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英士(下)
第三百七章英士(下)
「好久不見了,英士。」
陳其美臉上的冷笑愈發濃烈,他拍打了一下身上的雜草,摸了頭髮道:「怎麼,拿下上海還不夠,還想來羞辱一下敗軍之將嗎?」
「英士你敗了嗎?」
「想不到你劉文鹿也是這般無聊的人!」陳其美朝牆角吐了口唾沫,別過了臉。
「你這個大忙人,現在都是『江蘇都督』了,有大把大把的事情要處理,哪裡有閒工夫來戲弄我這個待死之人呢?說吧,你來的用意是什麼?」
此時外面忽然一道陽光灑進房間內,照亮了陳其美的半邊臉。
只見原本秀氣的面容狼狽無比,臉上的金邊眼鏡也歪了,一邊的鏡片還破碎開來。而陳其美身上原本英氣的西服,此刻也破了好幾個大洞,又滿是泥漿,光看這打扮實在是與外面的破落戶沒什麼區別。
昨日還是意氣風發,同盟會在上海的革命軍敢死隊軍總司令,距離上海都督職位只有半步之遙,今日便已經是階下囚,隨時可能性命不保。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sto9🐾.com
命運之捉弄可見一斑。
不過有一點陳其美沒有說錯;劉繼業這個大忙人沒有事情,是不會來這裡的。
「哦?英士已經做好了歸天的準備了?」
陳其美死死盯著劉繼業露出淡淡微笑的臉,心中原本已經快要絕望的心情忽然因為這句話而重新活躍了起來。
「你想怎樣?別跟我繞彎子了。」
劉繼業漫步走到陳其美對面的牆角,看著對方陰晴不定的臉,輕聲道:「我想知道英士你為了自己的性命願意拿什麼來換?」
「若是想讓我做出背叛革命的事情,你還是趁早死心吧!」陳其美故意不看對方的臉,心中其實卻在掙扎。
如果劉繼業真的要求自己做出違背革命理想的事情,那麼自己為了活命要不要……不,是能不能答應呢?
叩心自問,究竟是理想重要還是生存要緊?
依陳其美對劉繼業的『了解』,對方願意來此與自己這個待宰之徒浪費口舌,必然是有其目的。而以二人彼此之間的痛恨,能夠讓劉繼業願意放自己生路的,必然也會要求自己做出極為過分的、超出底線的事情……
劉繼業眼見陳其美在極度糾結,正在天人交戰中,也不打擾,只是默默地站在那裡等待答案。
一副文質彬彬模樣的陳其美今年已有三十三歲,浙江吳興人。他少時家貧,十五歲時輟學,到當地的一家當鋪當學徒,供應其長兄及三弟就學之資。當鋪學徒的經歷一方面讓陳其美養成了為人四海的手段、另一方面也讓他在當鋪這一行當中,耳聞目染地變得精明強幹,尤其是他天生多謀多斷,敢下常人下不了的決心、做常人不敢做的事情。
所謂三十而立,陳其美便是在他三十歲的那年定下了畢生的志向。
在上海,他這個商賈出身的年輕人接觸到了大量的新式思想,尤其是西方的民族主義令他著迷。在東京,他又見識到了明治維新後民族主義的興盛給日本帶來的改變;尤其是他恰巧在日俄戰爭期後抵達的日本,親眼目睹了他們這個東亞小國一舉戰勝了世界陸軍強國沙俄!
日本舉國全民沸騰的場景,對陳其美的影響不可謂不深。
亦讓他明白,中國想要如日本一樣奮起追上,重立世界之林,那麼也只有走明治維新的路子!宣揚民族主義,把滿清給推翻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欲達極端之目的、必先行極端之手段!
為了革命,為了國家,為了同胞,過了而立之年的陳其美在日本找到了自己的人生目標,一個如同日本一樣的、舉國狂熱、萬眾一心、全體國民團結在一個領袖旗下!這個領袖,陳其美找到了,就是孫文。
只有孫文才能夠拯救中國!只有孫先生的三民主義才能夠讓中國富強!
為了革命,陳其美放棄了商賈的身份毅然加入了同盟會。入會後,更是為革命而努力四處奔走,並主動返回上海和浙江策劃革命起義。
為了革命,陳其美這個白面書生不惜屈身結交三道九流的各色人士,不惜與一群粗俗不堪的青幫混在一起,甚至為了革命成功而加入了青幫,成了許多讀書人所不齒、社會底層的會黨分子。
為了革命,他陳其美願意做出任何事情、付出任何代價。
為了屬於陳其美自己的『三民主義』革命,他可以做出常人無法做到的事情、可以不顧忌自身安危或道德底線——只要是最終能夠達到他所想得到的革命結果,什麼手段他也能使出來。
敗掉了自己的名聲又如何?犧牲自己的性命又有何妨!?
不是早已下定了決心了?一旦做出了決定就不再後悔,這才是陳英士!
又還有什麼好猶豫的?自己的一條性命更革命大業比起來,孰輕孰重難道還需要問麼!?
陳其美就這樣行走在黑夜中,仰望著前方觸不可及的光芒,不停地朝光芒的方向一路奔跑。
「劉文鹿……」陳其美面容恢復了平靜,居然還溫和地笑了出來。
這一刻,他已做好了為自己心中的革命理想而殉道的打算。
「勝者王、敗者寇,本人也無話可說,輸了便是輸了。設身處地,若是你在這裡、我站在那邊,我是不會給你任何生機的。」說出這話時,陳其美一直保持著能夠用燦爛形容的笑容。
輕輕地往前走了兩步,陳其美將自己雜亂的頭髮稍微整潔了一下,將破損的眼鏡摘了下來。
「我已下了決心,無論你開出何等條件,我也不會接受。就讓我安靜地為革命赴死吧。」
劉繼業有些意外,在心中一直認為陳其美是個野心家,是一個將自身利益看得比什麼都重的人,是一個為了個人野望不惜手段……卻沒有想到對方居然還有這等理想主義。
「你尚未聽到條件,就先拒絕了?」
陳其美淡淡地搖了搖頭:「無論何種條件,你劉文鹿也只是想利用我罷了。我的革命理想是不能被利用的、只有我利用別人完成革命,不能別人利用我的革命完成自己的目的。我的革命是不可背叛、不可更張、不可動搖的。」
「那……」劉繼業放緩了聲音,緊緊地注視著對方的表情。
「如果我直接將你釋放了呢?」
陳其美的瞳孔微張,原本平和的臉上浮現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對於一個本已決定赴死的人,忽然得知自己可以在不違背理想的條件下重獲生命,這種衝擊哪怕是心志堅定如陳其美一時也是消受不得!
忽然,陳其美冷笑了一聲:「劉文鹿!這時你還玩花招,又何必呢?」
「不光你,還有你那群敢死隊,我全部都放了……只有一個條件,你們任何人從此不得踏足上海。來一個我殺一個。」
陳其美終於發現對方是認真的,心中頓覺荒謬……甚至懷疑對方的腦子是不是正常的。就這麼把自己放掉?如果是別人陳其美只會嗤之以鼻認為對方懦弱無膽,但是對劉繼業他卻不會這麼想。
幾個來回下來,陳其美深知劉繼業與自己在本質上屬於一類人。
真是好笑,原本已經做出了慨然赴死的決心,對方卻在這時又給出了一條生路……
「……你為何要這麼做?放了我們對你又有何好處!?」
劉繼業在陳其美的眼中看到了一絲光亮,那是人本能的求生欲望。
「你陳其美本就不是上海人,而是浙江人!我聽說你幾年前也曾潛入浙江試圖發動革命……長話短說,上海本就屬於我江蘇,自然應該歸我管轄,現在業已光復。但我的軍隊需要進行北伐,而且清廷重兵不日必然南下試圖奪回江寧,實無力量顧及到浙江。」
「若浙江不能為革命所掌握,我將陷入腹背受敵之狀態。既然如此,你陳英士在浙江也算有些根基,我決定放你南下回家鄉發動起義。」
陳其美將信將疑,對劉繼業的一番說辭只信了半成:「為了浙江光復,你願意將我放走!?」
「沒錯。」劉繼業點了點頭。
「若是我拿下杭州,當上了浙江都督呢?」
「若有這一天,也是你陳英士的運數,我將恭賀浙江光復。」
陳其美撇了撇嘴,對劉繼業這番話是半點也不信。
對方的目的絕不僅僅是避免腹背受敵這麼簡單,必然有其他自己所不知道的陰謀……陳其美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忽然睜眼道:「既然劉文鹿你這麼覺得,那我同意去浙江,從今往後再不踏足上海。」
劉繼業笑了出來,朝陳其美伸出了手:「以後多多關照啊!爭取共同將江浙打造成革命之根基。」
無論你劉文鹿又何算盤,我只管拿下浙江來!只要拿下了浙江,以家鄉為根基,再與你劉文鹿斗上一斗!
################################
半個小時後,陳其美以及被抓捕的六十多名『敢死隊』在一個隊的新軍押送下離開了製造局,準備登上前往浙江杭州的船隻。
製造局大門前,張小順送劉繼業離開。
「陳其美這件事情是重中之重,我會派人過來協助你處理……具體到線人,可以交給杜月生負責。」
「我明白!我剛才已經將他的幾個手下給……」
劉繼業揮手打住了張小順的話,嚴肅地看著他:「這幾個人的姓名是絕對機密!任何人、包括你哥都不准透露,明白嗎!?」
張小順慌忙點頭。
雖然猜不透劉繼業放走陳其美的用意,但張小順相信一定會比單純的『此刻不必過於得罪廣東』、『浙江若落入光復會手中對我們不利,若能讓陳其美去與光復會爭奪,我們便可安穩布局。』這兩個理由要充分。
################################
上海外灘碼頭上。
王東拎著大包行李踏上了小火輪的甲板,剛站直就看到戴著眼鏡,留著鬍鬚的李柱中笑眯眯地伸手過來。
「真巧啊右立!你也去杭州?」
「燮和!?你不是帶領光復軍的嗎!?」
李柱中苦笑了一下:「什麼光復軍……我做好了工作的巡警、巡防營在江蘇軍入滬後都改投向了你那義兄了。我不願見他,便帶著剩下的十八名同志相伴去浙江。」
「現在杭州還在韃子手上,等待著我們的光復行動!」
王東聽到劉繼業的名字就如同陌生人一般。
「燮和你若打算去杭州鬧革命,再興光復軍,我就相陪到底!」
「太好了!有右立我們成功的把握就更高了!上海不行,我們在浙江再試一把!」
王東與李柱中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