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咱們這一脈,做師長的,便要抗盡萬古沉疴!
第124章 咱們這一脈,做師長的,便要抗盡萬古沉疴!
西街距離碼頭,本就不遠。
當這突如其來的波瀾,傳至耳畔。
段沉舟口吻里的『恭敬有加』四個字還沒說完。
道藝二境,耳聰目明的季修,便已經將那遠方滄浪掀起,所帶來的波瀾動靜,悉數聽入了耳里。
霎時間,臉上帶著笑的表情,略微有些凝滯:
「但」
「師傅,咱的債好像比面子,要更大億點點。」
段沉舟臉色『唰』的冷了下去:
「漁行,野蛟君.」
「呵。」
「那位『漁行』諸多檔口、船老大的話事人,坐了十年位子,是終於將這『總瓢把子』的交椅,坐穩當了?」
「現在騰出手來,也不裝裝樣子,直接就請了一頭『蛟龍』出來,要和我算算帳麼.」
漁行話事人,總瓢把子,請來了一頭東滄海里的野蛟君!
季修心頭豁得一沉。
他修得淬骨功,乃是『凡蛻躍龍門』,四卷共分銀鯉、魚龍、野蛟、龍裔四等!
蛟種,那已經是沾染了一縷駁雜龍血的龍屬水裔。
根據卷宗以及記載。
蛟龍!
只要成年之後,哪怕血脈低下,沒有什麼高深的龍裔衣缽傍身
也必定是身長數十丈,有擎風乘浪之能,堪比『練氣大家』!
再加上水裔異種的天然優勢。
一般只有抵達『流派主』級,開竅便能叫斷肢重生、肉身無漏的武夫大家,才敢說手拿把掐,一定能夠降伏!
尋常武夫,見之水鱗生寒,一動翻江倒海,怕是當場就得嚇得肝膽俱裂了,更何況踏上滄江,親手縛之?
那簡直不是人了。
到底是什麼潑天大仇,才能叫這府城漁行的老總,不惜請來了一頭野蛟,也要千里迢迢,將他師傅給沉江?
注意到了季修帶著一縷驚訝的眸光,猜到他心中所想的段沉舟,輕嗤一聲:
「無礙,不過是些孤魂野鬼,前來討債罷了。」
「當年,為師是漁行底下的一個區區漁家子,連一艘漁船都沒,只是『船老大』手底下養著的一個夥計。」
「後來僥倖出了點頭,入了這位大行老爺的眼,便想要使些手段,恩威並施,叫我低頭。」
「他要是好聲好氣些,倒也罷了。」
「但偏偏要擺出什麼上位者的姿態,訂出一張『漁行契子』,話里話外不管給了多少好處,無非就只有一個意思。」
「就是要讓你這個人,給他『大行』充當賣身,起碼三十年!」
「若是不應,就會處處遭受排擠,用行里行規去橫豎壓著你,叫你在漁業行當里,寸步難行!」
「普通人被這一套組合拳打下去,估計也就應了,只能選擇這一種出頭方式。」
「要真簽了,哪怕是什麼天驕、人傑,落在了這種『條條框框』裡面,也越不出去。」
「但那時候,為師和你差不多大,剛巧拜了你師祖,正是氣橫的時候。」
「賣身三十年?那不得服侍你祖宗三代,天天點頭哈腰的,哪裡能應!」
「再加上有你師祖背書,我便一步一步的砸了他的船隻,自行立了漁欄,打下了一方檔口,做著自己的出海生意!」
「叫當年的漁行主,打落牙齒和血吞,他是一句屁都崩不出!」
提起這點,段沉舟擺了擺手,看著碼頭方向掀扯而起的龐然巨浪,眼神不屑。
「漁行底下,八檔渡口,八百條船老大,養了多少個開設『漁欄』的生意人。」
「這些船老大、魚欄東家、渡口龍頭.一級一級的再往上,才是八檔渡口總瓢把子,漁行的大老爺!」
「這麼多人供奉、供養著,天天出海行海的,祭祀一頭野蛟,有什麼稀奇的。」
「也就是來得不巧。」
「要是這死鬼早些來尋仇.」
「為師那時成了練氣大家,非得提著這把刀,當場就要為徒弟你抽得龍血淬二限,扒其皮筋鑄大弓!」
段沉舟一雙刀眉猛地一揚,眼眸一厲,長刀攥緊,便有滾滾濃煞撲面而來。
叫那一眾甲士感受著這股『氣道』之威,竟『鐺鐺』的碰撞著鐵甲,不由自主,齊齊往後退了兩步!
「這」
季修聽得暗暗咂舌,自家這師傅成了練氣大家後,那眼珠子都快抬到天上了,是真的霸氣側漏。
一頭野蛟,而且還有四道渾厚的『氣浪』滾來!
這種威壓、脅迫,都不能叫他低頭麼?
就在他心中暗暗想著的同時.
段沉舟看著場中為他所震懾,便低斂眸子,往後側季修耳畔,低語了一聲:
「你府內能人異士不少,那個叫范南松的,是媲美練氣大家的道術高功。」
「那個叫白爍的小姑娘,更是龍裔出身,和水君府脫不開干係。」
「你帶著你妹妹,切莫遠離這二者,起碼若是生出亂子保個周全不難。」
「唉。」
「若只是一頭野蛟自己尋來,亦或者只是兩三家練氣,倒也罷了。」
「但聯袂到來,還聲勢浩大」
段沉舟眼眸有些凝重:
「為師也不曉得,你師祖所傳,乃『圓月天刀』之後的封號衣缽,我只草練了一點皮毛,到底能不能鎮得住場子。」
「但那些大行、道館的歪瓜裂棗,此前為師便見識過,就那回事。」
「絕了前路的『氣海』,就算是四個加在一起,也不如追求封號的『大家』,要來得自信!」
「但唯獨那頭野蛟」
「要是個觸摸到了幾分『無漏』真諦的異種,便難辦了。」
聽到只有自己能夠聽聞入耳的言語,季修隨之凝重頷首。
關於這番話,季修心裡並不意外。
畢竟,
他師傅段沉舟才成了『練氣大家』多久?
上來就這麼大的陣仗,就算是上乘二品的『頂級氣海』,也未必能夠抗住啊!
但,武聖衣缽!
季修呼吸一粗,這種壓箱底的玩意,師傅從前可都沒講過!
師祖他老人家,到底留的是什麼金山銀山,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啊!
不過,千般萬般.
總得先過了眼前這關,才能去取。
眼見到萬般風浪襲上碼頭,似乎便要將一些本就遭劫的無辜縣民,再次捲入漩渦。
段沉舟一聲冷笑:
「你看,徒弟。」
「這些府內開設大行,傳承上百年的老爺,是真把自己當作『金尊玉貴』了,連帶著請來的野蛟,都不在乎泥濘地里的泥腿子死活。」
「要是在這些人手底下效命,他要是見你隱隱有出了頭的勢頭。」
「那還不得想方設法的,把你給碾進塵土裡?」
「做外人,你出了頭,他們會上趕著與你折節相交,攀著交情。」
「但要是自家裡的」
「那就是『寧予外人,不予家奴』!」
「段某走到今天,一把刀殺了太多太多的人,要踩著我的頭.」
「那就要做好,被我割掉頭去的準備!」
「我脈武夫一途,只求本心豁達,刀道昌隆,凡叫此二者蒙塵者,皆是道敵,皆可斬之、殺之!」
「這就是你師祖當年交我的道理!」
「今日,為師也交給你!」
噠,噠,噠!
段沉舟一身紫綢衣,行走在年初寒冬臘月,衣衫鼓盪,氣浪蒸騰!
值此冬去春來的最寒之際。
他提著把刀,大步向碼頭處奔去,只留下一道背影:
「武聖有刀,不斬微塵。」
「叫自己惹上的風霜,波及到了他人」
「乃是無能的體現。」
「小子,你之前總說拜我為師,師門之擔,要一肩挑之。」
「呵。」
「但為師今天要告訴你,另外一個道理。」
「咱們這一脈,自你師祖王玄陽開始,無論是為師,還是陳鶴,不管是實力高低」
「都從來沒有讓小輩去扛自己債的說法!」
「你走好自己的路。」
「以後,也莫要教歪了徒弟!」
段沉舟斜瞥了一眼黃禪,還有那上百府兵甲士。
只是,一眼!
就叫他們遍體生寒,從那一對熊熊燃燒,已是戰意澎湃的眸子裡感受到了濃濃的武道意志!
黃禪手上韁繩牽著的高頭大馬,不可抑制的嘶鳴顫抖著,叫他心中止不住的驚駭:
「怎會如此,怎能如此!」
「一頭野蛟,四方大家,他不怕麼?」
段沉舟的那個眼神,只透露出了一個意思。
那就是,若是自己敢趁著他去往碼頭,處理因果之前,打他弟子的主意.
只要段沉舟不死!
哪怕他黃禪躲在天涯海角,也難逃人頭落地!
「大師!」
黃禪牙關顫顫,看著一個個已經爭相授首,沒了意氣的甲士府兵,猛地回頭,看著身側一赤袍僧人!
那人,是他的授業恩師,江陰府外道『小無相廟』的廟主,相傳乃是外道淨土一方超然勢力『大乘無相寺』,布局『大玄』的三百寺廟之一!
也正是修了這位的法,入了門,供奉香火他才到了今天這個境界。
因為段沉舟成了練氣大家的緣故。
黃禪在來之前,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親自去了廟宇,請出了這位大佛。
以未來若成『藥行』繼承人,掌握了話語權,便為小無相廟,大批量無償煉製某種『藥物』為代價,為自己保駕護航!
但誰曉得,自打露了面來.
任那段武夫出盡風頭,這位大師也跟個小透明似的,在旁邊是強忍著一聲不吭啊!
黃彌法師披著赤僧衣,聽到黃禪帶著些許顫音的言語,眼皮輕抬。
他先是瞅著段沉舟的背影,輕嘆一聲。
隨即轉頭,死死的盯著那叫做季修的小子,背後所走出的人物,眼眸里露出複雜:
「若只是一個練氣大家,就算是上乘氣海,但只要未參道藝,修得神魄,說什麼,我也會為你鎮一鎮場子,但是」
他看著季修道藝深厚,在自己一雙佛眼注視下,神魄之中星星點點,竟來回勾勒出了足足八百道道篆的影子,一時語塞。
要只是這種程度,倒也罷了。
但黃彌看見了季修背後的范南松,還有他身畔護持著的小姑娘,一身『不垢法衣』,臉皮子都不禁抽搐了起來。
借黃禪的身份,布局藥行,對他背後『大乘無相寺』所謀劃的一樣大事,大有裨益。
可.
「老禿驢,你一肚子壞水,算計到了別處去,也就罷了。」
「但這一次,這一對季姓兄妹,可都是我教大好苗子,就算是道爺我,都得恭恭敬敬的候著!」
「實話告訴你,道爺我如今已經入了『萬法教』門牆,根正苗紅,有了道籙通訊之能。」
「你要是敢在這灑壞水」
「信不信我祭起高台,昭告宗門,請來北滄三山五嶽的同道,還有那位萬法教入了大玄的『十大行走』之一,前來誅你?」
早在黃禪與段沉舟對上的時候。
黃彌就聽到了這耳語的威脅,於是看向正在門檻前,虎視眈眈瞅著自己的范南松。
抽抽嘴角,悻悻的停下了蠢蠢欲動的手。
列仙法、淨土法,因為勢力龐大,大玄無力全數鎮壓,只能放開影響,任由道觀、寺廟林立,與各個『藩鎮』的勢力、真宗不清不楚。
而江陰府這邊,便有他的『小無相廟』,以及范南松的『飛仙觀』。
正如大玄抵制『外道』一樣。
兩方天宇,乃是道爭,法兵佛兵的廝殺,更是延續了幾千年,牛鼻子見了禿驢,那是恨不得互相掐起來的。
兩人是不對付。
但這也要分情況。
范南松,和他背後的道統.
那是兩個概念。
正如他為『大乘無相寺』謀劃盡心盡力,范南松在江陰府充耳不聞,就當沒看到一樣,是一個道理。
他倆互掐,跟背後道統、傳承,是一點關係都挨不著的。
但要是罔顧了身份,壞了彼此背後勢力的謀劃
說不定哪天,一張大手便橫空拍了下來,死得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所以看到身側黃禪急了眼。
黃彌無奈,只能說了一句:
「你且放寬心,那不是還有蛟龍、四方大家麼?」
「因為身份之故,我不便出手,但我諒那武夫,也不是那頭逼近無漏的大蛟對手,更何況還有四尊大家了。」
他的言語,叫黃禪一顆沉重的心,稍稍放下幾分。
同時望向季修對於自己一行『府兵』,置若罔顧,全然沒有放在眼裡,大步徑直往碼頭而去,暗自咬牙。
小子!
段沉舟在,你還能扯扯虎皮。
要是他沒了.
且不說我,就他那些仇家.
能放了你這根獨苗?
等著吧你!
至於小無相廟的黃彌,看向安寧碼頭,微微唏噓。
這就是『不知者無畏』的好處。
雖說黃禪此子,於他未來大計有著大用
但為了這點,便拼著有可能得罪『萬法教』?
他背後勢力能抗得住。
自己這小身板
可一點都扛不住啊!
為了點子蠅頭小利,哪裡犯得著拼命嘛。
安寧碼頭!
百丈巨浪,驚濤掀起,露出了一頭黑鱗大蛟,一對豎瞳冷冷俯瞰這荒涼貧瘠的小縣,一聲輕嗤:
「你們東家請了一道『地寶』,就是叫本君來這等破地方殺個人?」
一側,穿著漁行服飾,看著似一方『渡口龍頭』的中年人,聞言笑了下:
「蛟君,不錯。」
「我陳家當年,便被這狼子野心的段武夫,給險些捅穿了去,要不是他師傅沒了,八大渡口,恐怕遲早得改姓段。」
「他和大兄不一樣,要是當了家.」
「可就沒有每年定時定點,舉行海祭,供奉諸位的待遇了!」
蛟龍一聽,豎起的瞳孔當即起了殺意:
「若是這樣,那確實該死.」
他自打被逐出了『水君府』後,整日遊蕩東滄海,去不了深處,資源每況愈下,幸好這江陰內的漁行,為保風調雨順,一年有數不清的供奉。
要不然,生活必定更加艱難,日後回歸水君府的希望,也定然更加渺茫。
光是為了這點,也不能叫這人類活了!
這頭大蛟心頭戾氣,頓時暴增。
只不過.
望向安寧縣中,這頭大蛟卻不時閃爍著疑惑:
「可為何」
「本君卻總在這破地方,察覺到一縷來自『血脈源頭』的敬畏?」
「不對不對,水君府內的龍子龍孫、少君水主們,吃飽了撐著沒事幹,才會來這等窮鄉僻壤的地兒。」
「本君真是想回去想瘋了,才能生出這等結識『龍裔』的癔症」
它掀起風浪,打穿甲板,看著一個個縣民如螻蟻,倉皇逃竄,噴涌鼻息,看著那江陰府內的四艘華麗大船,輕哼一聲:
「看來,那個什麼段武夫是不想來了。」
「既然如此,吃了你們漁行、還有你們這幾家的供奉.本君便上岸,破例出手一次!」
「叫那些螻蟻都好好看看,東滄海水裔的威風」
砰!
它話語未曾講完!
便看到遠處,一道浩浩刀光,似顯化一輪圓月,如同斬滅萬物的決絕意境.叫它一剎那鱗片生寒,突兀驚怒:
「本君還沒出手,哪個不怕死的,敢先拔刀!?」
它正要咆哮一聲,直接掀翻了安寧碼頭,叫滾滾潮浪上岸,再一次動輒,演化一次『安寧災劫』,然而————
這時候,一道冰冷的喝叱,卻是直入這頭大蛟心頭正中,叫它一刻心神僵硬,如墜冰窖!!
「凡『水君府』血脈後裔,但有一絲血統殘存,不得驚擾大玄沿邊府、縣,不遵者,即驅逐『東滄海』深處。」
「當著本少君的面兒,你還敢如此放肆」
「是當真一點,都不想『認祖歸宗』了嗎!?」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