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二章亂了心的佛
李修元遠遠望著籠罩在迷霧的一方世界,正自悠悠地吸了一口氣。
不料一道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施主,這山間的木屋是你所蓋嗎?」
聞言之下忍不住扭頭看來,卻是前方不遠處的山道上站著一個中年僧人,一身僧衣被山風吹拂得嘩啦啦直響。
李修元收回望向山間迷霧的目光。
看著眼前的僧人說道:「沒錯,我在山間小住,上山下山多有不便,便修了一棟木屋。」
僧人說道:「之前我也會上山……如今你那棟木屋擋住我山間的佛光。」
李修元聞言微微一驚,心想世人皆知佛光無處不在,你卻說我山上的木屋擋住了你山下的佛光?
這不是妥妥來找自己麻煩的?
我在山間還沒有正經享受幾天清靜的生活呢。
你們眼見我這裡成了風水寶地,就想來摘桃子啊?
若是那山下普通的百姓、村民,怕是聞言之下就得雙手奉上,將這一方小小的世界奉獻給你們做寺產。
奈何我不是你那佛的子民。
想到這裡,李修元的面容漸冷。
淡淡地說道:「這大概是我聽到最無恥,最可笑的一句話,你去皇城問問皇帝,我這山間的木屋,何以遮擋你山下的佛光?」
說完這句話,李修元伸手從地上撿起一片樹葉。
看著離他不遠的僧人說道:「你倒是拿著這片樹葉,看它能不能自你的佛前,飛到我那木屋之中。」
聽著這句話的話,僧人看著眼前這個不過十二歲的少年,臉上瞬間露出震驚的神情。
讓這片軟軟如紙片一樣的樹葉,自山下的佛前飛到半山的木屋之中?怕是寺中的住持大師也做不到啊!
他沒在料到眼前少年只是用了一句最簡單的話。
便將他的無理要求瞬間回絕。
在他看來,少年若不是修行了高深的佛法,便是山間有比住持佛法還要高深的修士在此修行。
於是他的好勝之心更為濃烈了一些。
如此一處修行寶地,怎麼可以由一個外來的少年,跟一個莫名其妙的修士霸占了?
即便如此,一時間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
想了想,指著隱於迷霧之中的木屋說道:「我們要在此間修建一座大佛,來照耀山下不遠處的皇城。」
李修元聞言大怒,冷冷地說道:「滾!那是你的佛,不是我的。」
僧人沒想到眼前的少年竟然瞬間翻臉,不由得怒喝道:「你這是要跟山下一眾寺院為敵了?難道你心裡沒有佛嗎??」
李修元氣得笑了起來,呵斥道:「自今日起,此地禁行。」
說完捏著手裡的樹葉,一步一步拾級而上,從僧人面前側身而過,往山間而去。
「你好大的口氣!」
僧人扭過頭來,看著李修元的背影喊道:「這裡是大唐帝國,我想要,這座山都是我的。」
李修元沒有再理會身後的吼叫,只是揮揮手瞬間激活了山道上布下的法陣。
頓時,在僧人的眼裡彎彎曲曲的山道上,剎那之間升起了一道淡淡的白霧,跟著便是綿綿不斷的秋雨淅淅瀝瀝地往下而來。
秋風捲起山間的枯葉,往僧人無情地卷了過來。掀起僧衣一角,如掃落葉一般,將他自山間一路往山下而去。
等他隨著山風被卷到山下大湖邊上,不甘心之下想要再次往山間而去之時。
才發現,任他運轉佛門真言之力,也無法往眼前的石階之上,踏出一步。
如李修元所言,此處禁行。
而當年山下的書院早已經消失在世界的長河之中,這裡早被幾座不同的寺院占據。
連著這座雪山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原來自大湖邊上一路往上是道並不十分雄偉的斜坡。
夫子便在半山處望山而居,修了一座木屋。
後來木屋消失在時間的長河之中,是老道士帶著高月兒又修了一座。
只是,從大周開始,這裡的地形便漸漸發生了一些變化,以至於到了大唐,變成了往上只有一條道。
便是這條彎彎曲曲盤旋在石壁上的一條小道。
便是李修元修的杏樹,也是沿著小道兩邊狹窄的泥土裡栽下。
眼下,他將此道封禁,山下的僧人想要去到半山的木屋,只有繞道數十里之地,方能從雪山的另一方往上而行……
正如之前珝兒跟其父所說,眼下山間的雲起小院,便是一處與世隔絕的世外桃源。
怕是大唐皇帝前來,也不能登山。
還好,李修元只是布下了一座迷陣,而不是像當年在落霞山上那般,擺下一道絕殺之陣,等著你們前來。
……
山上的人兒在山上修行,山下的僧人不甘心試了幾回,於是恨恨中轉身離開。
夜風吹拂此間山林,匯合著天空緩緩落下的秋雨,發出嗚嗚低鳴。
鳥兒早已經歸巢,隱隱約約間,有一陣清脆而細小的鈴聲響起,卻是山下佛寺中飛檐上掛著的銅琴,在秋風中瑟瑟作響。
入夜後的寺院安靜了下來,坐佛完成晩課之後,山林歸於寂靜。
佛台中,一隻手從黃色帷簾里伸出,掀開之後悄悄進入,問候一聲之下,卻是一個中年僧人走了進來。
只見住持大師臉上藏不住隱約的風霜,額頭上皺紋橫縱交錯,一臉慈祥的笑容讓人看不出他真實的年紀。
中年僧人跟端坐佛堂的住持大師道了一句佛號。
老僧借著佛堂里的油燈,輕輕地轉動著手裡的佛珠,看著來人問道:「師弟你究竟在山間看到了什麼??」
原來在山間遇到李修元的中年僧人,卻是戒律院的長老。
中年僧人嘆了一口氣:「我本想在那半山的木屋之處修一座大佛,讓佛光照耀皇城的眾生,奈何山間住著一個妖孽……」
身為戒律堂的長老,便有私心,他也要將這私心藏起來。
以佛的名義,去要那山間的一塊寶地。
「師弟,你為何有此想法??」老僧平靜回道:「須知這山下的土地也只是一小塊歸我寺所有,眼前這座雪山,我們管不了。」
便是住持大師也明白自己師弟的貪嗔痴。
只是礙於同門修行,他卻不好一時將其心思說穿……再則一想,若是真的能在半山修一座大佛,未曾不是一件功德
來自戒律堂的長老僧人嘆了一口氣。
靜靜說道:「便不是我寺廟產,也可以說服世人將那處木屋捐給諸佛,畢竟這裡是諸佛的世界。」
老僧微微一笑,回道:「諸佛只在我們的心裡,卻不一定非要跟世人去強討惡要。」
直到此時,住持大師也不願去跟那半山修行之人交惡。
畢竟大家同處一方世界,便是他也不能一手遮天。
「師兄慈悲,只是那世人卻甚是兇惡!」
中年僧人神情漠然說道:「那少年今日放下話來,說山間小道自今日之後禁行,我方才試了試,確實上不去了。」
老僧搖頭說道:「上不去,便上不去吧,便是諸佛,也有去不了的地方。」
看著師弟臉上的神情漸漸凝重,便是身為住持的老僧,也只能以自己的慈悲試著感化染上三毒的中年僧人。
中年僧人臉上的神情變了再變。
最後說道:「明日再讓寺里的小僧上山送一封書信,若那傢伙不肯捐出那方土地,說不得,師弟只能多找些善人捐些錢糧……」
老僧聞言一愣,他沒想到只是一方山間的木屋,竟然成了師弟的執念。
山上不成,竟然欲從山下大湖邊上修一座大佛。
這怕是要花上數十年的時間,更不知要費上多少錢糧和人力了,這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是給他出難題啊。
但住持老僧並不知道,中年僧人的目的並非在山上修費,而是為了占據那一處靈氣濃郁的木屋小院。
中年和尚這一念生,卻不知道便是一念滅的開始。
老僧一時默然無語,看著他說道:「我想知道,您究竟在山上看到了一些什麼。」
中年僧人沉默片刻後說道:「我看到一片參天古樹,以及紫竹林里的木屋,我想在山間修行佛法。」
老僧再問:「於山下的佛堂之中,師弟不能修行佛法??」
「山上天地靈氣,應該是山下的數倍。」
這一回,中年僧人沒有隱瞞,而是直接將自己的心事說了出來,那意思很顯明,我要那裡,我要在山上修行。
老僧跌坐蒲團,沉默了很久的時間。
一道夾著夜雨的秋心自帷簾的縫隙吹進佛堂,令油燈搖晃不停。
本就有些昏暗的燈光,照在佛台上菩薩的身上,剎那間染上了一道陰影。
老人嘆了一口氣說道:「明日我讓寺里小僧去山間走上一回,在我沒有回話之前,師弟切莫再去打擾那一方世界的清靜。」
中年僧人聞言一愣,隨後平靜說道:「謹遵師兄法旨。」
老僧望著佛台上菩薩身上的那一抹陰影,忍不住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這一聲嘆息卻隨著夜雨秋風,穿過佛堂,往四下瀰漫而去。
便是半山守著一盞油燈的李修元,也聽到了老僧的這一聲嘆息。
心裡一時無語。
心道你空有慈悲之心,卻不無約束已經中了貪嗔痴三毒的師弟。
就好比眼睜睜地看著遊蕩於世間的魔,來到佛前行兇作惡。
你卻為了自己所謂的慈悲,看著那魔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於是忍不住雙眉微挑,望著虛空中靜靜地說道:「我自久遠而來,來到諸佛的世界,菩薩可否來喝一杯?」
他雖然知道菩薩不會回應他的邀請,但還是忍不住嘮叨了一句,從身後的書架上取下一壺靈酒,輕輕地拍開。
又取了兩個酒杯擱在桌上,緩緩往裡倒入初春新釀的杏花靈酒。
山間一陣清風吹拂,挾著綿綿的秋雨進了客堂,卻有一道淡淡的金光閃耀。
只見桌上的酒杯被一隻如玉石般的大手捧在手心,一道不冷不熱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你這算什麼意思?」
李修元聞言搖頭苦笑,靜靜說道:「你山下的弟子要打我這木屋的主意,佛堂的住持老和尚亂了心……」
來者自然是深淵之下的地藏。
地藏看著杯里琥珀色的靈酒,嗅著淡淡的花香,回道:「我愈發相信你是白痴了,你在深淵之下的修佛是白費了力氣。」
李修元搖頭說道:「難不成,我要將自己棲身之地,供養給你身懷三毒的弟子?」
地藏一口喝光了杯里的靈酒,贊道:「真是一杯美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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