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四章 蟬鳴
第255章 蟬鳴
「秦人……」
「其實是很守舊的。」
最後,
商鞅被何博煩的受不了,也盤腿坐到他對面,與之說起了自己的分析。
何博就問,「可秦法是你制定的,你又是提倡變革的,歷代秦君中,也沒幾個死守著祖宗法度的啊?」
商鞅瞪著眼睛說,「那只是小事上的變動罷了!」
「你看大事上,他們有多大的變化嗎?」
從獻公以來,
嫡長子繼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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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武傳昭襄,那也是正經的「兄終弟及」。
在「東出」之事上,更是從未有過轉向。
商鞅隨後又嘆了一聲,「更何況死人如何能管的住活人呢?」
「我立下軍功爵制,是想要鼓勵士卒,提拔猛將,但現在身居高位的官員,又有幾個是平民出身呢?」
商鞅變法,軍功定爵,共分二十級。
孝公之時,
變法初成,同時為了彰顯革新決心,的確提拔了一些平民,使其憑藉軍功,爵封大夫、官大夫,乃至於躍升廟堂。
但至於今日,
平民憑藉軍功,爵位基本上只能當到第四級的不更,而無法再往上升了。
因為再上等的爵位,自有貴人來占據。
雖然說越是尊貴,占據的爵位就越高。
但貴人繁衍出的眾多子孫,也是需要個安排的。
他們再怎麼階級下滑,在祖宗榮光的照拂之下,待遇也比白手起家的平民要好太多。
「天底下哪有恆古長存的王朝,哪有永固不朽的制度?」
「始皇帝活著的時候,想要在這條走到盡頭的道路之外,探索出新路來,只是他對此,也是無能為力的。」
遷移五十萬人至於南方,
又徵發幾十萬人至於北方,
始皇帝的本意,是將那些紮根在中原的六國餘孽篩選出來,然後再進行清洗,騰出他們的土地,拿去給老秦人「軍功授田」。
他是知道自己基本盤在哪裡的。
心裡也很清楚:
如果不能及時安撫住那些士卒,他之後也就不用再去辛苦探索新的治國方法了。
但是很快,
他就發現,「令黔首自實田」都落實的困難,更不用說授田下去了。
地方上的官員,
有不少是六國遺民,
他們怎麼會甘心將土地分給可恨的秦人呢?
而關中的貴人們,
又怎麼會甘心將那成片豐饒的土地,分給灰頭土臉的低賤黔首呢?
因此始皇帝頻頻出巡,
一來是震懾地方上的各種牛鬼蛇神,二來是直接接觸地方,處理授田之事。
但現在,
始皇帝已經去了,
扶蘇還沒有轉換自己的心態——
在二世皇帝三十年的經歷中,見過的風浪雖然滔滔,但並沒有多少席捲到他的身上。
他還沒有意識到,
自己踩進去的渾水有多可怕。
「所以白起說:『慈不掌兵』。」
「這句話著實有道理。」
何博搖頭晃腦的說道,「遇到有些事有些人啊,還真得狠心一點。」
商鞅悶悶的垂下頭,心裡知道接下來這幾年,天下又要亂騰起來了。
隨後,
有一隻蟲子飛過來,落到鬼神的頭上,並且瘋狂的發出叫聲。
何博小心的捏住它,放到自己眼前。
「是一隻蟬啊!」
「可現在還只是暮春,它怎麼就從土裡鑽出來了?」
商鞅隨口回道,「這裡是淮南之地,氣候素來比淮北大河那邊要熱一些。」
「所以蟬動的比北邊早,也是應該的。」
於是鬼神想起了什麼,便笑了起來,「確實!」
「楚地的蟬啊,總比其他地方要活躍!」
他鬆開手指,
讓那隻最早從泥土中探出頭,分不清方向的蟬重新落到了旁邊的草堆裡面。
它繼續大叫著,
聲音很快就傳播出去,
引得附近的蟬都跟著叫了起來。
何博可以看到,
從陰暗的角落中爬出來,走到陽光下的蟬越來越多了。
……
「真是聒噪!」
夏日,
已經脫下喪服,重新返回朝堂的黑狀一下朝,便聽到了熱鬧的蟬鳴。
他抬起頭,很是不滿的對那顆爬了許多蟬的大樹發出抱怨。
等回到家裡,黑易過來告訴父親,「陛下不願意做那種事。」
就在朝堂上的老臣,對生性溫和的二世皇帝步步逼迫,企圖奪權架空之時,黑氏在私下勸諫起了扶蘇:
「把那些不恭敬的臣子都誅殺了吧!」
扶蘇當時很是驚訝。
如果不是因為黑氏是兩代皇帝的近臣,並且黑狀還是自己的丈人,他都要認為,對方是什麼陰險狡詐之徒了。
「為什麼這麼說?」
扶蘇下意識的想要拒絕,
因為他的德行並不支持這樣無禮狂亂的暴政。
但他最終,還是給了黑狀解釋的機會。
黑狀這位老臣很是嚴肅的與天子對坐著,向他說道:「始皇帝生前,對朝野的事情一直心懷憂慮。」
「擔心自己去世之後,會有很多人來反對您的統治。」
扶蘇想起了自己和父親的最後一面,神色悲傷起來。
他點頭說道,「是這樣的。」
於是黑狀就說,「就眼下的形式來看,始皇帝憂慮的事情已經發生了。」
「為了不讓事態失控,還請陛下用雷霆手段,先控制住朝堂,然後再去安撫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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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蘇繼位以來,
提出過很多議題:
比如說釋放過多的民夫和奴隸,鼓勵民間耕種生產。
再有允許戍守邊疆多年的老卒歸家,放緩長城、直道等大工程的修建速度,減輕百姓的徭役負擔。
廢除因為始皇帝大動土木,而加征的各種雜稅,提倡君臣節儉,以富國豐民。
更有重提儒法之事,和群臣談論分封和郡縣,哪一個更加符合眼下的國情。
憑心而論,
扶蘇的想法並沒有問題,
秦朝承接春秋戰國數百年的動亂,是需要輕徭薄賦,與民休息。
但如此行事的前提,
是天下已然平靜。
可眼下,六國餘孽還沒有掃清,地方上還有許多百姓思念六國,人心沒有全然收服。
朝堂上,
失去始皇帝壓制的悍臣,也正躍躍欲試著。
他們還不至於直接跟二世皇帝撕破臉,針鋒相對。
但將議論的國政拖的久一點,不斷削弱皇帝施政的決心,卻是可以做到的。
至今為止,
朝堂上吵了又吵,
也不過是更換了一些戍守的士卒,放回了一些民夫罷了。
在國家大事上,則是一點改變也沒有。
黑狀擔心,
他們這樣拖延下去,
會給地方上的六國餘孽可趁之機。
於是,
他不顧自己的名聲,向扶蘇提出了如此建議。
但扶蘇當時,並沒有同意。
現在黑易順應父親的要求,時常進宮向皇帝進諫,仍舊沒有取得成果。
對此,
黑狀只能發出一聲嘆息。
「你我都勸不了,那就只能依靠太子和皇后了。」
「希望她們可以勸動皇帝下定決心,不要再被那君子之風束縛住手腳。」
「姐姐勸過了。」
黑易想起自己這幾天進宮,同皇后紗的會面,也跟著拉下臉。
「可惜陛下又被淳于越給勸了回去!」
扶蘇對自己妻子的意見,
其實是很看重的。
當紗怒氣沖沖的在他面前叉著腰,斥責群臣對皇帝「大不敬」之時,扶蘇也的確有過動搖。
於是他找來自己的老師商議,認為對方會支持自己。
畢竟以儒代法,推行仁政,這是儒生們長久的心愿。
結果淳于越聽說這件事中還有皇后的插手,當即就說,「女子怎麼可以干政呢!」
「如果陛下是因為一女子的枕邊風,而想要更改國政,老臣是不敢服從的!」
他聲淚俱下的說出來許多「牡雞司晨」的例子,最終讓扶蘇無可奈何。
黑狀聽了卻只有生氣,「老匹夫!」
「他是齊人,生長在君王后執政的年代,那時怎麼不斥責君王后干政?」
「他這是利用自己老師的身份,在蠱惑皇帝!」
「如果國家出現了動亂,我非得直接闖到他的家中,將這老東西活活打死!」
說罷,
他一巴掌拍到院中的一棵樹上,以為泄憤。
樹枝被他拍打的晃動起來,
又驚起了一陣刺耳的蟬鳴。
黑狀越聽越煩躁,便對兒子說,「去,去把那些該死的蟬給我抓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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