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你們玩完了
第484章 你們玩完了
瑪麗沒想到第二天等待著她的卻是難以想像的忙碌。
天還未亮,上城區的官員們便敲響了她房間的門,他們是來舉報的。
這讓瑪麗有些意外,因為艾薇在電話里提到公開審判會將她推向綠洲城上流階層的對立面,這些掌握著整個城市的武裝力量,等待著她的可能將會是一場暴動。
人在極度絕望之下就會做出魚死網破的行為,哪怕他們知曉他們掌握的私兵根本不是一位聖者的對手。
因此,艾薇提出了另一個方案分化官員們和私兵。
公開審判的另一重意義就在於此,她當眾寬恕了在霍克家裡幹活的僕人們,也是在向上城區那些搖擺不定的人們傳遞一個信號,只要他們沒有在官員們的「事業」里陷得太深,就都還有回頭的可能。
這也是昨晚如此平靜的原因。
當房門被敲開後,一批又一批的官員們將她的住處圍得水泄不通,他們大多都是檢舉者,一群有著雄心壯志的年輕人,當然其中也有自作聰明、試圖在人群中渾水摸魚的,然而在聖言術面前,他們的罪行無所遁形。
這些跳樑小丑被當眾押送進大牢,等候審判。
出乎瑪麗意料的是,所有的檢舉文件都經過了系統性的整理,市政廳官員們的名字從高到低進行了排序,這不像是臨時起義,而是從很久以前開始進行的工作。
「這其中有些是下城區的平民舉報的內容,也有一些是我們親眼所見。」
說話的是一位戴著單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青年人,「只可惜我們沒法救下那些人。」
瑪麗啞然失笑。
又一次被艾薇說中了。
那位從未來過綠洲城的帝國首相,卻仿佛對這個城市了如指掌。
艾薇提到在審判結束後,綠洲城市政廳內會有相當一部分成為她的助力。
即使在帝國由尤里烏斯掌權的最黑暗的時期,也並非所有人都會被強權同化,有人投身於紫羅蘭公社的事業中,向不合理的規則發起挑戰,而在紫羅蘭公社運動失敗後,他們則是以不同的身份和方式蟄伏了起來,等待時機。
艾薇相信綠洲城也是如此。
和尤里烏斯相比,區區幾個綠洲城官員又算得了什麼?
更何況這個城市還具備了一些得天獨厚的歷史條件在尤里烏斯掌權期間,極西之地的各個城市曾派出了不少年輕人去帝國進修,生命神教與真理學社是最主要的去處,那時正是紫羅蘭公社運動興起之時,有不少人都受到了公社運動的影響。
「里昂。」
瑪麗忍不住誇獎這位看起來不到三十歲,身材挺拔,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市政官服的青年人,「你做得不錯。」
在用聖言術檢查里昂可能犯下的罪名時,她看見了其早年的經歷。
又一位真理學社的優秀畢業生,甚至在學生時代與調查局前任局長有所往來,還接手過公社的一些日常運作,以及活動的安排,里昂返回綠洲城時,尤里烏斯對於紫羅蘭公社的迫害還未開始,他本著效仿紫羅蘭公社改變極西之地的想法回到了自己的故鄉。
在過去數年的時間裡,里昂進行過一些嘗試,然而官員與教廷對於綠洲城的控制根深蒂固,因此他也只能和其他志同道合的同僚們潛伏下來,默默收集整理罪證。
興許有一天能用上呢。
里昂一直都秉持著一個信念,就連尤里烏斯這樣的毒瘤都能被清除,綠洲城腐敗的官員們又能蹦躂個幾天呢?
他找到了與「上頭」打交道的平衡點,很清楚綠洲城的官員和貴族們需要他們。
畢競那些大老爺們的日常生活就是白天到局裡晃上一圈,接著去永恆劇院看上一整天的話劇,到了晚上再聚在一起開上一場盛大的晚會,他們的一天就這麼過去了,正因如此,他們需要許多人手來替他們幹活。
因此只要不公開表現出違抗上級的意思,那些整日待在劇院裡的官員其實根本不知道他們每天的工作內容。
「治安所已經做好了準備,只等你下令了。」
即使在瑪麗面前,里昂也保持著不卑不亢的態度。
「我知道了。「
里昂離開沒多久,又有人敲響了瑪麗的房門。
「請進。」
見到來者,瑪麗微微一愣,那是一位穿著破舊禮服的老紳士,拄著手杖,看起來也仿佛一夜未眠。
「格雷夫先生。「
這位平民代表昨天在處刑台上的表現很勇敢。
「瑪麗大人,我希望與您談論一下下城區發生的事,有關石肺咳,以及那些被女神拯救卻發生了變異的人們。「
格雷夫一宿沒有合眼,他四處奔波,敲開了幾平每一家人的大門。
對於霍克的審判是一個良好的開端,瑪麗的到來超出了他們的預期,然而作為在過去數天內下城區變化的見證者,他不能在這個時候保持沉默,因為在格雷夫看來,變異並非賜福,而更像是一場新的傳染病。
那些被感染者食慾旺盛,變得暴躁易怒,極易受到煽動。
而在下城區,像拉里斯那樣被仇恨吞沒的人不在少數,他們連夜又在小酒館裡召開了集會,儘管這一次響應者寥寥無幾,他們依舊在集會中表達了對於審判結果的不滿。
按照這個勢頭發展下去,這些被感染的居民遲早會遭到他們的煽動。
「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您能治好發生在他們身上的變異。」
正是因為這場變異,下城區在短短几天時間裡發生了30多起失蹤案件,受害者已不再局限於外鄉人,還有一些平日與拉里斯小團體不對付,又或是不支持他們把外鄉人當成食物的反對者們。
「我說服了他們中的大多數。「
格雷夫此行有所準備,他拿出了一張皺皺巴巴的羊皮紙,那竟是一張認罪書,上面歪歪扭扭地簽署了不少人的名字,「只要您能治好他們親人身上的變異並繼續對於綠洲城腐敗官員的審判,他們願意主動認罪,並接受懲罰。」
「依照極西之地律法,這是死罪。」
瑪麗認真地審視格雷夫,提醒對方。
他們一行人在旅館也有過相同的遭遇,不論他們此前遭遇過什麼,把無辜的旅客和反對者們當成食物餵給那些變異尖牙民都是不可饒恕的死罪。
這就是艾薇在電話里提到的爛攤子。
很多時候收拾爛攤子讓大多數人滿意,可要比審判某一個具體的「大反派」更累人。
瑪麗本打算將上城區的事務告一段落,再來處理下城區的失蹤案,卻沒想到格雷夫竟然親自登門,向她談起了這件事。
「請相信我,他們完全知道認罪的後果。」
「既然如此,為什麼——」
「因為只有這樣,剩下的人們才能真正抵達他們所嚮往的新紀元,他們聽信了拉里斯團伙煽動是為了至愛之人,如今認罪也同樣如此,他們——已經做好了覺悟。「
說到此處,格雷夫話鋒一轉,「但拉里斯和他的同黨,他們都拒絕認罪,我想即使在這場審判落幕後,他們的怒火也難以得到平息。」
與此同時,永恆劇院。
新一天的劇目如期上演,觀眾席卻依舊座無虛席。
這已經成為了綠洲城貴族、官員乃至許多富商的習慣,唯一的區別是,在目睹了霍克被處死之後,劇院裡少了熱鬧,他們雖然坐在這裡,卻是一副死氣沉沉的樣子。
治安所以控制傳染病為由,封鎖了離開綠洲城的通道,將所有打算卷錢逃跑的官員們困在了城裡。
下令的是一個叫做里昂的青年,他似乎糾集了許多人手。
若是放在平時,里昂的屍體當晚就會漂在綠蔭河畔,可現在,綠洲城的局勢已然逆轉,他們再也不是能夠拍板決定他人命運的決策者了,相反,他們自己正命懸一線。
沒有人比他們更清楚自己犯下過的罪行。
赫里奧特和霍克不過是被他們推到前台上的炮灰,那些贓款最終大多數都進了他們的腰包。
他們只能把自己關進這個最熟悉的地方,等待著在不久的將來,治安隊闖進他們的家裡,摁著他們的胳膊,把他們拽出屋子。
然而此時此刻,就連他們平日最鍾愛的話劇也背叛了他們。
劇目名為《一磅水》,是這個時代經典劇目之一,講述了一位貪得無厭的官員最終遭到國王的審判的故事。
不知不覺間,劇目已經推進到了終幕,陰鬱的舞台上,一束光打在正中央,背景是簡陋的、象徵著市政廳拱門的布景,一位身著華麗天鵝絨長袍的男人獨自站在光中,他大勢已去,正被市民們押送著遊街示眾。
一部歌頌正義,主張罪惡終將得到制裁的劇目。
這原本是綠洲城官員們最喜歡的一出話劇,因為對他們來說,這部劇充滿了荒誕的滑稽,令他們忍俊不禁。
這世上競然有平民把市政廳的官員拖到街上遊街示眾,競然真有人相信這個。
這種超越劇本之外的幽默總讓他們欲罷不能,每當終幕的遊街戲碼上演時,觀劇的上流階層們反而會跟著平民們一起起鬨。
然而現在,劇場內鴉雀無聲。
他們看著那穿著華貴服飾的官員被拖到街上,不停有臭雞蛋、石塊丟向他,在演出「升級」過後,展現在觀眾們眼前的是更鮮血淋漓的景象,他們看見官員的腦袋被石頭砸破,被命中的眼睛再也睜不開了,慘叫聲很快被更多的投擲物淹沒,直到他再也發不出聲音,他似乎早就暈了過去,只能被押送著他的人拖著前行,沾滿了全身的垢污讓他看起來活像一條爛抹布。
再也沒有人跟著起鬨了。
他們不寒而慄,因為這也許就是他們幾天後的樣子。
「夠了!」
坐在最前排的男人勃然大怒,他喝道,「為什麼要演出這部劇?」
然而這一次,台上的演員卻如同沒有聽見他的質問一般,繼續著讓官員們毛骨悚然的演出。
「這就是你兩天後的樣子,市長先生。」
男人的身旁傳來的是一個溫柔的女聲,他循聲望去,在看清那張蒙著面紗的臉龐時難以置信地瞪圓了雙眼一一在赫里奧特被釘死在木樁上之前,也曾遇到過這位戴著面紗的女子,偵探們認為她就是殺害了赫里奧特的兇手。
「你很幸運,並不是每個都能提前預見自己死亡時的樣子。」
戴著面紗的女子眯眼笑著。
「你!」
男人如夢初醒,他在盛怒之下將手伸向女子的臉龐,一把扯下了她的面紗。
他本想針鋒相對,告訴眼前的女人即使他只剩下兩天的時間,也能先讓她死無全屍,然而當他看清女人的面容時,所有的言語都卡在了喉嚨里,高高舉起的拳頭僵在了半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恐懼,恐懼到無法呼吸,一張一合的嘴巴就如同脫水的魚。
作為綠洲城的市長,他不止一次見過眼前的女人。
那是在聖都的晨曦之冠大教堂,即使如今的教皇卡洛在女人雕像前都要低下他的頭顱,展現出他最謙卑的一面。
「為什麼——為什麼!」
男人的嘴裡咕噥著,無窮的絕望將他淹沒,「你這個貪得無厭的女人,我給你上貢了多少錢,這裡沒有比我還虔誠的人,為什麼你要這麼對我!」
他每個季度至少都要去聖都面見卡洛一次,帶上一大筆贓款。
這些錢用於翻修教堂,為卡洛的事業提供援助,如此一來,他就能高枕無憂地維持著維持著綠洲城的現狀。
他的「救世貢獻點」名列前茅,這意味著他對於教廷做出了難以磨滅的貢獻。
他甚至有時會幻想當「預言」中正位神歸來時,他將親自覲見生命女神,得到來自女神的獎賞。
然而此時此刻,女神溫柔的眸子裡卻划過一絲戲謔。
「哈菲茲先生,你覺得我看起來像缺錢的樣子嗎?」
與此同時,舞台上被人架著的男人被送到了斷頭台上。
鍘刀落下,映入哈菲茲眼帘的是一張驚恐萬分的表情一被斬首者最後的表情就如藝術品一般被永遠地定格在了那個瞬間。
女神衝著他揚起嘴角,「哈菲茲先生,你們玩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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