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捨身渡人
第308章 捨身渡人
雪飄飄灑灑。
孟淵薄衣簡行,氣息內斂,雪淋滿衣衫發梢。
入了城中,但見道上人流涌動,全都按著官府之令清掃道上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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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雪飄搖不停,掃了又落,落了再掃,卻也只能清掃出窄窄路徑,僅供三四人並行,卻難以通行車馬。
幼童尚不解人間之苦,兀自在雪中玩鬧,大多百姓卻滿是迷茫之色。
孟淵徐行人群之中,便聽百姓談論不休,有說國朝不修德政,有說上天落難,還有說必有大冤。
而解決之法也沒論出來,更沒人提官府來救災,只是在哄搶食糧之餘,有的說要去城外蘭若寺請高僧降法,有的說需得國師才行。
大雪不過是高人鬥法的餘威,卻已讓許多人沒了生計,只能艱難度日。
若是大雪再持續幾日,勢必商路斷絕,平安府一地便成孤城。
獨孤熒姐妹所居的別院則根本沒掃雪,只有幾行足跡,分外冷清。
這兩位大姐一個重傷臥床,一個潛心修行,當真是食少而事繁。
由丫鬟帶路,來到熒妹住處,就見院中有人,身披白雪,正是明月。
明月手中握著一柄劍,在院中踩著厚厚積雪舞劍,雪上足痕輕微幾不可辨。
「孟飛元。」明月收劍歸鞘,看向孟淵,道:「雪自何處來?」
屏退丫鬟,孟淵這才上前,道:「應該是蘭若寺兩位祖師與無生羅漢鬥法所至。」
「果然如此。」明月微微點頭,她打量孟淵,問道:「找我有什麼事?」
誰找你了?我找紅斗篷熒妹!人家才是人狠話不多,不像你,打架沒贏過!
「我就是來向姑娘說明此事的。」孟淵道。
明月沉默少許,道:「高處不勝寒,他們太高了。蘭若寺若攔阻不得,道門三家應該也會出力,再不濟還有國師。」
儒釋道吵的一地雞毛,蘭若寺兩位老祖丟臉,人家道門和儒家巴不得看笑話,想要人家幫忙,至少得蘭若寺輸乾淨了才行!
「也只有這樣了。」孟淵隨口敷衍,又問:「怎不見熒姑娘?」
「她這兩天閉關不見客。」明月好奇的看向孟淵,問道:「找她有事?」
「有些修行上事想請教熒姑娘。」孟淵十分坦誠,「熒姑娘願意助我修行。」
「我來助你也是一樣的。」許是今日天冷,明月竟有幾分熱情。
「這個……」孟淵還沒想好怎麼回答,就聽房中有了動靜。
「進來。」獨孤熒的聲音隔著房門,飄飄搖搖好似雪花。
孟淵當即上前推開房門,明月也跟了上來。
「讓他一個人進來。」獨孤熒道。
明月愣了一下,終究止住腳步,她皺了皺眉頭,到底沒說話,只是冷著臉打量孟淵。
孟淵只覺得明月的眼神就像是被搶了雞蛋的香菱。
「事後來找我。」明月丟下一句話,當即離去。
孟淵只能嘆了口氣,入了房門。
獨孤熒房中擺設如故,冷淡清雅,不似女子居處。
外間風雪漫天,房中昏暗,有一小小燈火亮著,分外細微。
獨孤熒盤膝坐在床上,面色蒼白,小小身軀更顯單薄。
合上門,孟淵十分關心的上前,「你的傷怎麼樣了?」
眼見熒妹已經換了乾淨衣衫,頭面上血跡不見,顯然是清洗過了。
肩頭不見血跡,可見外傷已經好的差不多了。
「你的那件衣衫我燒掉了。」獨孤熒道
我還以為你會洗乾淨了還給我呢!孟淵當即不在意道:「正該如此。」
孟淵一點不把自己當外人,坐在床邊,問道:「傷勢如何了?」
「身外之傷易治,體內之傷難醫。」獨孤熒臉蛋格外的乖巧,她說話時嘴唇微微動,像極了沒長大的小孩子。
獨孤熒見孟淵盯著她的臉看,就道:「看出了什麼?智和的捨身成佛之法可怖,其中有『捨身』之意,乃是捨去這臭皮囊,化身成佛。」
「熒姐的意思是?」孟淵不太明了。
獨孤熒微微搖頭,道:「心神難以合一,總覺得魂不守舍。」
她見孟淵的關心之意不似作假,就安撫道:「不礙事,多歇息一段日子就好了。」
「那就好。」孟淵正要請獨孤熒出去火併,這帶傷怎麼能行?
「找我有什麼事?」獨孤熒這才說起正事。
「丁重樓在查問智和一事。」孟淵當即說起在寶泉寺與丁重樓的分歧。
「你要如何?」獨孤熒目光灼灼,看孟淵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柄將要出鞘的寶劍。
「我要他死。」孟淵握拳,「他以勢壓我,以規矩壓我,都不算什麼。但是千不該,萬不該,他用我姜棠和聶青青的安危來威脅於我。」
「你若是只會在家人親眷受到威脅時才會出刀,怎能登臨絕頂?」獨孤熒竟不屑的恥笑起來。
「可是,若是你受到威脅,我也會出刀。」孟淵跟著聶延年和林宴混了許久,根本不知臉皮為何物,瞎話張口就來。
獨孤熒沉默,她微微側目,冷冽的看向孟淵。
孟淵知道,越是這個時候,眼神就越不能迴避。
「你真噁心。」獨孤熒擠出一句話。
「……」孟淵再不能對。
「丁重樓出身丁氏,也是大族。」獨孤熒不再追究孟淵的無恥,反而說起了正事,「他曾在軍伍之中搏命,天資不差,二十五六歲就到了武道五品境界,最擅火法,只是後來二十年再難有進。後來進了鎮妖司做事,一向得力。」
「那麼他應該也有蜉蝣天地為基?」孟淵問道。
「你怕了?」獨孤熒問。
「天地廣闊,蜉蝣沖天也不過見一隅之地。」孟淵信心十足。
「好!」獨孤熒乖巧臉蛋上露出激賞之意,道:「丁重樓是鎮妖司的人,他一身本領不輸智和,你我二人還是不太穩。」
獨孤熒看向孟淵,道:「去尋你的禿驢好友!」
孟淵確實有拉解開屏下水的想法。當然了,解開屏早就在水裡了!
獨孤熒主意很正,「讓解開屏去勾丁重樓,咱們伏擊,力求一擊斃命!」
「解開屏不擅鬥法,讓他獨自一人行事,指不定不安穩。」孟淵最是穩妥。
「沒事。」獨孤熒像是干慣了的,「解開屏不擅鬥法,但卻難死。再說,解開屏死就死了,也不心疼。」
不過獨孤熒到底是個厚道人,她還補了一句,「你要是把他當朋友,到時候給他風光大葬就是。」
死都死了,風光大葬還有啥意思?
孟淵只能應了下來,「丁重樓和智嗔大師都認為智和之死與解開屏有關,正在全力追查。」
「解開屏修寂滅相。若是他有意潛藏行蹤,怕是不好找。」獨孤熒很是肯定。
孟淵也這般認為,跟解開屏打交道久了,也知道解開屏不好殺人,不好害人,也不擅鬥法,但是跑路的能耐一等一,且最會潛藏。
兩人都是穩重人,知道三思後行的道理,扯了半天丁重樓的脾性和能耐,做了許多規劃。
只是到底需要解開屏為輔,兩人預案雖多,可還是沒定下來。
這次不是道旁相遇的搏殺,而是引誘暗害,自然要好好斟酌。
「孟飛元,殺生為止殺。」臨到孟淵告辭之時,獨孤熒有話語挽留,「我輩修武之人自然以手中刀劍破盡世間不平不屈,可也千萬莫要以為萬事皆可憑刀劍而定。」
「熒姑娘之言我記在心裡了。」孟淵道。
離了獨孤熒住處,孟淵想起明月的話,又尋到明月的住處。
明月性子清冷,居處雖也是簡單淡雅,卻比獨孤熒更像是女子居所,至少有書畫裝飾。
「三小姐說你大有希望再進,如今怎樣了?」明月也不問孟淵和獨孤熒扯了些什麼,只是問起修行之事。
孟淵前兩天才跟明月說過,人家現今又來問,只能再重複一遍。
對著風雪飲了茶水,明月也沒提點太多,畢竟她也沒什麼好指點的。
一直到午後過半,孟淵這才被放歸。
雪依舊未停,城中街道兩旁已經堆滿了積雪,炭價與糧價當即攀升。
孟淵自西門而出,卻見城門緊閉,已然只准出,不准再進。
取了令牌,孟淵亮明身份,登上城牆一看,就見城外聚集了許多百姓。
看其裝束,大多是城外鄉鎮的農人,其中摻雜商旅遠途客。
城外有房屋巷落,卻全數被雪白之色遮掩。
孟淵眼見如此,不由得想起當初自己來到松河府城外時的情形,與今日今時當真一模一樣。
只是彼時有花姐垂憐,有三小姐救命,如今之人卻不知又有誰來救了。
直接越下城牆,來到一處粥棚外。
這裡是雲山寺諸尼的救濟之處,趙靜聲和袁靜風在旁掃雪,靜山在維持領救濟粥的人群。
雲山寺素秋管著煮粥放粥之事,素問則在另一旁支了桌子為人看病,其餘尼姑在旁幫忙。
「那小子一來不跟咱打招呼就算了,直接奔人家素問小師傅是什麼意思?」趙靜聲頗有微詞,「咱師妹是年紀還小,可聶家姑娘可不算小了吧?」
「誰讓人家好看呢!」袁靜風呵氣暖手,「你看人家弱柳扶風的,就算光著頭,也好看的很!孟老弟年輕,好跟漂亮的逗趣,這也是有的!」
師兄弟倆人扯著廢話,孟淵已經來到素問身旁。
素問在為一老者把脈,她也沒空跟孟淵說話,只是微微點頭致意。
先前孟淵就問過了,素問下山義診是干慣了的,只是秉性害羞少言,但一到看醫問病之時,才顯得幹練。
看了片刻,但見來此的百姓極多,領粥的領粥,看病的看病。
趙靜聲三人許是知恥而後勇,竟也不偷懶。
此間主事的素秋脾氣大,對百姓也大聲吆喝,素問則是個好好先生,輕聲細語的。
孟淵看著來領粥的人,其中有一人分外熟悉,正是解開屏。
解開屏已然換了裝束,再不做緇衣苦行僧打扮,反而不知在哪兒弄了套破舊衣衫,再戴著厚帽子,臉上髒兮兮的,倆手還揣在袖子裡,懷裡抱著個缺角的海碗,一邊吐著哈氣,一邊踮腳往前面的大鍋里瞅。
「這粥里都能放筷子不倒了!」解開屏歡喜的很。
沖虛觀三子果然沒認出解開屏,連勸過解開屏造反的靜山也沒認出。
雲山寺諸尼姑也沒覺出解開屏是有大能耐的,只尋常對之。
終於好不容易輪到解開屏,他也不揣手,趕緊倆手捧著海碗上前。
來此領粥的都是受苦受難之人,少有學識之輩,膽識也不足,對施粥的素秋畏手畏腳,只能腆著髒臉露出討好的笑。
但解開屏一向臉皮厚,近來又跟孟淵互助互進,已經更為無恥,當即說起了吉祥話,「女菩薩慈悲!佛祖保佑女菩薩!」
素秋本嫌解開屏的海碗太大,只給盛了半碗,可眼見解開屏鬍子拉雜,卻髒臉帶笑,說的話還算中聽,就又給解開屏添了一勺。
領了滿滿一海碗的粥,解開屏開懷大笑,當即轉過身,朝身後一眾來領粥的百姓大喊道:「又要到飯了兄弟們!」
顯然,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討飯了。
「師妹,你看那個人是不是有病?」孟淵指了指解開屏,卻來低頭問詢素問小師傅。
素問抬首,打量走遠的解開屏,而後道:「人的性情不同,大概他是樂天知命之輩吧。至於是否有病,卻看不出來。不過看他呼喊時中氣十足,大概是沒病的。」
「那就是吃撐了。」孟淵當即邁步上前,追上了解開屏。
解開屏一邊往不遠處的草棚走,一邊兩手抱著海碗,還慢慢轉著溜邊呢!
「你說怎麼就下一場雪,這麼多人就出來領救濟了?」解開屏問。
「有些是家中少有餘糧的,有些是乾脆來蹭吃蹭喝的。」孟淵早就觀察過了。
「確實如此。」解開屏也感慨,「至少三成的人是真沒飯吃,三成的人是來蹭飯吃,一成的是破了家的。可要是再下上幾天雪,怕是七八成的人都是真沒飯吃了。」
說到這兒,解開屏看向孟淵,問道:「孟兄也來討飯?」
「看你討飯。」孟淵笑道。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解開屏微微搖頭,「我不是與百姓爭利,而是等粥冷了,做成粥凍,再分給人吃。」
孟淵自然是信的,卻不拐彎抹角,直接道:「我要殺人,你需得幫我!」
「這才過去多久?」解開屏都驚了,「現今你們鎮妖司在找我,蘭若寺的禿驢也拿著我畫像滿天找!」
解開屏十分認真,嚴肅道:「孟施主,小僧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泥菩薩你懂不懂?一下水就沒了!」
「你早就下水了。」孟淵笑道。
「我就不該跟你們蹚渾水!」解開屏憤憤,連溜邊都不溜了。
「這是上次的酬金。」孟淵取出一錠銀子丟過去。
「多謝多謝!」解開屏立即騰出一隻手接住,「又要到……」
他到底止住了話,只低聲道:「小僧不殺人,不害人,只渡人。」
「這次就是請你這位高僧來渡人的!」孟淵十分的有道理,「捨身渡人的那種渡人!」
「讓我做餌就做餌吧,還什麼捨身渡人!你比和尚還能吹!」解開屏是有見識的,一點也不好糊弄,但他還是道:「這是最後一次了!」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