋地交代著祖陵的規矩。
「我知曉的。」陸陌點頭。
守陵人頷首,彈指一道玄印,大門緩緩而開,顯露出門後的祖陵真貌。
陸景雲眼神微動。
門後是一片荒原般的地界,矗立著無數黑曜石般的擎天巨柱,一望無際。
每一座石柱都象徵著一位修士的遺蛻在此長眠。
兩人走進石林,那些高聳的黑柱氣勢更為壓迫。
如鏡的柱面上隱約倒映來訪者的臉。上面篆刻著蟻螻小的玄文,記述著石柱下長眠者的一生。
陸篤,鍊氣六重關,生於漴淵二百五十六年,坐化於三百四十七年……
陸立言,鍊氣五重關……
陸道興,鍊氣八重關……
陸景雲跟隨陸陌的腳步,一路聽聞他的介紹,了解著這一座座墳冢的生前事跡。
「這位是我嫡脈一位爺爺輩的宗親,鍊氣八重,本來有望一窺仙台的。
只可惜在一次閉關修道時岔了氣脈,走火入魔,遺憾道消。」
陸景雲沉默,長生路上,這樣的結局反而最是常見。
修道並非無本萬利的買賣,與天爭命,本就需要押上一切的決心。
「……這位呢,論輩分算是你我二人叔父,也是我常來祭拜的一位長輩。」
陸陌指著角落的一處石柱,那道石柱比之周遭略高,但獨處於一片空曠處。
祖陵玄柱多按血緣遠近分列位置,若是石柱孤立,便意味著沒有近親在此。
陸景雲眸子掃過石柱,上面的字跡有些模糊:
陸諱止觀之墓。
往下是這位的墓志銘文:陸止觀,仙台一重境,生於漴淵一百九十四年,於漴淵三百六十五年身隕。
「止觀叔並非我陸氏血親族人,而是祖父在外雲遊時撿來的。」
陸陌的聲音有些沉鬱:「他是個修道天驕,修行不過百載,就功至仙台,本來大道在望。
……但在一次妖劫中,止觀叔為了護持我陸氏修道種子,與一眾大妖同歸於盡,就連死在哪都沒找到,只留下一截殘肢。」
他看了陸景雲一眼,眼中有微涼的悲意:「那批修道種子有我的父親,也有如今的定源上人。」
陸景雲眼底微微一動。
「我父親身故前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好好聽止觀叔的話,包括他最後的遺言。」
陸陌輕輕說:「有時候我父親會跟我說一些很大逆不道的話,說要是他會魔道的喚魂之法就好了,這樣就可以知道止觀叔最後說了什麼。
……可這世上哪有什麼喚魂法能喚回一個死了近百年的人呢。」
陸景雲默然不語,只是抬手緩緩摩挲著石柱,感受篆文划過指腹的觸感。
【是否花費壽元回溯「陸止觀」的一生】
輪迴印的聲音忽然綻開在心湖。
陸景雲指尖停留在「隕地不詳」的字印上。
回溯。
他心中默念。
輪迴印流轉,天地宛如乾坤顛倒,無數景色在飛速退去,就連陸陌的話語都變得渺遠。
他像是遠離了整個世界,視界中都是扭曲的光斑,只有一扇木門孤零零地立於面前。
陸景雲移步上前,輕輕推開木門。
呼——
門外的世界是風雪大作。
一個粗糙的簸箕被扔在青樓的大門前,簸箕內是一個稚嫩嬰兒,粗布襁褓沾上薄薄一層雪絨。
弄雲館大門緊閉,隱約有絲竹聲從中流出,婉轉的歌喉引動喝彩。
來來往往的人瞥見門前棄嬰,眼底是習以為常的麻木。
陸景雲走近棄嬰處,低眸看著嬰兒凍得青紫的臉。
明明嬰兒應該是看不見他的,卻也在他投來視線時露出咯咯的笑。
陸景雲心中微動,伸出指頭,欲要觸碰他的小臉。
但有一個蒼老龜裂的手比他更快。
「小娃娃,這麼冷的天,這麼苦的命,伱也笑得出來麼。」
陸景雲微微轉眸,一個粗布道袍的老者將簸箕中棄嬰抱起,潦草的眉眼精光灼灼。
在老道人的懷中,嬰兒還在咯咯笑著,伸出小手想要摸他的鬍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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