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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此罪難恕

  「為何?」徐恪問道。

  「咳!這十幾日,我被困籠中,業已參悟,這一場受難,便是我的天劫啊!你們也莫去找那老道了,他要是願意,早給我解了……」舒恨天嘆道。

  「就算是天劫,小舒,你可曾想好,該如何渡劫?」胡依依問道。她看著那一個忽大忽小的鐵絲籠子,心思同徐恪一樣,也想著總不能讓你這書仙長期受困在這一片小天地之中吧?

  「老姐姐,解鈴還得系鈴人,恐怕,能令我出籠的,只有這籠子的主人了……」舒恨天道。

  「籠子的主人?他是誰?又為何要將我書仙老哥關進籠子裡?事不宜遲,胡姐姐,我們這便去找他!我倒要去跟他理論理論……」徐恪聞聽書仙之語,再看那籠子中的大白鼠楚楚可憐之狀,不由得心裡生出了一絲憤慨,當下就要拉著胡依依,去找那個「籠子的主人」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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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別急,小無病……讓姐姐想想,對手功夫了得,我們切不可貿然上門……」胡依依道。

  胡依依回想那絕色少女使劍的樣子,她小小年紀竟能一人御使兩柄飛劍,自己與她只過了數招就吃了大虧,幸虧自己急中生智揮鞭猛打屋頂,藉著殘瓦碎屑方得逃遁。當時情狀還歷歷在目,她至今回想仍是心有餘悸。胡依依再看自己的右腳踝,創口仍未痊癒……

  「胡姐姐!你受傷了!快讓我看看!是誰傷了你?就是那籠子的主人麼?」徐恪見胡依依右腳踝處略微顯出紅腫,隱隱還有些血跡正在外溢,一時心中痛惜,不禁焦急地問道。

  「嗯……姐姐不礙事,沒事的……小無病,多謝你關心姐姐……」胡依依低聲回道。見徐恪這般關心自己,胡依依心中恰似吃了蜜糖一般比誰都甜。此時她只覺能得徐恪關心如此,腿上受點兒傷,又算得了什麼呢?甚至於,她都有點沒來由地感激起那個能御兩柄飛劍的少女來了。

  「太氣人了!這籠子的主人到底是何方神聖?!他鎖了書仙哥哥,傷了胡姐姐,也太不把我徐府中人放在眼裡。書仙老哥,你快告訴我,到哪裡可以找到此人?不管他是道是仙,今日我徐無病,定要上門去向他討個公道!」徐恪轉頭朝舒恨天問道。他見胡依依與舒恨天兩位高手竟都被對方所傷,暗思這世上能力敵兩位人間大妖者,不是道法高人便是在世半仙了。他雖覺以自己目下的武功修為也定非對方之敵,但心中一股不平之氣沖天而起,此時焉能罷休?

  「咳!……無病老弟,你這份心意老哥哥我心領。不過對手實力實在厲害,連我同老姐姐都不是她對手,你就莫要去以身犯險了。我呆在這籠子裡倒也快意,只要時不時餵一點好吃的給我就行。我只需吃了睡、睡了吃,不也快活似神仙麼?眼下,我這瞌睡蟲已經來了,書仙老人家可要睡嘍,你們都別再擾我清夢……」舒恨天仰起鼠首,打了一個哈欠,便行躺倒,鼠眼閉攏,不再言語了。


  見舒恨天心意如此,那胡依依便也不再多言,她拿起了舒恨天的籠子,逕自回自己的榛苓居而去。她一邊走,一邊朝身旁的徐恪笑道:

  「小無病,我等妖類修行,與你們人類不同。凡人修行,只需順應自然之道,呼吸吐納,攝取天地精華,便是順天應人而為……我等獸、怪、精、妖之屬,卻是違轉五行,強納天精地魄……只因逆天而為,不時便要遭受天劫。正所謂『取天一寸得,受天一尺罰』也!……咳!這也是無奈之舉,如今小舒這個劫難,怕是要過得一些時日方能渡過。你也莫要擔心,有姐姐在,定會護他周全……」

  徐恪見胡依依與舒恨天兩人都不願他上門尋仇,心知他二人定是在保護自己,便也不好強自出頭。此時他隨著胡依依一路走一路說話,須臾就到了榛苓居門口。仙子便道自己還要清洗包紮傷口,多有不便云云,便不讓徐恪進門。

  徐恪只得反覆叮囑胡依依務須在家好生休養。他說道這日常吃喝供應,療傷藥材購置之時,胡依依「噗嗤」一聲竟笑出聲來,便嗔怪徐恪何時也變得這般囉嗦,像個老頭子一般。徐恪也暗笑自己何時也學會了希言的一副做派。仙子只說這幾日她要靜心休養,至於治傷之法,她本就是以醫道聞名,更何須街市上那些藥鋪之物?

  那胡依依便讓徐恪只管忙自己的事去,無需對她姐弟二人擔憂,說罷,關了院門就自回房中。

  徐恪撓了撓自己的前額,雖覺別後相逢,尚有許多話想同仙子述說,但見胡依依既要治傷,又需靜養,也只能迴轉身,就在自己的這座大宅子裡信步而行,不覺間,走到了前門大院。

  「徐老爺,您醒啦!晚飯想吃些什麼?我讓廚房準備……」徐府的管家董來福見家主來到前院散步,忙上前請安。

  「嗯……我倒還不餓,不過,一會兒你為仙子準備些平常她愛吃的酒菜點心……那個,紅棗桂花羹、板栗香藕酥,都要備一些……」徐恪隨口說道。

  「仙子?仙子她回來啦?還有書仙老爺呢?」董來福臉現欣喜之色,急忙問道。日常在徐府中,僕從丫鬟一般都叫胡依依為「仙子」,叫舒恨天為「書仙老爺」。

  「嗯,他們都已經回府了,不過,未經仙子允可,你們不許去榛苓居中打擾。仙子若有事吩咐,自會出來找你……」徐恪吩咐道。

  「太好了!說起來,前天秋大人還急匆匆地趕過來,到處找尋仙子呢,說有要緊的事。那天秋大人可是把府里的人都給問了個遍,可我們也都不知道仙子去了哪裡啊!眼下好了,仙子與書仙老爺總算是回來了……」董來福道。

  「秋大人……他找仙子?有急事?」徐恪不禁反問了一句。不過他心中立時就想到了答案。當時自己中毒昏迷,秋先生知道碧波仙子醫術如神,不急著去找胡依依來給自己醫治,還能找誰呢?「秋先生對我這般大仁大義,便是親生父親亦不過如此,我徐恪今生,該如何報答?!」徐恪心中不禁暗嘆道。


  「對呀,秋大人當時急得跟什麼似的,可把我們都嚇壞了!當時老爺也不在府里,我們可都不知道該到哪裡去找仙子,也只能是干著急……」董來福道。

  「嗯,既然如此,我這就去一趟秋府,家裡的事,你看著點……記住!沒有我的吩咐,外人一律不可進門!」

  ……

  大乾康元七十一年元月二十四,酉正時分,長安城,懷貞坊,秋葉草堂。

  徐恪前腳剛剛邁進秋葉草堂的大門,便見那個熟悉的身影,正快步向自己迎來……

  「無病!你可來啦!」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身影、熟悉的步伐,見秋明禮拄著拐杖,大步向自己奔來,徐恪急忙跑上前,一把扶住了秋明禮顫巍巍的身子,兩人再度緊緊相擁……

  「秋先生,無病來了!」徐恪不由得哽咽道。

  不經歷過生死患難,怎能懂如此真摯的情感。

  浮華之後往往只剩平淡,喧囂之後往往只剩落寞,葳蕤之後亦往往只剩枯萎,唯有人與人之間這種真摯的情感,不管歷經風雨、飽經滄桑,卻依然永駐心間,任憑它歲月消磨風霜敲打,永遠不會磨滅……

  良久之後,秋明禮方才鬆開懷抱,握住徐恪的雙手,仔細查看徐恪的臉容,見他臉色已然紅潤如常,不禁問道:「無病,你的毒?」

  「好啦!幸得玄都觀李大哥相救,無病身上的毒,都已經解了。」徐恪回道。說話間,徐恪還撩起了自己的上衣,給秋先生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傷口。

  「真的!」秋明禮不禁大喜道。他見徐恪前胸的兩處創口雖然還未癒合,但已是正常的血肉之色,傷口內也再無濁臭的黑血流出,心裡也確信徐恪已然解毒,當下喜不自勝,又道:「想不到,玄都觀里還有這等高人!竟連這天下奇毒都能解!」

  徐恪心道能解此毒,也是得二弟所送的那塊天下奇石之助,然此中詳情也不便與他老師名言。當下,二人手扶著手,一同到前廳中落座。一位侍女走上前來,為他二人奉上了茶盞。

  秋明禮卻指著那位侍女,向徐恪笑著說道:「無病啊,你看看,她是誰?」

  徐恪見那侍女面貌甚為眼熟,細思之下又想不起來叫什麼名字。只見那位侍女放下茶盞,卻向徐恪盈盈拜了一拜,說道:「賤女趙昱,見過徐公子,謝公子那日救命之恩!」

  徐恪忙起身回禮道:「些許小事,何足掛齒!姑娘切莫放在心上。」他這才想起,眼前的這一位綽約少女,竟是自己當日在趙村火場中救下的趙昱。只因那時她蓬頭垢面、衣衫襤褸,如今卻是穿了一身得體的衣衫,略事打扮之後,看上去別具一番旖旎……

  原來,魏王李縝回京之後,想著薛濤之言,當天就派人把趙昱送到了秋府。秋明禮起先還堅辭不受,後來李縝向秋明禮講了趙昱被救的經過,只說這苦命女子也是徐恪不惜性命所救,讓她來照顧秋先生也是徐恪的一番心意云云。秋明禮既是感念徐恪的盛情,又是痛惜他身中劇毒,這才將趙昱留在了秋葉草堂中,做了一名洗衣做飯的侍女。


  「小昱,你去廚房那裡,同喜樂一道,弄幾個好菜,再叫平安把家裡那半壇老『鳳酒』拿來,今夜,老夫要同無病痛飲一場,一醉方休!哈哈哈哈!」秋明禮大笑著說道。

  趙昱應了一聲便去了,未幾,那名叫「平安」的書童便「哼哧哼哧」地搬過來一罈子酒。徐恪見他年少體弱、氣喘吁吁之狀,忙跑過去幫著將酒罈子拎到了廳中。他打開壇蓋,頓時酒香撲鼻,滿屋儘是酒氣——端的是一壇好酒!那正是皇帝李重盛御賜的六十年陳老「鳳酒」。當時,徐恪見家中儘是名酒,便從中又取了五壇送到了秋葉草堂。今日,老友相逢,又怎能缺了這樣的好酒?

  「無病,你這次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啊!來!跟老夫干一杯!」秋明禮舉起了酒杯,同徐恪說道。他不等熱菜上桌,便先跟徐恪對飲了一杯。

  秋明禮酒量不深,這六十年陳老鳳酒酒性猛烈,他這一杯烈酒下肚急了點,便咳嗽了幾聲。徐恪此時雙目凝望著他的老師,見他臉上的皺紋已然更深,本已花白的頭髮又多了幾縷風霜,不禁心中愧疚,愀然言道:

  「無病蒙老師垂愛,一直青眼有加,眷顧至今,老師大恩無病未能有絲毫報答,此番為了無病受傷之事,竟又讓老師如此揪心掛懷,無病真是慚愧之至!」

  「誒!說什麼話!老夫能有你這樣的學生,此生已無憾矣!無病啊……只要你好好地活著,就是對老夫最好的報答!今日見你平安,老夫心裡,可比什麼都高興!來來來!咱二人再飲一杯!」秋明禮舉起酒杯又滿飲了一杯,他心裡的喜悅與感激已難以言表。他要感激這高高在上的老天,終於能放過了眼前這位卓爾不群的青年。

  這一位氣度從容、落落難合的青年,曾經就是他的夢想,他的渴望,他全部精神的寄託!當他聽聞這位青年竟然只剩三天好活之時,他頹然欲死,恨不得以身代之。與徐恪分開之後,這一日一夜的時間,他心中悲憤莫名,不知道把頭頂的老天爺給罵了多少遍!責怪蒼天為何如此不公?!如今,見徐恪竟然能平安無恙地來到草堂,這位秋先生的心裏面,可又在不住地感激起老天來了……

  這秋葉草堂多了一個丫頭,果然就多了一番新的氣象。非但前廳布置得更為精緻淨雅,更重要的,整個草堂的廚藝立時便升了一個檔次。趙昱在鄉村獨立生活多年,手中的廚藝自非同一般,經她妙手烹製的菜餚,雖然都是些普通的菜蔬,但夾入口中,稍加咀嚼,味道確是不同凡響。秋明禮與徐恪一邊喝酒吃菜,一邊對趙昱的廚藝贊口不絕……

  待得熱菜上齊,徐恪便邀趙昱同桌吃飯,趙昱卻堅辭不敢,她關了房門便遠遠地退下了。留下一老一少兩人在房中,推杯把盞,你一口、我一杯,喝得不亦說乎。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徐恪忽然想起了李淳風囑託之事,便隨口問道:

  「老師可知,我青衣衛詔獄中,關了一個什麼大將軍,叫作李君羨的?他是何人?」


  秋明禮一聽,立即放下了手中木筷,反問道:

  「無病,你問他作甚?」

  徐恪道:「朋友相托,想讓我設法搭救他出獄。」

  「絕無可能!」秋明禮臉色一變,沉聲說道。

  「這是為何?」徐恪心中不解,遂問道。

  「無病啊!這李君羨官拜左武衛大將軍,襲封五蓮鄉公之爵。他文武雙全,在軍中也素有威名,前途本不可限量。不想時運不濟,這次卻是皇上下旨,將他打入詔獄,估計,已是凶多吉少了……」秋明禮答道,神色間,也是頗為不忍……

  「他究竟犯了什麼罪呀?竟會落得如此下場!」徐恪又問道。

  秋明禮道:「他……什麼罪也沒有。」

  徐恪心中大感疑惑,不禁問道:

  「沒有罪,皇上為何要將他打入詔獄?這進了詔獄之人,還能有活路嗎?」言罷,他看了看秋明禮,心道:「我二人可都是進過詔獄的,裡面的厲害都曾經領教過。當時,若非魏王全力施救,皇上突然改了心思,說不定,我們也早就成了那詔獄中的一堆枯骨了!」

  秋明禮卻反問道:「無病……你可知,此次太子被廢,罪名為何?」

  徐恪道:「不是他貪墨國帑、賣官鬻爵麼?」

  秋明禮道:「這只是其中之一,此次皇上廢黜太子的明詔里,寫的清清楚楚,說他李仁是暗交禁軍將領,私相封賞,陰圖謀逆!因此,太子被廢的主要罪名卻是謀逆之罪!你想想看,這歷朝歷代,任誰要是犯了謀逆之罪,還能有好下場麼?」

  徐恪道:「太子謀逆被廢,是他咎由自取,這又干李君羨何事?」

  秋明禮道:「太子謀逆的主要罪證,除了檢舉告發之人,便是那左武衛大將軍李君羨!太子畢竟是皇上的親兒子,皇上自不會忍心殺他。但這李君羨則是太子謀逆的鐵證,哪裡還能逃得過死罪?!現如今他被關在詔獄中,也只是等死罷了……」

  徐恪再次問道:「那麼,老師可知……那李君羨真的曾經勾連太子,陰圖舉事麼?」

  秋明禮卻嘆了一聲,搖頭道:「老夫雖與他相交不深,但也知他為人,那李將軍斷不會做出此種對皇上不忠之事!」

  徐恪聞聽,心中頓感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他將酒杯重重一放,說道:

  「豈有此理!李將軍既然無罪,皇上豈可聽信小人讒言,無端加罪,枉殺忠良,如此草菅人命,豈不與昏君無二?」

  秋明禮立時朝房子周圍望了望,做了個禁聲的手勢,小聲說道:

  「無病,慎言,慎言啊!需防他隔牆有耳!」


  秋明禮喝了一口酒,又說道:

  「無病啊!這一次,也不能全怪皇上!!當今萬歲爺御宇天下七十年,要管好這一個大攤子,也難啊!他老人家想事情,自然比我等要思慮得更為深遠一些,凡事都得為大局著想……」

  徐恪卻不以為然道:「不管皇上怎麼想,無病就記住一個道理,謀反就是謀反,未曾謀反就是無罪!既然李將軍無罪,就不能冤枉好人!!」

  秋明禮嘆道:「咳!無病啊……你要知道,他李君羨所轄的左武衛,可是禁軍中的一支勁旅,平素便負責駐守玄武門。那玄武門是個什麼地方?一牆之隔,裡面就是皇上睡覺的地方!你想想,這要是李君羨果真結交太子,陰圖舉事,可不是易如反掌麼?!現如今的陛下,老了,心思也多了,皇上是寧肯信其有,不肯信其無啊!……誰叫他不自檢點,胡亂去跟太子喝酒,喝了又胡亂說話呢!……眼下,什麼都晚啦!」

  「不行!這次……我定要救他出來!」徐恪斬釘截鐵地說道。

  「不可!!萬萬不可!」秋明禮更是擲地有聲地說道。

  「老師,那托我搭救李將軍之人,便是那位玄都觀中的高人。無病的毒就是他解的,無病的性命也是他所救!!這位朋友所託之事……無病能不答應嗎?」徐恪又懇切言道。

  「這……這……這……」秋明禮聞聽此語,不由得躊躇了起來,饒是他久經人世,飽讀詩書,此時也不知該如何決斷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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