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你證我證

  第299章 你證我證

  風和日麗,天朗氣清。

  問禪台群聚數千人,除卻平安府一地的僧尼外,還有儒道兩教之人。

  眼見九劫大師以「舍」發問,而覺生和尚毫不留情,竟直言九劫大師「舍」而「不舍」,心存執念。

  這九劫大師是無生羅漢座下弟子,昨天才來的,場上之人自然人盡皆知。

  但知曉覺生和尚之名的人也不少。即便有不知其名姓的,可見其樣貌出眾,翩然佳質,也知必然是蘭若寺的芝蘭玉樹,再稍一打探,就知曉花和尚之名了。

  所謂花和尚,並非是說此人花心,而是樣貌不凡,氣質非常。

  這兩位一個西方來客,四品境界;另一位是蘭若寺親傳,五品境界。

  參會之人都料到會有辯經論機鋒的戲碼,卻沒想這麼快就開始了,而且覺生和尚鋒芒畢露,毫不留情。

  獨孤熒戴著斗笠,嬌小身軀藏於紅斗篷之下,她生的乖巧,個頭不高,兩聲冷笑也顯得沒多少氣勢,倒像是慪氣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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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淵和林宴對視一眼,然後朝獨孤熒行禮。

  獨孤熒並不理會,只是抬了抬斗笠。

  孟淵和林宴也沒上趕著說話,又看場中,卻見那九劫大師已經站起身,分明是對覺生和尚之論很是在意。

  問禪台寂靜無聲,所有人都瞧著兩位高僧鬥法。

  林宴其實是個銀樣鑞槍頭,雖說讀過儒釋道經典,也能跟高僧對上幾句不痛不癢的機鋒,但對這種精研佛經之理的人來說,還是稚嫩了些。

  孟淵還好些,至少跟獨孤亢打過機鋒,還跟解開屏多次論道,差不多明白九劫和覺生的意思。

  這兩位高僧的論點有些不一樣。九劫大師先前點評寧去非之言,可見他覺得眾生之苦來自對「我」與「法」的執著。

  佛家講摒棄諸欲,是為諸行無常,諸法無我。乃是捨棄五蘊,破除身心與外界之間的執著。

  自此斬卻貪、嗔、痴三毒,便能立地成佛。

  而覺生和尚卻點出九劫一再尋人問「舍」,分明有了執念。

  其實佛家講「舍」,其本質就是放下執取之心,不一味享樂,不沉溺苦修,達到心神皆靜之境。

  但覺生和尚已然脫離了這一層,越過「執念如繩縛,舍者得解脫」之論,再往上深究佛理,探討空性與無我之境。

  所謂「舍盡法執,證悟空性」之言,已然是舍離一切慾念、法相的執著。這才有了覺生和尚說的「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


  這是說對「舍」有執念也不行,需得無有「舍」的念頭,才是真的「舍。」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九劫大師重複了一句方才覺生和尚的話,微笑點頭,道:「先人之言直指心性本自具足,無需外求。」

  他看向覺生和尚,問道:「賢友可有心性具足,無需外求?」

  「回禪師,小僧修習佛法日淺,尚不可得。」覺生和尚垂首回話。

  「那小友如何去『舍』?如何去『舍』之『舍』之境?」九劫大師又來問。

  「遇佛殺佛,遇祖殺祖,無人稱佛,無人稱祖。」覺生和尚微笑道。

  這並非是說滅盡佛、祖,而是不立偶像、不受諸般約束之意。

  「阿彌陀佛。」九劫大師聞言,好奇問:「如何來做?」

  「我自成佛。」覺生和尚道。

  「賢友有了此心,卻也是入了執念。」

  九劫大師終於找到了覺生和尚話里的錯漏處,道:「舍盡法執,證悟空性。我輩求索萬方,歷經萬千艱難,得之者幾何?」

  他面上愈發慈悲,有悲天憫人之態,和藹道:「知足之人,雖臥地上,猶為安樂;不知足者,雖處天堂,亦不稱意。『舍』並非放棄、也非執著,而是智慧。」

  九劫大師以手指天,接著道:「菩薩為救眾生可舍性命,這豈非也是『所執』無舍?我輩並未求『舍』與「不舍」,而是從『舍』到捨去自身之『舍』的修行之路。」

  這話一說,九劫大師分明是引出了新的論點,乃是說「舍」很重要,但是自身捨去「舍」的過程更重要。

  「勝負已分。」獨孤熒道。

  「啥?」林宴摸腦袋。

  孟淵學識淺薄,可也看出來勝負已定了。因為九劫大師已然將這次論道論到了漸頓之爭。

  果然,那覺生和尚不語,九劫面上微笑如春風。

  「舍一切戲論,滅一切煩惱,名為舍。」九劫大師開始總結,「觀照緣起性空,自然有不執取之心。舍財物到舍我執,最終連「舍」的之念亦舍,方是究竟解脫。」

  九劫大師慈祥的看向覺生和尚,最後道:「賢友,這才是通向涅槃的必經之路。」

  他又強調了「路途」一字。

  覺生和尚沉默良久,而後躬身行禮,再不發一言。

  花和尚受了挫,問禪台內外再無人來辯。

  九劫大師不再講「舍」,如果再講,那他就是「不舍」了。

  孟淵聽九劫大師扯了半天的佛家故事,都是些勸人隱忍向善,豁達大度的話語。


  廢話講了半天,待到傍晚時才算散了會,就這平安府諸佛寺的僧侶還非要九劫大師多講些。

  「也不發雞蛋,有啥好聽的!」孟淵心中憤憤。

  「我聽說你閉關了。」紅斗篷熒妹這會兒才開口說話。

  她身軀嬌小卻被斗篷遮掩著,但就是有一種莫名的氣勢。

  此刻獨孤熒微微側頭,眼角看向孟淵,似在打量。

  「前天才出關。」孟淵老實回話,「我有諸多不解,想向熒姑娘求教。」

  「隨我下山。」獨孤熒當即應下。

  孟淵自然聽從,這是為武道進益,別說下山了,只要能再進一步,什麼事都能幹。

  「師兄。」孟淵看向林宴。

  「有我在!」林宴不在意的擺擺手,「山里這點屁事不用你操心!」

  說著話,林宴又搭上孟淵肩膀,給孟淵懷裡塞了一瓶丹藥,「酒水送服,最易生子。」

  這都什麼跟什麼?把我想成什麼人了?

  孟淵趕緊收下,跟在獨孤熒屁股後,兩人一道下了山。

  先前獨孤熒曾找上孟淵,說要殺蘭若寺智和,可大半個月過去了,也沒個音信。

  一路上兩人也不說話,待進了城,來到一處宅院,往裡行了片刻便有一園林。

  「明月姑娘!」眼見有一佳人在湖邊背手而立,孟淵只看背影,就趕緊喊出了聲。

  獨孤明月回過頭,朝孟淵微微點頭。

  「我聽說你剛出關,就想請你來聊一聊。」獨孤明月道。

  三人坐下,明月又問起今日九劫講禪之事,孟淵把兩個和尚說的話轉述一遍。

  「九劫是四品境,向來是代無生羅漢傳道的,但是極少顯露能耐。」明月微微搖頭,「覺生跟他辯機鋒,難怪失手。」

  「我聽說覺生和尚與應氏也有過往來。」孟淵道。

  「不錯。」明月直接認了下來,「他昔年與應二小姐有過書信往來。」

  「助青光子的就是覺生吧?」獨孤熒出聲。

  眼見獨孤熒也知道了,孟淵就直接坦誠道:「應該是他,只是他大概已經無所知,背後之人卻還找出來。」

  「『了』字輩里無高人,『智』字輩里也就那幾個了,再去掉幾個武僧,卻也好找的很,就看蘭若寺想不想查問了。」獨孤熒冷笑。

  「想必督主和智觀方丈另有安排。」孟淵也只能如此說了。

  獨孤熒聞言,也就不再提,反而道:「說一說閉關之事。」


  孟淵就是為此而來,當即說起閉關半月的所見所得。

  「我心中有感,確實該當求火。三小姐傳下的天火燎原與我也確實相契,但總覺得差了些什麼,不能完全相契相合。」孟淵道。

  「心境不到。」獨孤熒是五品武人,她當即下了結論,「六品入五品,有人旦夕可得,有人一生也不可得。」

  她摘下斗笠,細細打量孟淵,道:「應三小姐已經不能再幫你進益了,我也沒法子助你。」

  「那我該怎麼辦?」孟淵問。

  「不急。」獨孤熒依舊語聲淡然,只是模樣和身材太過嬌小,總有幾分小女子氣概,她淡淡道:「天火燎原不能盡開,先開其它便是。即便不能尋到破境五品之法,但天機神通總歸多了威勢。」

  這是在暗示暗殺之事還沒完。

  「是。」孟淵當即應下,又好奇問:「熒姑娘,破境五品之後,當真心有指引,能感化生之物在何方何處?」

  獨孤熒微微點頭。

  「不知熒姑娘的化生之物在何處何方?」孟淵好奇的很。

  獨孤熒冷笑一聲,道:「孟飛元,你記住,這種事莫要再問,沒人會跟你說的。」

  合著還是禁忌!孟淵看了眼紅斗篷,心說別是你的名字吧?

  「莫要心急。」明月輕聲安撫,「若是心浮氣躁,總歸是不妥當的。」

  「明月姑娘如何了?」孟淵又來問明月。

  「我已經破境五品。」獨孤明月微微笑。

  孟淵聞言,細看明月,並未覺出有何不同,但似乎又有不一樣的地方,卻不知究竟在何處。

  「尋到相契相合自身之天機有何感受?」孟淵追問。

  此時已然入夜,花園寧靜,湖水邊偶有魚兒出水之聲。

  獨孤明月沉思片刻,道:「那是一種空靈之極的感受。」

  她又想了想,似在回味,道:「若是到了,就知道到了。自然而然就秘藏全開,渾身沐浴天機之變。」

  怎麼玄之又玄?孟淵只能細心記下。

  三人論了半天,又一起吃了晚飯。孟淵也沒回蘭若寺,而是直接在這裡住下,卻沒用到林宴贈的藥物。

  趁夜寫了書信,待到天亮,孟淵本想尋鎮妖司的人幫忙寄送,可獨孤熒卻攬下了差事。

  「晚上來找我。」獨孤熒丟下一句話。

  這是要搞事情了!

  辭別兩女,孟淵出平安府城西門,轉悠了一圈,就有一苦行僧打扮的邋遢和尚走了來。


  也就大半月不見,解開屏頭上生了短髮,俊美面容滿是黢黑,不似苦行僧,反而像是個花子。

  「送你的。」孟淵取出一罐茶葉奉上,還是先前覺生和尚送的,這也算借花獻佛了。

  「孟兄仁義!」解開屏感動的不行,他賣苦道:「可我沒火爐,沒茶盞啊!」

  「你要不要吧!」孟淵才不會給他錢。

  「要要要!」解開屏把那罐茶葉塞回懷裡。

  「你也是五品境界的禿驢,自有神通,怎麼不修邊幅?非得髒兮兮的?」孟淵皺眉問。

  「這叫自然。」解開屏大言不慚。

  「……」孟淵懶得多問。

  「覺生和尚的事情怎麼樣了?他到底想做什麼?」解開屏興致勃勃。

  「不錯。」孟淵當即說起覺生和尚和應二小姐的往事,以及王二的猜測。

  「原來如此。」解開屏細細聽完,才道:「聽說他和九劫大師論『舍』,最後俯首認輸,看來他並非如他所言的那樣『無執』、『有舍』,而是既有執念,又有不可舍之心。」

  孟淵一向敬佩解開屏論禪的能耐,就問:「你怎麼看他二人之辯?」

  「坐。」解開屏乾脆請孟淵坐下,他摸出一個茶壺,揮手燒沸,取了茶葉待茶,接著道:「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你聽了這菩提偈語,可有所悟?」

  孟淵搖頭,他一向對佛家的空空之論不太感興趣。

  「覺生師兄顯然是有佛性的,他在聞聽菩提偈語後,就悟出了『空』的道理。」

  解開屏捏著茶杯,道:「你證我證,心證意證。是無有證,斯可雲證。無可雲證,是立足境。」

  「這不太對,又陷入執取之心了。」孟淵立即窺到不合適的地方,「空本就是空,無空是空,有空還是空,在有中就是在空中。」

  孟淵加上一句,「應該有一句,無立足境,方是乾淨。」

  「孟兄有佛性。」解開屏慣會說這句話了,「眾生皆苦,沒有苦楚誰又來尋空門?可一味的求空,在空中尋解脫,已然又是著了空相,陷入了執取之心。」

  解開屏搖頭,「他們兩個人都不對。」

  「誰才對?」孟淵問。

  「我!」解開屏十分自信,「九劫是說,『舍』就是修行,從『舍』自身到『舍』執取之心就是修行。這其中必然有無數苦痛,可苦痛就是修行。明曉苦痛是修行,就能識的真我,得見真我,這是九劫所說的修行法門。覺生說是不見舍,其實是舍心太重,已然積重難返。」

  說到這裡,解開屏才說他的論點,「舍既放,放下苦痛,不忘苦痛,般若法門就在此了。」

  孟淵聽的迷迷糊糊,卻也不好說什麼,因為一旦跟他扯起來,解開屏就愈發沒完沒了了。

  扯了半晌,辭別解開屏,孟淵又去雲山寺,卻沒尋到玄機子道長。

  待到天晚入夜,孟淵按著約定,摸到了獨孤熒的下榻之處。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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