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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 山上(下)

  第235章 山上(下)

  「其實吧——」

  把人氣的沒力氣動彈後,何博小心的蹦噠到了皇帝的身邊,頭毛在泰山頂部的涼風中顫抖搖擺。

  他說,「我雖然跟很多小孩子玩要過,但像你這樣聰明的,我此前沒有遇見過。」

  而何博偏偏又是個憊懶的性子,不喜歡太過於費腦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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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的陰間,已經匯聚了很多人才,何博也經常跟他們討論問題。

  他的學識是足夠的,

  他的智慧也絕不淺薄。

  但作為一個神,

  何博的時間觀念和對人世變遷的感覺,已經和凡人很不一樣了。

  雖然他曾經做過人,

  可那終究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當一個人清醒的存在數百年,還能撈到許多死鬼,把他們都延續在自己身邊後,也不可能是真的「人」了。

  當然,

  何博可以嘴硬,說什麼「我不是神」。

  但他有必要跟人爭論這個嗎?

  該認得東西就得認一何博跟凡人之間,其實已經隔了一層厚厚的壁障了。

  這也是近百年來,

  他很多時候都趴在偏僻之地,沒有以前活躍的原因。

  而要跟人接觸,

  何博也更加傾向於,同那些心思單純的人玩。

  畢竟很多人斤斤計較,死活都不肯放手的東西,

  放在鬼神眼裡,其實是很沒必要的,

  甚至就連許多死鬼,都在到了陰間後,看開了許多。

  典型的例子就是始皇帝的父親,那位「太上皇」贏子楚。

  他活著的時候,

  為了掌握權力可以拋棄很多東西,

  但在陰間,他卻像個慈父一樣,時常為孩子祈禱,以彌補生前自己的不足之處。

  可活人永遠不行,

  諸夏之人的心態,任何時候也做不到像身毒人那樣「平和」。

  就連一些曾經得到過鬼神恩賜,明確知道有死後世界存在的人,也沒辦法從容的接受自己在人間經歷的一切。

  身毒人深信鬼神和輪迴,所以坦然的覺得:

  「生前無所謂,死後最重要」。


  他們因此擺得厲害,不務實,不肯為了改善自己的生活環境而去戰天鬥地,

  只沉迷跟人辯經。

  新夏的使者每次過來,都要抱怨很久身毒人的問題,直言「蠻夷果然是畜牲一般的存在,如果諸夏君子沒有用鞭子去抽打它們,它們是不會主動去做那些事情的!」

  諸夏君子卻是格外重視生活。

  因此有太多的人,會因為生活中的各種問題,而心思複雜。

  曾經天真的,

  長大後也難免帶上油滑。

  少年、青壯、老邁.—···

  不同的年紀,同一個人,但會有不同的心態。

  誰能永遠「赤子之心」呢?

  那些不斷叩拜鬼神的人,又有多少是不求財富地位的呢?

  所以任性又懶惰的鬼神只偏愛孩子,喜歡跟他們一起,感受那種純然的快樂和自在,拒絕勾心鬥角。

  「聰慧難道不好嗎?」皇帝問他。

  「很好啊!」何博輕輕的告訴他,「但是太聰慧的人,懂事就會很早。」

  「孩子太像大人,就不可愛啦!」

  皇帝垂下頭看了他一眼。

  何博知道他想說什麼,當即就講道,「哼!」

  「我說的是心靈美!」

  「不過你的確比一般小孩長的好看啦!」

  雖然在邯鄲的那些年,

  沒有人給予贏政真心的呵護和疼愛,甚至為了低調,還對外降低了贏政的待遇。

  他不能穿太奢侈的衣服,

  不能吃太精緻的食物,

  因為一個給趙國帶去沉重傷痛的「秦人」,是不配在趙國享受優待的。

  如果他仍舊錦衣玉食,

  憤怒的趙人可不會答應!

  但即便如此,

  贏政的生活水平,仍舊超出這個時代九成九的人。

  小小的贏政雖然看上去有些消瘦,但還會生悶氣,跟同齡人打架,而不是像平民那樣,承接著源於父母,源於生活的麻木。

  他的膚色是白白的,手指甲也很乾淨,更別說父母遺傳下來的顏值了。

  「就是現在不行嘍!」

  就在何博注意到,

  皇帝臉上那微不可查的笑容時,他又說了一句話,讓皇帝的臉拉了回去。


  「你什麼意思?」皇帝不高興的問。

  何博低頭用長長的喙在自己飽滿的胸肌上戳了戳,最後叼出來一面鏡子。

  他把鏡子遞給皇帝。

  「你自己看看,現在這副尊榮難道很好看嗎?」

  鏡子裡,倒映出一副較為憔悴的面容。

  皇帝今年才四十歲,

  但他當君主已經二十八年了,完全掌握朝局,也已經十八年了。

  在這些年裡,

  他每天都要熬夜看文書,接見很多人,處理很多事。

  而車輪滾滾,從咸陽走到泰山,過程也十分艱辛和漫長。

  為了封禪這件事,

  他昨晚一夜沒睡,天沒亮就來到山腳,等待吉時登山。

  而如今的山道,修建得可不像後世那樣平整。

  它很陡峭,

  可以縮短路程,

  但爬起來更加費力,

  皇帝穿著厚重的冕服,攀登著封禪的道路,不憔悴是不可能的。

  可皇帝本身沒有意識到這件事,

  因為他是個很倔強的人,

  他不認為掌握一切的自己會衰弱。

  忙碌的政務,也讓他很少會去照鏡子,打量自己的面孔。

  反正服侍皇帝的僕人,絕對不會讓天子儀容出現問題。

  群臣也沒意識到這件事,

  因為他們不敢抬頭去細看皇帝的容貌在那冠冕垂珠的遮擋下,即便是天子近臣,受到恩准可以抬頭跟皇帝對視,

  也是難以看清的。

  所以一看到鏡子裡的自己,皇帝驚訝的發現「我怎麼有白頭髮了?」

  「我的眼睛邊上,怎麼生出皺紋了?」

  他捧著鏡子,瞪大雙眼,然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裡面的人鬢邊有些花白了,

  鬍鬚張揚的長著,修剪得很整齊,可還是掩不住主人的疲憊。

  就連發出的聲音,都有些勞累後的嘶啞。

  何博就在旁邊說,「對吧,你現在可難看了!」

  他文從自己深不可測的胸肌里掏出來一壺水,遞給皇帝,讓他潤潤嗓子。

  皇帝沉默著喝了水,仍舊看著鏡子。

  他恍惚想著:


  怎麼會這樣?

  天子怎麼會是這副容貌呢?

  何博拍了拍翅膀,扇起的風吹過皇帝的臉龐,讓後者清醒過來。

  他聽到黑鳥對自己說:

  「不要磕藥了。」

  「早睡早起身體好。」

  「不要跟兒子鬧騰了,有事就說出來嘛,不高興就揍兒子一頓,著幹什麼?」

  「難道你真的要搞到父子相怨的地步,才後悔沒能跟兒子坦誠相見?」

  皇帝動了動嘴,最後沒有說什麼。

  他濃厚的鬍鬚在風中舞動起來,冠冕的珠串也在搖擺,

  他放下了鏡子,沒有還給黑鳥,將之收入了自己的懷裡。

  「對了.—」

  黑鳥的兩根頭毛也跟著一顫,仿佛從遠處感應到了什麼。

  「還得恭喜你,正式做祖父了!」

  何博能「看」到,遙遠的咸陽城裡,

  苦苦等待多時的扶蘇終於放鬆下來,

  禁閉的房間中,傳出了響亮的嬰兒啼哭。

  再透過門窗,

  年輕的母親用僅剩的力氣懷抱起孩子,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來。

  「是一個小男孩哦!」

  皇帝聞言,神色動容了起來。

  封禪結束,

  皇帝返回了咸陽。

  他在進入咸陽之前,

  就派人去通知長公子扶蘇,說禁足的命令解除了,並且要求他來接駕。

  扶蘇趕過來,很恭敬的在皇帝面前叩拜。

  在被禁足的這段時間裡,

  扶蘇看上去有些瘦了。

  不過某隻嘴巴漏風的黑鳥已經告訴過皇帝:

  這可不是因為扶蘇憂懼父親的責罰導致的,而是先照顧懷孕的妻子,再照顧剛剛出生孩子給累出來的。

  扶蘇延續了他母親的德行,是個溫柔的人,也很愛護自己的家人。

  比起某人可好多了!

  皇帝默默的看了長子一會,

  就在群臣擔心皇帝會再次斥責長公子的時候,就聽到皇帝說:

  「扶蘇!」

  「上車!」

  扶蘇震驚的抬起頭,看向自己的父親。


  這次,

  皇帝沒有佩戴冠冕,

  父子之間毫無阻礙的對望著。

  皇帝因此忍不住想:

  哼!

  扶蘇和自己,還是很相似的嘛!

  「來!」

  皇帝揮了揮手,讓扶蘇登上自己的車架。

  然後,

  父子倆靜靜的乘車,駛向咸陽宮中。

  「給孩子取名了嗎?」

  就在扶蘇覺得氣氛很奇怪的時候,他聽到父親威嚴的聲音響起。

  「還沒有」

  那個孩子一出生就很能鬧騰,跟他在母親肚子裡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扶蘇被他折騰的要死,忙得連取名都忘了。

  「那就叫做『辟疆」吧!」

  開拓疆土,

  這是皇帝對長孫的期待。

  誰讓這孩子的父親,生性就不是個開拓之主呢?

  扶蘇應下,不知道父親為何突然對自己這樣親近了起來。

  不過,

  沒吵架就好。

  他們父子二人,也的確很久沒有這樣安靜的相處過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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