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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畫船聽雨眠(五)

  「胡姐姐怎會……咳!我哪裡有趣了?」徐恪不禁苦笑道。

  「先別說你胡姐姐了,這裡是杭州,現下咱們是在西湖水中間,此地就只有你的屠姐姐,快叫!」

  「可是……」徐恪猶豫了半天,還是囁嚅著道:「可是,小弟總覺得……還是當叫你『李兄』才是……」

  「哦?這是為何?」屠青青收起笑容,兩眼直勾勾凝望著徐恪,似乎對徐恪接下來的答案格外感興趣。

  徐恪小心翼翼地回道:「先前愚弟曾聽書仙老哥有言,說李兄是『可男可女之身』,愚弟那時尚且不信,如今見李……李兄倏忽間就變作了一位女子,愚弟不得不信之。只是……只是愚弟之前與……與李兄朝夕相處,早已將李兄視作為兄長。李兄才智過人、武功卓絕,愚弟心中一向敬仰且欽佩兄長。如今乍見李兄卻忽然又……又變作了一位姐姐,愚弟心中……著實有些……有些這個……」

  屠青青耐著性子聽了半天,忽然一拍桌子,佯裝怒道:

  「舒恨天這隻死老鼠!他是不想活了怎地?竟敢背地裡胡亂編排起老娘來!老娘從來都是一女子,哪兒來的『可男可女之身』?下一回看我不撕爛了他的老鼠嘴!」旋即她又朝徐恪笑嘻嘻道:「小無病,實話告訴你,你屠姐姐跟你家中那位胡姐姐一樣,自出生以來直至今日,一直都是純純的女兒身哦!」

  「那……」徐恪不由地再次撓頭,「那你之前因何是一個男子?而且還化名『李秋』,而且還……還完完全全是男子的聲音?」

  「嘻嘻!你猜呀!」

  「我猜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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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這有什麼難猜的!屠姐姐我先前一直混跡於韓王府與魏王府中,倘若姐姐我一開始就以真面目示人,那兩位王爺還會這麼信任我麼?還會讓我做事?會舉薦我當知府、當欽差麼?會答應我千里南下來到這杭州府麼?恐怕他們就只一個念頭,就是儘早將我納入王府做他的妃子!」

  「話雖如此,可是……」

  「可是什麼呀?別可是了,快叫屠姐姐……」屠青青說著話,就朝徐恪靠了過來,她自換成女裝以來,身上忽然滿是少女的誘人芬芳,那芳香朝徐恪口鼻間漫捲而來,忍不住令徐恪有些意亂情迷。

  徐恪忙後退了幾步,問道:

  「可是你先前說的話,確是十足的男子聲音。」

  「哎呀!那個嘛……自然也是裝的呀!那時姐姐要裝作一個男子,聲音總要顯得低沉些,要不然,似韓王與魏王這等人物,豈能如此好騙?」

  「可是……」

  「還有什麼可是呀?要你叫一聲『屠姐姐』有這麼難麼?……」屠青青又往徐恪身前貼近了幾尺。她口中呵氣如蘭,語聲嬌滴可愛,雙眼又似嗔似笑,這一番媚人的功夫,較之於昔日的「和合金仙」毛嬌嬌,都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她眉眼間的笑意,蓋過了所有春天的美景,令徐恪幾乎不敢直視。徐恪只得又後退了好幾步,問道:


  「可是你為何放著好好的一個女子不做,卻偏偏要假裝成一個男子,還先後混入韓王府與魏王府?你此番千里南下杭州,究竟是所為何來?」

  「哎呀!……」屠青青長嘆了一聲,見徐恪如此不解風情,只得無奈退回到了桌邊,舉起酒杯,顧自滿飲了一杯,說道:「不錯!我裝成男子,接近韓王與魏王,此番又以欽差之名南下杭州府,自然有我的用意,只是我究竟是何用意,此時卻不能跟你說。」

  「……」

  見徐恪不再說話,屠青青再度嘆了一聲,道:「算啦!你不想叫,不叫就是!今後,你想怎麼叫就還是怎麼叫我吧!咳!你這愣頭青,該說你什麼才好呢?你這性子,簡直跟一段木頭一樣,又直又倔!」

  ……

  「屠姐姐!」

  「嗯?」

  徐恪思忖了一會兒,卻忽然叫了一聲。只是他這一回改口畢竟突然,這一聲「屠姐姐」剛剛出口,連自己與屠青青都愣了一愣。

  徐恪忙道:「屠姐姐既然有不願說的秘密,無病絕不相強!姐姐既然是自出生起便為女兒之身,從今往後,無病就一直叫你『屠姐姐』。」

  「哎呀!……」屠青青忽而又嗔怪道:「哪個要你一直叫我『屠姐姐』啦?就只是今晚而已!過了今晚,我還是那個『李秋』,你也當敬呼我一聲『李兄』才是!」

  「啊?……」徐恪又忍不住撓頭。

  屠青青搖了搖頭,「哎!你這個木頭,說你是木頭,還真是一段木頭!真不知我那大姐,究竟是喜歡你什麼?」

  「我險些忘了,屠姐姐目下還擔著杭州知府之名,且還是署理鹽務欽差。」徐恪一邊抓抓耳朵,一邊憨憨笑道:「要是姐姐明日裡換作這一身打扮上堂,恐怕莫說是杭州府上下,就連整個大乾官場,都要傳為奇談了!」

  屠青青白了徐恪一眼,「我要是換回了女兒身,恐怕第一個倒霉的,就是一直護你幫你的那位魏王殿下!」

  「是是是!」徐恪忙不迭地點頭,「屠姐姐提醒得對!自明日起,姐姐依然是無病的『兄長』!」

  不知怎的,徐恪一想到屠青青只需今晚做一回他的『屠姐姐』,從明日起就會變回他的「李兄」,他心裡便頓感一松。

  看著徐恪不停地抓耳撓額的模樣,屠青青心中不覺又好氣又好笑,先前一番吟風弄月的興致早已蕩然無存。她取來兩隻大海碗,放在徐恪與自己面前,提起酒罈將海碗灌滿,說道:

  「小無病,時屬仲秋,佳節已近,今夜你我泛舟湖上,仰可見明月皎皎,俯亦有清波漾漾,如此良辰美景,你我姐弟不如豪飲一場,今晚索性來一個酩酊大醉,如何?」


  「屠姐姐,今晚咱們已喝完了兩大壇百年女兒紅,幾十斤好酒已然下肚,姐姐還喝得下麼?」

  「哈哈!區區兩壇何足道哉!姐姐早就聽說你酒量非凡,在青衣衛里號曰『酒仙』。可姐姐偏生不信,今晚姐姐就要與你比一比酒量,來……喝!」

  「好!……喝!」見屠青青酒興大發,徐恪胸中也頓起一股豪情,他端起大海碗,與屠青青碰了一碰,旋即放到唇邊「咕嘟、咕嘟」一飲而盡。

  徐恪一口氣飲完酒後,揩了揩嘴邊,忍不住贊道:

  「好酒!真不愧為我江南名酒也!」

  屠青青自也不甘示弱,一如徐恪這般,將一大海碗女兒紅一口氣飲盡,也是翹拇指大讚道:

  「賢弟,好酒量,真不愧為青衣衛里『酒仙』是也!」

  「屠姐姐,青衣衛里,是哪個說我『酒仙』的?」徐恪心下不禁稱奇,心道我何時竟得了一個「酒仙」的雅號?

  「自然是你們沈……是那個丁春秋說的!」

  「丁大頭?真會胡說八道!我這點區區酒量,連君羨大哥都不如,怎能擔得起『酒仙』之名?……」

  「李君羨?小無病,你是說,你的酒量還不及李君羨麼?」

  「那是自然!我與君羨大哥在長安飲酒之時,休說是這口感綿軟的女兒紅,就算是酒性奇烈的三十年陳『汾陽醉』,君羨大哥也能喝得下整整一壇!」

  一說起李君羨之名,徐恪心中頓起一股惆悵,他北望京城的方向,心道這麼久未見,不知君羨大哥在長安城過得怎樣?

  「李君羨竟有如此酒量?」屠青青似乎也來了興致,她又將兩人的大海碗盡皆倒滿,隨即問道:「小無病,你快與姐姐說說,你這位君羨大哥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聽聞他被打入天牢之時,還曾親手給自己刮骨除蛆,果真有這樣的事麼?他一個凡人,如何能忍得了那種劇痛,竟將一片片腐肉,生生地從自己身上刮去?」

  「嗯!姐姐所言之事,實乃千真萬確!我君羨大哥之堅忍,又豈是一個凡人之所能?他在天牢之時,受盡孫勛那廝嚴刑拷打,雙腿腿骨盡被打斷,腿上已是血肉模糊,雙手、雙腳、脖子還被鐵鏈死死套住,就連琵琶骨中都被穿入了兩條大鐵鏈,他在牢中只能枯坐於地,渾身不能有絲毫動彈,以致於時日一久,雙腿就長滿了蛆蟲。尋常人遇到此種苦痛,哪一個還能受得了?!可君羨大哥見了我,非但絲毫沒有喊痛,當時還朝我面露微笑……」

  徐恪舉起海碗,與屠青青碰了一碰,這一次他倒沒有一飲而盡,而是緩飲慢喝。他一邊喝酒,一邊就向屠青青說起了他與李君羨的那些過往之事……

  屠青青聽得異常仔細,時不時地還會問上兩句:


  「這麼說,李君羨被關在詔獄的天字十六號牢房中,雙腿打斷,渾身動彈不得,腿上還長滿了蛆蟲,他竟能在沒有任何麻藥之下,僅憑手中一個破碗,就將滿腿的蛆蟲腐肉盡數刮除?」

  「正是!」

  「小無病,若當時被關在天牢里受盡酷刑的是你,試問你有李君羨這般堅忍的毅力嗎?竟能自己給自己刮骨除蛆?」

  徐恪想了一想,還是搖頭,「不能!」

  「你說你要想法子救他,勸他上書皇上為自己脫罪,他卻斷然相拒??」

  「是的。」

  「看來,他果真是一個奇人,僅僅與你才見了一面,就已把你引為知己,為了不連累你,竟連自己唯一的求生希望也都放棄?」

  「確是如此!」

  「他在天牢內明知自己不日必死,卻還有心與你大談飲酒之道?以至於那些天下名酒,他都能如數家珍一般,與你說個不停??」

  「是啊!!」

  「好一個李君羨啊!他……果真只是一個凡人嗎??」

  「君羨大哥乃太宗爺後裔,是皇族血脈,且從師名家,自幼便武藝出眾,自然只是一個凡人了,不過,他能忍非常人之所能忍,堅毅果敢、豁達灑脫,自非一般的凡人可比。」

  ……

  ……

  兩人一邊縱情豪飲,一邊隨意笑談,不覺間已是子時,深夜的湖水中忽而泛起了漣漪,伴隨著陣陣漣漪,水面忽起水珠滴落的聲音。

  不知何時,湖面上已下起了小雨。

  小雨淅淅瀝瀝下個不停,到後來,雨勢漸大,斗大的雨珠打落在湖面,也打落在畫船的頂棚上,直打得船頂「噼啪」作響。

  湖面上秋風陣陣而來,給這悶熱的仲秋天氣送來了絲絲涼意。

  秋風、秋雨、一湖秋水照人寒;

  美酒、美景、一襲美人惹人憐。

  ……

  ……

  徐恪與屠青青均已喝得酩酊大醉,卻依然喝個不停,到後來,兩人已經把船上所剩的百年女兒紅喝了個精光,把所有酒罈翻轉,都不能倒出一滴酒來。

  屠青青尋遍船身再無酒喝,忽感周身上下一陣困意襲來,隨即倒在桌旁,酣然大睡……

  「屠姐姐、屠姐姐,來……喝!」徐恪舉起杯,將杯中殘餘的最後一滴酒飲盡,熏熏然不能把持,也側身倒在了桌子旁。

  船頂「噼啪」的雨聲陸續傳來,一聲比一聲勁急,此時的船窗外,雨聲大作,陣陣急雨猶如雨神的長鞭一般,不停地抽打在船頂與湖面之上。

  然而,這陣陣雨聲,在徐恪聞來,卻如催眠神曲一般,聽得好不受用,未幾,他便已進入了夢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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