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孫恩

  第505章 孫恩

  王莽坐在沒有任何臣子、宮仆的大殿上,顯露出無比威嚴的樣子。

  他直視著前方,等待著那些刁民叛逆的出現。

  結果,

  他那個愚蠢又無能,在昆陽葬送了他幾十萬大軍的堂弟王邑卻匆忙的跑進了皇宮,來到了王莽的面前。

  「你是想取朕首級,獻給那些逆賊嗎?」

  王莽質問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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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邑瞪大眼睛,驚慌的說,「我怎麼可能有那樣的想法!」

  「我是來帶你走的啊!」

  在圍城之初,

  王邑就收拾好了行李,打算等待時機逃出生天。

  誰知道他等來等去,時機的確出現了一一綠林軍目標明確的殺向皇宮,對其他人並沒有過於重視。

  可主莽兄長怎麼不跑?

  群臣僕人都跑了,他這個做皇帝的怎麼不跑?

  難道是出了什麼變故嗎?

  王邑擔心起來,最後咬牙腳,掉頭跑向了皇宮。

  「快走吧!」

  「那群逆賊馬上就要到了!」

  他上前拉住王莽的袖子,想要把人拖走。

  王莽卻沒有動。

  他只靜靜的看著自己這位焦急到滿頭大汗,臉上還帶著驚恐神色的兄弟。

  忽然,

  王莽哈哈大笑起來。

  「別笑了,別把逆賊吸引了過來!」

  王邑伸手,想要捂住王莽的嘴,還企圖去扒拉對方的衣服,將那身皇袍脫下,免得被人一眼看出身份。

  王莽拒絕了他。

  「朕就要坐在這裡,看那群逆賊敢把朕這樣的在世神聖怎麼辦!」

  王邑請求他,「不要這樣。」

  「活著不好嗎?」

  王莽拍了拍堂弟的肩膀,轉身又坐回了皇位。

  他想:

  我裝了一輩子,

  騙了那麼多人,

  誰想騙來騙去,這對父子卻是把自己說的當成了真的。

  王商把封地送給了自己,

  現在王邑為了自己,連逃跑的機會都放棄了——

  呵呵,

  真是愚蠢!

  王邑拿他沒有辦法,只能組織起自己帶來的人,企圖保衛皇宮,延緩王莽的死期。

  但他沒有取得任何成效。

  綠林軍很快就跨過了他的身體,來到大殿前,想要將王莽抓住,梟首示眾。

  「朕怎麼會讓你們這群逆賊如意呢!」

  王莽激烈的呵斥著他們,嘴角伴隨著話語,在開合之間不斷滲出鮮血。

  他已然給自己服用了毒藥。

  那曾經被他用來,毒死過兩個兒子的毒藥,如今也進了王莽的肚子。

  他疼的蜷縮在皇帝的位置上,冠冕滾落了下來,掙扎了一會便死去了。

  有將領試探了他的鼻息,然後說,「不能這樣便宜他。」

  「砍了他的頭,送到宛城獻給皇帝!」

  於是王莽的頭顱被割下來,就像當年在他面前摔斷脖頸的佛像一樣。

  停留在宮裡的孝平皇后聽到外面嘈雜的聲響,知道起義軍已經殺了進來。

  她便感慨著說,「我這樣的身份,有什麼顏面下去見漢家?見孝平皇帝呢?」

  隨後,

  她用燭火點燃早就被酒、油之物浸灑過的殿宇,在一片火海中,跟隨殿宇一同化為了灰燼。

  新朝滅亡了。

  被黃幣軍擊敗的樊崇也跑到宛城,宣布了自己對更始皇帝的忠誠。

  如此,

  紅色和綠色便混雜在了一起,

  天下眾多勢力之中,也只剩下了玄漢和黃幣軍這兩股,有能力去角逐最後的勝利。

  其他人因此觀望起來,等待著雙方之後的鬥法。

  而在陰間,

  何博召見了王莽。

  「其實我有些好奇,為什麼你會擁有那樣的性情和做派。」

  執掌陰陽的鬼神很是隨意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並不像王莽那樣時刻端著上位者的姿態,卻擁有著別樣的威儀。

  他對這位新朝皇帝說道,「你雖有失父之孤,但你的母親對你仍舊疼愛。」

  「長安的王鳳不是好人,卻也沒有過於苛刻你的飲食起居。」

  王莽享受的待遇,同王鳳親子相比,自然是不行的,可仍可以稱得上「公子」級別。

  畢竟王莽過的太差,王鳳這位伯父的名聲也要跟著受苛責。


  「等到懂事,更有孔光這樣的書呆子為你啟蒙,做你的師父。」

  「所以,你為什麼會變成今天這副模樣呢?」

  王莽跪在他的面前,並沒有回答。

  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該做如何解釋。

  他在套子裡活了一輩子,等到死了,來到了鬼神面前,也沒辦法直視自己的真容。

  他早已忘記了自身的模樣,也忘了最初的心意,

  他當年為什麼會鑽到套子裡去呢?

  為什麼在獲得足夠的好處後,還要披著皮套,繼續騙取更多的利益呢?

  他的母親何時變得沉默,成為了一個泥雕木塑的人?

  王莽想不明白。

  所以在最後,他只是對鬼神說道:

  「我忘了。」

  「我現在心裡只有疑惑。」

  何博於是讓他發問。

  王莽說,「我聽陰司審判我的鬼神說,我有罪過。」

  「可我不知道,我哪裡有罪過?」

  他近七十年的人生中,都在偽裝聖人,

  在沒有掌握權力的前半生中,他待人恭謙溫和。

  就連孔光這位老師、漢相王商都沒有看穿他那時候的偽裝。

  而為了更好的維持那神聖莊嚴面相,王莽也曾做過好事。

  等到成為皇帝後,他推行了許多政策,其中一些從表面上看,的確是有利於民生的。

  畢竟他要同世家爭利,難免要惠及部分百姓。

  「我之所以沒有改革成功,做到名實相符的神聖,是因為世家的阻攔。」

  「那些一被煽動,就燃起野心的刁民,也不值得我去愛護。」

  王莽這樣說道,「我裝了那麼久,若論跡不論心,我難道不是君子,不是聖人嗎?」

  為什麼一落到冥土,就要戴上,接受審判,被眾鬼唾棄呢?

  何博就嘆息著說,「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復誰知?」

  偽裝他人,

  效仿他人,

  這並非什麼問題。

  因為人之所以強調「榜樣的力量」、「模範效應」,就是希望讓人去學習、

  仿效。

  如果真的能裝一輩子好人,那即便到了陰間,陰司也會承認他的功德。

  「但君子慎獨。」


  「你心裡真的認為自己沒有罪過嗎?」

  王莽梗著脖子不肯低頭。

  何博乾脆找來他的母親渠氏,讓他對著這位老婦人重複一遍剛剛的那番話。

  渠氏顫顫巍巍的來到鬼神面前,神色比起生時要生動一些。

  但她看向孩子的目光仍舊苦澀。

  沒有多餘的言語,渠氏只哀聲懇求起鬼神,「我願意替他贖罪,還請您給他留下一絲轉世為人的希望。」

  何博沒有回應她。

  他只指著渠氏,詢問王莽,「你不承認自己對不起其他人,心裡還怨恨別人對不起你。」

  「那你是如何看待自己母親的呢?」

  王莽不再說話,只頹唐的坐在地上,閉上眼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何博揮了揮手,讓陰司的鬼吏將他押下去。

  王莽帶著沿著蒿里的大街行走,許多知道他、認識他的死鬼都聚攏過來,對他發出睡棄的聲音。

  等鬼吏押著王莽來到鄯都這座陰間「律法核心」之城,等待投入地獄服刑時,才在這裡後置了房產定局的劉也想辦法找過來,眉目間帶著無比的怒火。

  他一拳打在王莽頭上。

  「我生前沒能攻破長安,手刃你這個奸人,實在是最大的遺憾!」

  「好在鬼神明察,讓我能在死後滿足這份心愿!」

  旁邊的鬼吏無奈的說,「他死後被梟了首級,這脖子可脆弱的厲害。」

  「你下手要是再重一點,就得去幫他撿腦袋了!」

  劉看了眼被自己打偏了頭,可以看到自己後背部的王莽,先是對鬼吏道了聲歉,然後又嘲笑他:

  「真是可憐。」

  「都快投入地獄了,來送你最後一程的竟然是我這樣痛恨你的對手·-你的妻兒師友竟是一個不見!」

  王莽的脖子沒有糾正回來,故而喉嚨揪著不能言語。

  但他堅持的對劉施以怒目,表達自己的不滿。

  鬼吏對此,只是扯了扯鎖鏈的另一頭,將王莽帶去了他應該去的地方。

  就這樣,

  新朝從陽世到冥土,

  迎來了完全的終結。

  「那你呢?」

  「你的身體還能支持多久呢?」

  當更始二年的冬天到來時,何博作為消失許久的上司,過來看望了下自己在人間辛勤傳道的牛馬。


  在經歷了擊敗赤眉、清剿土豪,以及梳理治下河道等等事情後,已經年滿五十的大賢良師孫恩,在寒風中病倒了。

  何博以路過的好心醫者的身份,為他診了脈,煮了藥,然後著孫恩的嘴給他灌了下去。

  大賢良師因此咳嗽了好一陣,但當藥湯溫暖了身體後,他便感到無比舒適,

  就連那從小就折磨著他的無能的肺臟,都變得溫柔了許多一孫恩在逃出被疫病籠罩的家鄉時,並非一點問題都沒有。

  他到底是感染上了病症。

  孫沖給他餵了不少藥,治了很久,才救回小孩的性命。

  但即便活了下來,後遺症還是困擾著孫恩。

  他的肺臟不能順暢的呼吸吐納,時常會有胸悶、氣短的症狀,將午夜熟睡的孫恩給醒。

  天氣一冷,寒風一吹,孫恩還要咳嗽個不停。

  在這樣的基礎上,

  當勞累許久後,孫恩的身體便顯得比其他人要更加蒼老。

  這也是孫恩知道自己可能無法實現夢想的一大原因,

  只是,

  面對上帝的關心,孫恩還是說,「我努努力,還能堅持一段時間!」

  何博於是「哦」了一聲,起身去倒掉剛剛熬煮出來的藥渣。

  孫恩躺在病榻上看著他,然後忽的想起今天是大雪時節。

  「外面怎麼樣?」他直接問道。

  「雪下的大呢,有一隻貓那麼深!」

  過來探望病患時,上帝從某戶人家火氣未退的灶台中,見到了一隻正舒服打盹的肥貓。

  於是,

  上帝伸出了一雙有愛的大手,把肥貓從灶台的燒火口中拖了出來,並用屋外的白雪,幫沾染上一身黑灰的肥貓搓了搓毛。

  肥貓恢復了乾淨,

  上帝也因此有了「形容落雪情況」的新度量單位。

  「我想出去看看。」孫恩對上帝發出請求。

  瑞雪兆豐年,可過盛也會引發災禍。

  孫恩一方面為落雪感到驚喜,期待起明年的耕耘,又忍不住聯想到,在這場漫天飛雪中,會有多少人挨餓受冷。

  會有單薄的房頂被積雪壓垮嗎?

  會有破舊的衣服被寒風撕裂嗎?

  「你這樣的性子,比西門豹這個老東西還要憂慮,難怪背後總有人會念叨你!」

  上帝對他的要求表達了不滿,但還是實現了孫恩的願望。


  他的一縷思念被上帝抽調出了身體,輕快的行走在黃幣軍治下的區域中。

  「直接拖著人出來的話,你怕是要生出新的疾病了。」

  跟在他身邊,與孫恩一同觀看人間風貌的何博如此說道。

  孫恩感念上帝許久不見的溫柔,所以看起外面的風景來,也格外細緻。

  等行走了一段時間後,他忽然開口,「黃天之世會到來嗎?」

  「會的。」捧著一團雪捏起小雪人的何博告訴他。

  「什麼時候能來呢?」

  「這個我也不清楚。」

  「怎麼會呢?」孫恩就問,「您是上帝,也不能確定嗎?」

  何博哈哈笑道,「上帝也不是萬能的嘛!」

  「我是個很懶散的傢伙,可做不到你這樣什麼都想管,什麼都要管。」

  「而且人心難以捉摸,誰能保證人不會變呢?」

  「我才不要時時刻刻都盯著世間所有的人,揣摩他們的想法,推測他們的行動。」

  王邑那樣無能又愚蠢的傢伙,

  到了最後,竟然為王莽這個虛偽又自私的兄弟,捧出了一顆真心。

  在昆陽時為了逃命,他能把活人推到河水裡,為自己搭建「浮橋」。

  在長安為了護衛王莽,卻連逃生也放棄了。

  這是鬼神都沒有想到的。

  「好的會變得壞的,壞的也會變得好的,但更多時候,人就像混沌一樣,看不出來顏色。」

  說著,何博把捏好的小雪人遞給孫恩,「看看,它漂不漂亮?」

  「這麼白,自然是好看的。」

  「那你還記得,孫沖告訴你不能吃雪的事吧?」

  「記得。」

  他的老師說,雪花看起來潔白,但內里卻有不少肉眼難見的污垢,直接吃的話,怕是會鬧肚子。

  如果口渴,就用衣服濾過幾遍,有條件還能等燃過燒開再喝。

  「世間很多人和事,就像這雪一樣。」

  孫恩捧著小雪人打量著,跟上帝用地上碎葉貼成的「眼睛」對視。

  他凝視了一會,思緒又起來,於是問道,「那如果人有分別好壞黑白的能力,還會被欺騙嗎?」

  「那做起來就更艱難耗時了。」

  何博跟他說道,「要麼教導他們讀更多書,學習更多知識;要麼就等他們被騙的多了再說。」


  但人變得難騙了,

  騙術自然也會變得更加高明。

  等到騙子演都不演,連指鹿為馬這種事都懶得做了,那局勢還得變得更惡劣。

  「唉!」

  「為什麼要騙人呢?」孫恩嘆息起來,「就不能人人懷抱大同之心,一起享受這個世間的美好嗎?」

  上帝對此也很疑惑。

  因為哪怕到了後世,孫恩的夢想也沒能得到實現,甚至肉食者吞吃起血肉的速度,還靠著技術的增長,得到了迅猛的提升。

  就連財富轉移,都能轉移的比孫恩手底下那些曾經與之一條心,又在其後漸行漸遠的傢伙,轉移的更快更遠更多。

  「—後世還會有像我這樣的人嗎?」

  風雪漸漸停息,神與人的腳步也逐漸停下。

  孫恩不再糾結眼前的事,思緒飄向了遙遠的未來。

  「會有的。」

  何博擺出一副高貴者的姿態,流露出肉食者的氣惱,指著孫恩惡里惡氣的說,「始作俑者,豈無後乎!」

  孫恩被上帝逗的哈哈大笑起來。

  他在笑聲中回到了自己的身體。

  在藥物的作用下,他的病症已經消退了。

  於是孫恩起身走到外面,遇見了幾個正蹲在田間地頭,高興的用手指戳著積雪的孩子。

  小小的指頭在雪面上戳出來一個又一個的洞,偶爾還要歡喜的叫兩聲,說著雪的寒冷,還有來年耕耘的美好。

  「道長!」

  他們看到了孫恩,跟他打招呼。

  當他們的大人找過來時,也跟著孫恩親切的說,「大賢良師。」

  「您這是要去哪裡?」

  「病得久了,出來走一走。」孫恩跟他們說道。

  「那我們陪陪你吧!」

  孫恩想要勸阻他們,「外面還有風雪,我連護衛都拒絕了,哪能讓你們跟著受冷?」

  那些人就說,「他們不跟你,我們跟你走嘛!」

  「我們遮風避雨的房子,還是你派人修建的呢!」

  聽到這話,孫恩便笑了起來。

  他行走在雪地里,氣息都暢快了許多。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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