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鬱鬱蔥蔥
【大乾康元七十一年、五月二十八、申時、神王閣、皓園內】
李義被他師傅白無命緊急召入皓園中,兩人隨意找了一處亭子裡坐下,未等李義發問,白無命便劈頭蓋腦地訓斥道:
「你昨日做的什麼事?!你怎可如此輕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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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義不禁茫然,「師傅,怎麼啦?弟子哪件事做錯了?」
白無命「哼」了一聲道:
「青衣衛大張旗鼓捉拿玉天音,是不是你的主意?」
「這……這師傅也……知道啦?」李義摸著自己的下巴,神情頗為窘迫。
「我知道你是想藉此逼迫玉天音施展魔功,好讓為師相信她在害人,可是……」白無命頓了一頓,隨手拿起桌前的一杯「花雨」,喝了幾口,說道:「你知道你這樣做的後果麼?!」
「後果?師傅……」李義心下更為茫然,他心想,後果就是師傅你老人家出手,替長安百姓降服這個魔頭呀!難道這魔頭真的與你有不一般的「舊情」,是以你總不忍心下手?
白無命忽而嘆了一聲,他站起身,負手走了一圈,雙眼似是在看著皓園內的蔥蘢美景,又似盯著無盡的浩宇發呆,直至過了一刻光景,他才好似下了決心,言道:
「義兒,你可知這世上有一座……『司命神塔』?」
「『司命神塔』?弟子曾聽師傅說過,它位於極西之地,立於眾生之上,掌人間之生死命運,世間種種皆受他主宰。」
「對呀,司命神塔掌人間萬事……」白無命回到李義對面坐下,又問:
「那你可知,司命神塔是由什麼構造而成?」
李義搖了搖頭。
白無命便道:
「造就司命神塔者,非土非木、非金非水,乃是凡人之生魂!」
「凡人之生魂?這……有這等事?!」李義睜大了眼睛看著白無命,若非師傅親口所言,他當真不敢相信,這座天下人所共仰的司命塔,其內里構造,竟這般駭人聽聞!
「咳!……」白無命也是連連搖頭,感嘆道:「此事說出來,連為師亦不願相信!可這卻是無可爭辯的事實!你若問我為何那司命塔要由人類的魂靈構築?我也不知。我只知道,這司命塔非但由數不清的魂靈所構築,而且,每隔一段時節,塔身就會出現鬆動缺損,又須採補大量凡人之生魂填補……」
「那……師傅!」李義脫口而出道:「如此看來,這所謂的『司命神塔』,根本就不是什麼『神塔』,該是一座『魔塔』才對呀!」
「休得妄言!」白無命忙擺手阻斷了李義的話,又緊張地看了看四周,好似周圍有一雙眼睛正盯著他們看一般。
「司命神塔乃天界之神物!自古以來,天地之間便是相生相輔。天氣輕清、地氣重濁,天地之氣環抱周流、循環往復,相交相感、以生以息,是以才化生出宇宙萬物……所謂天道彰彰、地道皇皇,天與地之交接,便是這『司命神塔』……」
「既是天界之神物,那弟子就不解了……」李義緊接著問道:「如此神物,為何定要以人魂為材?難道五行萬物,都不能為他所用麼?」
「這個嘛……你就不懂了!」白無命遙望西方,一邊喝茶,一邊漫不經心地言道:「這是天道!為師剛剛不是已經說過了麼?『天道彰彰、地道皇皇』啊!」
「師傅,弟子還是不懂!」李義這一次卻一改他從前在師傅面前的溫順之狀,少有地抗辯道:
「弟子聽聞『天道以至善為德!』,司命神塔代天而轄地,立於眾生之上,司掌人間萬事,理當揚善而懲惡,卻何故不行善業,反築此惡舉?!如此『天道』,弟子未嘗聞也!」
「你好糊塗!」白無命臉色一板,忽然將手一拍,只見他面前的一張精雕細琢的紫檀木方桌,頃刻間便化作滿地齏粉,掌氣之所及,連帶著皓園內的青青芳草、嫣紅飛花亦黯然變作秋黃之色……
李義乍見師傅如此動怒,以至於師傅前額兩側,此刻竟隱然現出了兩隻雪白的龍角,他慌忙低頭,嚇得不敢言語。
白無命身前的方桌雖已化作齏粉隨風散去,然桌子上的一隻茶壺、兩個瓷杯卻依然懸空而立,仿佛它們的放置與存在原本就與桌子無關。白無命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又喝了兩口,這才慢悠悠地言道:
「到底什麼是『天道』……」他用手指了指長安城正中偏南的位置,「人家太上老君悟了幾千年都還沒悟出來,你一個小毛孩子,這才活了幾十年啊?就敢大言什麼『天道』?!」
「師傅垂訓的是!」李義訥訥言道:「弟子心智駑鈍,不能領會師傅話中之深意……」
「好了!你也別說好話!我知道你心裡不服……」白無命隨手一划,身前又現出了一張精美無比的玉桌,只見那一整張桌子全是由璞玉打造,桌面平滑如鏡,雕工更是嘆為觀止,恐怕這樣的一張玉桌,若是出了皓園之外,就算皇宮大內亦不能有。
「『天道』規定,司命塔必須由凡人之生魂構築,這事兒你想不明白,我也想不明白,恐怕你就算去問玉帝,他可能也想不明白,但這……就是『天道』!天道如此,你能有什麼辦法?」
「師傅……」李義忙起身,為白無命與自己各斟滿了「花雨茶」,問道:「若依照此理,要維繫司命塔之運轉,每年豈不是要大批凡人為之送命?」
「你想多了吧?……」白無命接過李義遞來的茶盞,品了一口,眼光掃了一圈四周,方才已作枯黃之色的春花夏草,此時又盡皆恢復成了鬱鬱蔥蔥之狀。
「司命塔所需者,無非是人之天地兩魂,天魂內築,而地魂外表。人有三魂七魄,少個兩魂一魄什麼的,根本不打緊,何來的『送命』一說?」
「可就算是這樣……」李義還是爭辯道:「若世間之凡人,少了天地兩魂,內心就會失去善惡之念與空靈之心,一個個變得只知道爭名奪利,為一己之私什麼事都做得出來……若人間到處都是這樣的自私自利之徒,那這人間豈非……?」
「哈哈哈!……」未等李義把話說完,白無命忽而大笑道:「這世上凡人何止千萬?!而且,往後的人數還會越來越多,出一些『自私自利之徒』,又有什麼打緊?」
見李義仰頭若有所思之狀,白無命又道:
「義兒啊,你不妨再仔細想想,設若這世間凡人,一個個都是至善至美、至真至純之人,那還要朝廷作甚?還要官府作甚?還要這法令律規作甚?天下人之天下,天下人共管之即可……如此之天下,豈非更亂?」
「既是天下人之天下,天下人共管之,豈非更好?師傅又何以言『更亂』?」
「爾豈不聞『孤陰不長、獨陽不生』乎?陰陽互根,天地方存,善與惡亦如此,設若世間從此沒了『惡』,『善』亦將不復存,若世間從此無善無惡,則凡人必將懵懵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如此……這天下豈不要大亂?」
李義緩緩點頭,他心下思忖道,「人在饑渴時方知茶飯之美,勞累後方得休憩之樂,窮困中方識富貴之趣,患病時方惜無病之好……『孤陰不長、獨陽不生』豈不然也?夫善惡之心者,亦失一而不可存也!司命塔奪去許多人之天地兩魂,於是生出了一大批自私自利之徒,恰如是,世間才有善惡共存,天地輪轉、生生不息……原來,這便是師傅所言的『天道』!」
直到此刻,李義才真正體悟到師傅話語裡所含的深意。
「但願……」李義望著皓園內花草叢生,感慨道:「我大乾國內,還是多一些三魂齊全之人為好!」
「放心吧!」白無命手指著李義,笑道:「至少你、我,還有無病,咱們三個的天地兩魂,他司命塔休想奪走!」
……
頓了一頓,李義忽道:
「師傅今日急召我來,又怪我昨日不該大張旗鼓派人去捉拿玉天音,卻不知究竟為何?……」
「為師剛剛都被你給氣糊塗了!險些把正事給說漏……」白無命忙整頓思緒,言道:
「義兒呀,你好好想想……那玉天音最為擅長的,是何種法術?」
「攝魂大法!」李義驀地心頭一凜。
「對呀!那司命神塔以天魂內築,地魂外表,每年都需耗損大量凡人之魂靈。而玉天音恰恰就精擅『攝魂大法』,她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要這麼多凡人魂靈何用?自然是填補司命塔之所需。」
「師傅是說,玉天音名為天音樂坊之坊主,實為司命神塔之塔主?!」
「這倒不是!」白無命搖頭道:「司命塔主乃是南無破,玉天音麼……她應該不是司命塔的人,但與司命塔也脫不了干係。」
「這麼說,師傅早知道玉天音是在以『攝魂之術』害人了,可為何前日回來,卻定要說玉天音未行法術,只是在鼓琴而歌呢?」
「這個嘛……」白無命被李義說中了心事,只得笑了笑,道:「師傅那一日去,在天音坊聽了半天,那玉天音當真是未行半分『攝魂之術』,師傅可沒騙你!」
「可那一日,玉天音若真的向一眾酒客行『攝魂大法』,師傅會出手麼?」
「這個嘛……」白無命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坦言道:「師傅多半也不會出手。我倒不是怕玉天音,我是怕那司命塔主南無破,此事萬一將他惹惱,後果不堪設想!」
「這南無破有這麼厲害麼?連師傅都不是他對手?!」李義驚奇道。在他心中,以白無命的功夫而言,恐怕天上地下都已無人能敵。
「呵呵!……」白無命不禁苦笑道:「義兒呀,有一句話叫作『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知道麼?這南無破的功夫……」他連連搖頭,好似對這個人連提都不願多提,「你就算找來崑崙元聖,也未必敵得過他!」
「師傅……」李義欲言又止。在他心目中,他的這位師傅幾乎有通天徹地之能,天下事無不能為,可今日他眼見師傅說起「南無破」之時,雙眼中分明已露出了畏懼之色,這在從前,幾乎是難以想像之事。
「我知道,你是怕你父皇責怪。這樣吧,若你父皇問起,我來跟他解釋。」
「師傅是要我從此對玉天音之事,放任不管麼?」
「是管不起,也管不好!連師傅都沒這個本事,你去管她作甚?!」
「這麼說……」李義不由苦笑道:「昨日師弟半路上放了玉天音,恰恰是放對了。」
「對之極矣!」白無命道:「你看看無病,入門才不到三個月,做事卻這般機警!若不是你師弟替你放了玉天音,萬一惹惱了她背後之人,你以為你能擋得了麼?!」
李義不禁無言以對。
剛剛他在天音樓喝酒之時,還里外道理講了一大通,著實將徐恪給「狠狠訓誡」了一番。可哪曾想,此時此刻,最該受訓誡的卻是他自己。他知道青衣衛里的衛卒都是些良莠不齊之人,見了玉天音的美色,必有心癢難耐之輩,會對玉天音「動以手腳」,是以才刻意指派楊文炳出馬,要的就是弄玉天音一個灰頭土臉,不如此不足以逼使她出手。可如今看來,若玉天音真的出手,那興許就真如師傅所言,將是一個不可收拾的局面。看來,天下事,對錯之理殊難判定,此一時是,彼一時卻非,此一時為錯,彼一時卻是對,此正如師傅所言的『天道』,是非之理,豈能一言而定之?
這一刻,李義的心情,恰正如昨日此時,北安平司千戶張木燁的心情。
李義又想到了幾天前,自己因長安城南土地廟有流民被殺一案,來找師傅商量,當時,所有案子的疑點都指向了天音樂坊,可師傅卻一反常態,幾度叮囑,令他務必不要對玉天音動手,原來,師傅所顧慮的,要比自己所想要深遠得多。
如若玉天音背後所站的,乃是一位令師傅都心生畏懼的強敵,那麼自己在那人的面前,幾乎就是如螻蟻一般的存在。設若自己魯莽行事,惹惱了玉天音,招來了那位誰都惹不起的「司命塔主」,那麼自己送命是小,弄不好還會給長安百姓惹來巨大的災厄!看來,師傅對自己幾番諄諄勸導,恰正是為了保護自己,可笑自己這幾日,竟一直誤會師傅,是與玉天音「余情未了」,因之顧念舊人,這才不肯動手。
……
「好在……」白無命見李義滿面愧疚之色,遂安慰道:「為師這兩日一直暗中觀察天音樂坊的動靜,玉天音倒也一直未曾用過『攝魂之術』。她雖曾遭青衣衛卒羞辱,然幸喜無病『救』得及時,料想她也再不會掀起大的風浪,至多會暗裡了結掉那兩個衛卒的狗命……」
「師傅的意思……那司命塔必是已湊足了凡人之天地兩魂,是以接下去一段時日,玉天音再不會輕易攝取往來之人的魂靈?」
白無命點了點頭。
李義卻道:「可是……弟子心中,還有一事要稟告師傅!」
「說吧!」白無命忽見李義又是一臉忿然之狀,心中不覺搖頭。
「啟稟師尊!」李義向白無命拱手行禮之後,這才慨然言道:
「玉天音雖只是向人行『攝魂之術』,奪取天地兩魂而未傷人性命,然他手下卻濫施魔功,四處取人性命,且手段令人髮指!難道師尊對這些也放任不管麼?!」
「嗯?……這事從何說起?」
「六天前,弟子就曾在這裡向師尊稟告,那玉天音門下,有一個少年,專以魔功隨意奪人性命,死在他手底下的人已不知有多少!那一夜長安城南的土地廟中,就有十四人無故慘遭他毒手,都是被他咬破頭頸吸乾精血而死。那些人在臨時之前無不是瞪大眼珠,面露驚恐之狀,有幾個乃是被活活嚇死,死狀極其悽慘……」於是,李義就將他那一晚接鍾興鳴稟報後,親往長安城南土地廟之所見,又約略跟白無命講了一遍。
「對對對!你是跟我講過這麼一回事……」白無命拍了一下自己腦袋,笑道:「瞧為師這記性,大約歲數大了,忘性就大!!」
「師傅,弟子懷疑,非但是土地廟中的十四人,之前長安城每每於深夜出現的那些焦面黑屍,還有那些我們一度以為是被毛嬌嬌禍害而死的男子……這些無辜死者,都是死於那玉天音門人之手!」
「這個嘛……這倒是……」白無命搖搖頭,又撓了撓自己的滿頭白髮,面上神色有些遲疑不定,「死者有多少?」
「父皇命沈環率青衣衛手下每晚將死屍收集,暗裡全都掩埋掉,可時至今日,死屍一直都未曾停過,弟子粗粗一算,至少已不下千人!」
「死了一千多個??這倒是有點多了……」白無命無意間已抓了自己一大把白頭髮下來,他臉上也滿是愁煩之色,「那個……你說是個什麼少年,他是個什麼人??你確定他就是玉天音手下?」
「那個人,弟子今日已在天音坊見過,他叫落霜,是昔日少山掌門了空的親傳三弟子。」
「落霜??他還是少山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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