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殺豬的命

  第172章 殺豬的命

  黃粱村,村口。

  傍晚的斜陽穿過老槐樹中的縫隙,灑落在地面,形成斑駁的樹影。

  樹根下坐著幾個村裡的男人,打著赤膊,抽著旱菸,說著今年天時多麼多麼好,地里莊稼那麼那麼高。

  而在稍遠邊,在那村頭人家的圍牆下,還圍坐著幾個半大的小孩,正在說著悄悄話。

  

  一個扎著兩根朝天辮的小女孩,臉蛋紅彤彤的,還捏著小拳頭。

  「我跟你們說個秘密哈,你們可一定誰都不能告訴,就算……就算說,也不能說是我丫丫說的。」

  「行了丫丫姐,你就快說吧。」

  「是啊丫丫姐,我們伱還不相信嗎?嘴巴最嚴實了。」

  丫丫黑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一圈,最後落到一個渾身髒兮兮的,鼻尖還掛著兩顆白珍珠的小男孩身上。

  「你們我倒是相信,就是小米蟲……嘴巴最大了!」

  「就是就是。」

  小孩們都表示贊同。

  梁米怒氣沖沖地跳了起來,雙手叉腰,吸溜著鼻涕大聲說道:「周丫丫!我就知道,你們就是欺負我,沒爹沒娘,哼,我不和你們玩了。」

  「還有,我梁米的嘴巴最嚴實了!」

  說完,梁米吸溜著鼻涕,撒丫子跑開了。

  樹蔭下的那幾個大人也都聽到動靜,紛紛回過頭來看了眼,旋即大笑。

  小孩子之間的玩鬧罷了,看看就好,聽聽笑笑。

  梁米一走,周丫丫和餘下的幾個小夥伴都湊到一塊,嘀嘀咕咕道:「道玄哥他爹不是上個月走了嗎?」

  「對啊,這算什麼秘密,全村人都知道。」一個小男孩就要退走。

  周丫丫又急忙把他拉了回來,「你看,虎子你又急,我都還沒說到正事上呢。」

  「那你倒是快說啊!」

  「道玄哥他爹上個月走了之後,他們家吃了好幾天的肉。」周丫丫壓低了嗓音說道。

  「什麼?!」

  「吃了好幾天的肉!」

  「咕咚~」

  餘下的幾個小孩都咽了咽口水。

  周丫丫繼續說道:「現在知道我為什麼讓梁米走了吧?他一個沒爹沒娘的,聽到又有什麼用。」

  「我的意思是,要不你們回去問問,看你們誰的爹娘願意死的……這樣你們也就能吃上肉了。」


  「那丫丫姐你問嗎?」

  「我肯定會去問啊。」

  一旁的圍牆後,聽完了秘密的梁米飛快的跑開了。

  ……

  「道玄哥,周丫丫說你爹死了之後,你們家吃了好幾天的肉。」

  梁米鬼鬼祟祟地躺在一個高大少年的旁邊,小眼珠子滴溜溜的亂轉,說一句話就得吸溜上好幾次。

  李道玄躺在曬穀場的草垛上,嘴裡還咬著根稻草,「呸」地吐掉。

  「一場白事下來,誰家不得吃上幾天肉。」

  「哦,也是,可惜我早早的就沒了爹娘,不然我也能吃上次肉。」

  李道玄一腳把他踹開,「沒良心的東西,你爹娘要是聽到了,鐵定從墳里爬出來給你幾個大逼兜。」

  梁米「嘿嘿」笑著又爬了回來。

  「道玄哥,你還是想去外邊的世界看看嗎?」

  李道玄聽到這話,回頭看向山外,眼神當中透露著一絲希冀。

  「想啊,怎麼會不想,做夢都想……」

  「我也想,道玄哥,要不你再等等我吧,等我再長大一點,我就和你一塊出去,去見識見識外邊的世界。」

  不知想到什麼,李道玄忽然有些氣惱,敲了梁米的腦袋一下,跳下草垛,走回了村子。

  回到家門口,一個婦人便在院子中餵雞,看見李道玄回來,先是一喜,轉而開始罵道:

  「就知道在外邊亂跑,也不著家,你吳叔都來了三次了也不見你給他回個話。」

  李道玄撇撇嘴,「他來不就是想讓我跟他學殺豬,老子才不學,殺豬能有什麼出息。」

  婦人雙手叉腰,「殺豬還沒出息?你看你吳叔,現在都在村子裡邊建起白牆青瓦房了,村子裡有幾個人住得起這個的?」

  「他也就是看你身體壯實,幹得了這個才願意收你的,你還不識好歹。」

  李道玄煩躁的把門一甩,又出門去了。

  看著他的背影,正在餵雞的婦人有些錯愕,似有些懊悔自己又多嘴了。

  出了門的李道玄剛路過一個院子,忽然想到什麼,走了進去,沒一會就出來了。

  他一走。

  周丫丫就被綁在了這家院子的樹上,她娘氣的拿著掃帚往她身上招呼著。

  「還吃肉,就盼望著咱倆早死是吧,你這個沒良心的。」

  周丫丫氣的大哭。

  「李道玄你這個混蛋,這麼大了還來告狀,你不要臉!」


  「還有梁米,你這個大嘴巴嗚嗚嗚。」

  周丫丫正哭著,她爹又走了過來,拿走了她娘手裡的掃帚。

  周丫丫仿佛見到了生的希望,哭著說道:「爹快救我,娘真的打我,她真打啊。」

  女人瞪著眼。

  男人拿過掃帚,無奈地說道:「你歇會,我來打。」

  周丫丫唱起了歡快的小曲,縱使走出去許遠,李道玄都能聽得見,他嘴角翹起,笑的很開心。

  是夜。

  黃粱村村尾,荒廢的山神廟裡邊,李道玄和梁米兩人都躺在角落的稻草堆上。

  一旁地上散落的,是他倆偷來的苞米。

  用火烤的,很香,吃的兩人嘴巴也都烏漆嘛黑的。

  這也是梁米的家。

  梁米自己是有家的,但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就不回家了,一直在這山神廟住著了。

  「小米蟲。」

  「道玄哥咋了?沒吃飽?王家的雞晚上是不回籠的……」

  「誰讓你小小年紀就知道偷雞摸狗的!」李道玄又是敲了下樑米的小腦袋。

  梁米疼的抱住腦袋,齜牙咧嘴地嘟囔道:「剛剛偷苞米的時候,就屬你最開心了,還專挑大的。」

  「你說什麼?」

  「我說道玄哥說的對。」

  兩人又是沉默了,皆是透過鏤空的屋頂看著夏日夜空,星辰浩瀚無垠。

  「小米蟲。」

  李道玄喊了第二遍。

  梁米轉頭疑惑地看向他,梁米總覺得,今天的「道玄哥」好像有些不太對勁。

  「道玄哥你到底怎麼了?」

  李道玄嘆了口氣,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我可能不出去了。」

  「啊?」

  「我想跟吳法學殺豬去,我娘年紀也大了,就我一個孩子,我爹也沒了,我要是再走……以後她死在家裡都沒人知道的。」

  梁米眼神當中的光彩也逐漸褪去,他垂下了頭,沉默了好久,才「哦」了一聲。

  梁米理解不了。

  他沒有爹娘。

  「那道玄哥你什麼時候去?」

  「明天吧,我怕過幾天,我又下不了這個決心了。」

  「小米蟲啊,外面的世界,只能你幫我去看看了……我,我就去不了了。」


  「好。」

  梁米用力地點了點頭。

  李道玄這次沒再敲他的腦門,而是輕輕的揉了揉,隨後起身朝著山神廟外邊走去。

  只是臨了門口。

  梁米忽然喊道:「道玄哥,你真的喜歡殺豬嗎?」

  李道玄停下腳步,也在想著這個問題,可也想不出答案,只是擺了擺手,「誰知道呢?」

  「興許吧。」

  「李哥,離周丫丫她家遠一點……」梁米又說了句。

  李道玄回過頭,只當梁米是小孩子之間的生氣玩鬧,轉頭離開了。

  他走後,梁米不知道想起什麼,立馬縮到了角落裡邊,臉色煞白,瑟瑟發抖。

  第二天。

  李道玄準備好了一塊家裡留下來的臘肉,去了黃粱村屠夫吳法家裡,這一天過後,黃粱村多了個新人屠夫。

  也是這一天。

  梁米離開了黃粱村。

  ……

  悠悠兩年後。

  李道玄已經成了黃粱村炙手可熱的李屠夫,一手刀法不管是殺豬殺牛還是殺雞殺魚,都是極為的乾淨利落。

  而同樣的,在黃粱村媒婆眼裡,他也是炙手可熱……

  是日。

  身材已是接近一米九的李道玄彎著腰,才走入自家的家門,手上還用草繩提著一條豬大腸。

  「娘,娘,我回來了,嘿嘿。」

  廚房裡走出一個繫著圍裙的,頭髮花白的婦人,邊走還邊在圍裙上擦著手,「你看看你,又把這些東西帶回來,你吳叔沒說你吧?」

  「沒,他能說我啥呢,我可是付過錢的。」

  李道玄瞪著眼,大笑道:「娘,你拿去焯洗乾淨了,我今晚好下酒。」

  「少喝點,你看那周丫丫她爹,不就喝酒喝死了,唉,酒可不是什麼好東西。」

  李母說著,卻是依舊拎著這豬大腸去了廚房。

  看著她愈發佝僂的背影,李道玄也是悠悠嘆了口氣,轉頭又出門去了。

  沿途所過,但凡家中有個適齡女子的人家裡,都是親切的喊著「道玄道玄」。

  李道玄也不負他們心中所想,回應著他們,只是每當他們談到婚嫁之事時。

  李道玄都會轉移話題,然後許諾給每個人買肉的時候,都便宜些。

  給每個人都便宜些,然後賣肉之前,再把價格虛高說上一些,這樣誰都不虧,誰都歡喜。


  這也是吳法給李道玄傳授的經商之道。

  一路從村頭走到村尾,李道玄回到了梁米原先住過的那個山神廟。

  也沒進去,只是從門口路過看一眼,就知道梁米依舊沒有回來。

  李道玄又嘆了口氣,現在他已經不奢望梁米能見到什麼了,他只希望梁米能平安回來。

  梁米走的時候,才八歲。

  他正想著回去,卻發現這山神廟後邊竟然有著一抹紅色身影,他被嚇了一跳。

  「嚇——」

  他後退一步,可看清之後,才發現那抹紅色身影竟然是一個蹲在那的紅裙少女。

  「丫丫,你蹲在那做什麼呢?」

  李道玄十八,周丫丫才十二。

  周丫丫聽到聲音,回頭看了眼,什麼都沒說,又在那地上塗塗畫畫。

  李道玄看出了這個小姑娘在那哭,他走上前去,發現周丫丫在地上畫畫。

  用樹枝在泥地上,畫的簡筆畫。

  雖然簡單,但李道玄一眼就看了出來,畫的是一個人用繩子勒死了另一個人。

  「你這是,畫的什麼?」

  周丫丫抬起頭,雙目流下兩行淚水,「李大哥,我能相信你嗎?」

  李道玄稍加猶豫,還是點了點頭,「我覺得行。」

  周丫丫的淚水流的更多了,可是依舊沒有絲毫哭聲,「我終於知道梁米之前為什麼一直不和我玩了。」

  李道玄腦海中浮現出了梁米走之前說的那番話。

  他提醒李道玄,要離周丫丫一家遠一點。

  「為什麼?」

  周丫丫指著地面她畫的那幅畫,用略帶哭腔的語氣說道:「這是我娘,這是我爹。」

  李道玄順著看去,咽了咽口水。

  「你的意思是,你娘用繩子勒死了你爹?」

  「我娘,她是鬼啊!」

  周丫丫終於大哭出聲。

  李道玄不會哄人,就這麼任由周丫丫大聲哭泣,反正這附近也沒人,她哭也不會有人聽見。

  過了好一會,她才啜泣著停下。

  「我終於知道梁米為什麼一直住在這山神廟了。」

  周丫丫順著神廟牆壁上的裂縫朝裡邊看去,裡邊神像頭顱跌落,只剩一具破敗金身。

  李道玄也明白了。

  他們都覺得神廟能保護的了他們自己,哪怕不能,也能給他們安心。


  「你是……怎麼發現的?」李道玄問道。

  周丫丫擦去臉上的淚水,眼神中帶著一絲後怕,說道:「其實,早在那之前,我就覺得我娘有點不對勁了,她……」

  周丫丫咽著口水說道:「有次半夜我忽然醒來,她就睡在我旁邊,我朝她看了一眼,結果……結果我看見的,李大哥你知道是什麼嗎?我看見了一具白骨。」

  「我當時被嚇慘了,都不敢相信,我打了個哆嗦,結果一眨眼,我娘又完好無損的躺在旁邊。」

  「我被嚇得一晚上沒睡著,可是,可是也沒發現別的異常,我也就當是我,是我看錯了。」

  李道玄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生怕她被嚇死了。

  「還有嗎?」

  「還有還有,有次天太熱了,我從外面沖回家,發現我娘正在洗手,可是水盆裡邊的那雙手,竟然是一雙骷髏手,我被嚇得愣在原地,可是一眨眼的功夫,她,她的手又恢復正常了。」

  李道玄聽的也有些滲人,「那這次呢,你是怎麼知道你娘殺了你爹的。」

  「就……就是那天晚上。」周丫丫眼神當中透著一絲回憶,「那天晚上我爹從王伯伯家喝酒回來,一到家就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什麼也不干。」

  「我我娘她,她很生氣,說我爹就知道喝酒,什麼也不干,活著就是種罪過。」

  「然後她就從外邊拿了條繩子回來,是我們家殺年豬時候用的,趁著我爹睡覺的時候,直接把他……勒死了。」

  周丫丫說的有些出神,還在回想,嘴巴下意識地說著。

  「我記得我爹拼命的掙扎,拼命的掙扎,可他這麼大一個男人,力氣竟然沒我娘大。」

  「我娘把他拽到床腳,勒了好久,我就在旁邊看著,我被嚇得一動不敢動。」

  「我娘叫我幫忙,我不敢動,因為我娘的頭……是一個骷髏頭。」

  周丫丫說到這,臉色已經極盡慘白。

  李道玄用力搖了搖她,她才驚醒過來,被嚇出了一身冷汗,大口大口的喘息著。

  李道玄沉聲道:「其實在這裡也不安全,你娘要是來找你的話……我建議你還是去你叔叔家住幾天,把這事和你叔說說。」

  「好……好。那李大哥你送我去。」

  「好。」

  李道玄用力點了點頭,這點小忙他還是願意幫的。

  一路無事,李道玄平平安安的將周丫丫送到了她二叔家,他才離開。

  走在回家的路上,李道玄在想著這事的可能性。


  周丫丫被嚇得那副模樣,應該不是假的,說謊的概率不大,可是鬼這東西,他卻是不太信的。

  他長這麼大,也就是從一些老人口中聽說過鬼這玩意,他自己從沒見過。

  而且如果周母真的是鬼,那麼為什麼那麼久了,只殺過周父一人?

  走到一半,李道玄忽然覺得,問他老娘應該是問不出來什麼的,倒不如去問問吳師父。

  他作為村子裡的殺豬匠,應該是能知道的多一點。

  熟門熟路的來到吳法家中,他家已是飯畢,五大三粗的吳法正坐在院子裡納涼,一個同樣「五大三粗」的少女正在給他扇風。

  見到李道玄一來,那個少女喊了聲「李大哥」之後,就立馬紅著臉跑開了。

  「你小子不在家裡吃飯過來做什麼,我家可沒那麼多飯給你吃。」吳法沒好氣地說道。

  「不是來師父這蹭飯的,是有點別的事,想問問師父。」

  「哦?你小子能有什麼事?」

  吳法從未聽李道玄說過這話,頓時也來了些許興趣。

  李道玄把剛剛從周丫丫那聽到的話,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可話還沒說到一半,就被吳法打斷了。

  他看起來很生氣,起身大罵道:「鬼,哪來的鬼!」

  「鬼他娘的,只要敢來,老子一刀剁了它!」

  「來一個剁一個,來兩個剁一雙。」

  話已至此,李道玄就知道從吳法這問不出什麼了。

  他和自己一樣,是個不信鬼的。

  李道玄點頭稱是,離去返回了家中。

  等他回到家中時,李母已經做好了飯菜再等著了,只是李道玄今晚卻沒再飲酒。

  看著自家老娘那蒼老的模樣,李道玄還是沒將這事托出,他怕驚嚇到了老娘。

  是夜。

  李道玄正在家中休憩,卻忽地聽到有人在狠狠地敲……不是敲,是撞門。

  等他起來那會功夫,那人已是到了他窗戶外邊。

  用力拍著窗戶,大聲道:

  「道玄道玄,快起來,有鬼啊,真的有鬼!」

  說話之人……是吳法!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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