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五都茶樓!隕落的妖魁
天黑了。
月亮如同狐狸的眼睛,漠然地望著人間。
洛陽,老城區,鐵鏽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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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兩旁,樹影森森,法桐的枝椏在夜風中交錯搖曳,將月光剪成碎片,灑在破舊的道路上,明明滅滅夜風卷著落葉,在地面上刮出沙沙的聲響。
街邊的店鋪早已關了門,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孤零零地亮著,將燈影拉得老長。
轟隆隆……
一輛計程車停在了樓前。
車燈在夜色中掃過兩道昏黃的光柱,光柱里浮動著細密的塵埃。
砰……
發動機的低鳴在寂靜的老街上格外清晰,隨即車門打開,又砰地關上。
「五都茶樓。」
張靈宗下了車,擡頭看著那老舊的牌匾。
身後,計程車一騎絕塵而去,尾燈在夜色中劃出兩道紅色的弧線,很快便消失在街角的拐彎處,只留下幾片被捲起的落葉在空中打著旋兒,緩緩飄落。
「宗老大,想不到這茶樓至今還在。」
熊三七湊到身邊,也仰頭看向茶樓。
他那張粗獷的臉上難得地浮現出一絲恍惚。
上次來的時候,他還是個少年人,現在想來,那已經是快三十年前的事了。
「這座茶樓的先祖,與龍虎山有舊。所以立身洛陽,百年不倒……」
「這是龍虎張家給予的承諾。」張靈宗淡淡道。
他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記憶深處打撈出來的。
他很小的時候,常跟著張天生來北邊。
每次來洛陽,父親都會帶他來這座茶樓。
在這裡,張天生每次都會見很多人,他一個人就在旁邊玩……
那段歲月,他也結識了許多人。
年少的張干玄,那時候還是個沉默寡言的少年,在北張一眾弟子之中最不起眼,眼神里卻總是藏著不服輸的倔強……
李玲琅,那時候還是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滿茶樓地追著他跑,也不知是從哪裡跑出來的瘋丫頭……還有李存思……那個總是穿著破道袍、赤著腳、嬉皮笑臉的小子,兩個人一見如故,在茶樓的後巷裡偷了掌柜的酒,喝得酩酊大醉,被張天生拎著耳朵提回來,吊了三天三夜。
那段無憂無慮的光影,在塵埃落定後,每每想來,總是讓人懷念。
那時候……
誰也不會想到,這人世紅塵,會有如此多的劫波,會有如此多的苦難。
紅塵的味,是這般的苦澀。
「五都煙霞聚玉壺,茶香裊裊透玄都。樓藏日月乾坤轉,盞納星河萬象殊。老君爐畔烹雲液,王母筵前點玉酥。莫道成仙多劫難,且飲三杯悟太初……」
「且飲三杯悟太初……」
張靈宗眸光渙散,透出追憶之色。
腦海中仿佛響起了當年這樓內的推杯換盞,響起了那段歲月的熱鬧非凡。
樓梯上腳步聲雜遝,樓上雅間裡談笑聲高朗,茶香與酒香混在一起,從窗口飄出去,飄過整條鐵鏽街。張天生坐在正中的位子,談笑風生,指點江山。
南北兩脈的年輕人在樓下切磋道法,輸了的罰酒三杯,贏了的得意洋洋。
那時候,太平得靜,南北相安,那真是一段讓人懷念的榮光歲月啊。
沒人想到日後的血流成河,沒人想到那一夜赤血染珠湖。
嗡……
忽然,漆黑的樓內忽然亮起了燈。
不是電燈,而是如燭火飄搖,帶動著樓內的光影變化,忽大忽小,明滅不定。
與此同時,一縷茶香透起,如香火裊裊,從樓上臨窗處傳出,在月光下徐徐渙散。
「宗老大……」熊三七不由動容。
他看著那亮起的燈火,看著那飄散的茶香,喉頭微微滾動了一下。
「小熊,你在這裡等著吧。」
張靈宗收回了眸光。
那雙眼眸再度變得深邃,如這蒼蒼大夜,在這紅塵劫中,不動如淵。
所有的追憶,所有的感慨,所有的恍惚,都在這一瞬間被他壓入了眼底最深處。
「噔……噔……噔……
腳步上樓的聲音在茶樓中響起。
樓上,泥爐火灼的聲音越發清晰……炭火在泥爐中燃燒,火星偶爾迸濺,發出極輕的劈啪聲。茶湯煮沸了,「咕嘟咕嘟」地翻滾著,茶香隨之蒸騰,越發濃郁,將整層樓都浸在了一片溫潤的香氣之中。
張靈宗走了上來。
樓上不大,只擺了三四張老舊的八仙桌。
臨窗的位置,正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道蒼老的身影。
月光從窗外灑進來,泥爐的火光在跳動,將他置於明暗之間,
他坐在那裡,一隻手搭在桌上,另一隻手握著竹製的茶夾,正不緊不慢地撥弄著泥爐中的炭火。那動作極慢,慢得像是在打發一個漫長得沒有盡頭的大夜。
聽到動靜,老者的身子似乎稍稍動了一下。
「小宗啊,你來了。」
忽然,那老者開口了,聲音蒼老而平穩,沒有半分的波瀾起伏。
「說起來,咱爺倆也有很多年沒見了吧!」
張靈宗略一沉默。
隔著十步的距離,隔著三十年的光陰,隔著南張覆滅那一夜的血與火……
他看著那燈火搖曳下的老者,看著那水汽蒸騰下微微晃動的側影,看著月光將那頭白髮染成一片刺目的銀。
然後他點了點頭。
「是啊,快三十年沒見了……
「大伯!!」
夜風忽起,吹動茶香。
今日的夜,格外的深沉。
夜深了,鄺山深處。
「今夜的月亮真圓啊。」張凡擡頭望去。
皎皎月光化為銀衣,披在鄺山群峰之上。
白日的大戰,天師的隕落,舊日的因果……仿佛都在這一輪明月的普照下,盡都消融,好似什麼也未曾發生過。
山巒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不真實的青灰色,遠近層次分明,如同一幅潑墨山水,筆觸未盡,餘韻悠長。幽幽山中,一條「不存在」的路浮現在山中,仿佛月光鋪就。
乍一看,浩如長河,蜿蜒伸向遠處。
那浮動的月光恍若鱗片,將這條路襯托得猶如大龍的脊背,仿佛天工巧造、龍脈生成。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啊!真有一條靈路。」張凡感嘆。
空間和時間一樣,都是流動的。
就像地球在轉動,太陽也在轉動,一切的空間無時無刻不在變化。
微觀處,我們所在的世界也有許多虛空的褶皺……那些縫隙藏在山與山之間,藏在水與雲之間,藏在日與夜的交替處……
只有在特定的時間節點,時空相配,天地相合,那褶皺才會顯現出來,這便是所謂的靈路。像之前,在關外,虎庭殘部所在的那處山海秘境便是如此。
古代許多道士入深山,藏於洞天福地,那些都是空間的褶皺,也只能通過靈路進入。
所以許多民間傳說中,有人誤入深山秘境,或見世外桃源,或見仙人對弈……離開以後再來尋找,便再也找不到了。
因為那條路,只有在特定的時間才會出現,一旦錯過便沒有了機會,也就等於錯過了仙緣。張凡小時候便曾聽說過這樣的故事,說是有個驢友在川藏一帶徒步,結果迷了路,大雪寒冬,倒在了路邊,都快失溫死了。
就在此時,他遇見了一個雲遊的道士,那道士背起他說,過會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要睜開眼睛。那驢友答應了,結果他抱在道士的背上,便聽得耳邊風聲呼嘯,如雷聲大作。
當他醒來的時候,卻已經在八百里之外的縣醫院了。
而時間,也才過了半日而已。
當時,給他講故事的李玲瓏便說,這道士要麼就是練就了神通,要麼就是走了靈路,所以才能日行八百里。
畢竟,這種事情,就算是尋常齋首境界也做不到。
「你倒是比你爸穩重多了。」李存思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爸?」張凡看向李存思。
跟在這位玄宮之主身邊,便能感到一種莫名的心安。
這個男人身上的氣質似乎比這大夜更加深沉。
「嗯,我記得……」李存思輕笑道。
「當年跟你爸第一次來探這條鄺山靈路的時候,他可是吵得厲害,話多得不行,聒噪了一路。」李存思輕語。
他與張靈宗年少時便已相識,大半生的交情了,彼此之間更是知根知底。
「我爸?話多?」張凡愣了一下。
他印象里的張靈宗不苟言笑,話也不多。
平日裡在家,一天也未必能說上兩三句話。
父子之間的交流往往是沉默的……沉默地吃飯,沉默地練功,沉默地相顧無言。
他以為父親生來便是那樣的人,像一座山,像一塊鐵。
可李存思口中的張靈宗,與張凡認識中的簡直是天差地別,完全是兩個人。
「你爸小時候……應該是家裡最調皮的,也是受寵的,所以性子比較跳脫,活潑。」
李存思略一沉默,神色收斂了三分。
月光落在他臉上,將那抹追憶染上了一層淡淡的哀色。
「只是後來………」
話到此處,李存思沒有說下去。
空山一時寂靜,只有靈路上的月光在無聲流淌,只有遠處的夜風穿過松林發出低低的嗚咽。張凡沉默不語,卻是瞭然。
遭逢那般變故,但凡是個人都會深受刺激。
曾經家中最受寵的少年,一時間家破人亡……那些護佑他、包容他、愛護他的親友、師長,統統都死在了自己面前。
一夜之間,那不是長大了,而是失去了所有。
換做是誰,都會性情大變的。
「你比你爸穩重多了,年紀輕輕都收徒弟了。」李存思笑著道,目光投向身後的呂先陽與隨心生。這兩個小傢伙,他都看過……
一個道家劍仙,大士境界,鋒芒內斂;一個念頭通明,道心初成,都很不錯。
能夠讓這位玄宮之主這般讚許認可,足以見得呂先陽和隨心生的天資確實不凡。
「這也是……因緣際會。」張凡乾笑道,被李存思這麼一夸,反倒有些不自在了。
「嘖嘖,沒想到你這衣冠禽獸,也為人師表了。」李一山在旁邊擠眉弄眼。
他與張凡的關係,便如同李存思與張靈宗,彼此知根知底,在對方的面前,實在是裝不起來。「小凡。」張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低沉。
「這次出去,我打算回秦古小鎮一趟,你跟我一起嗎?」
「秦古小鎮?」張凡愣了一下。
那是南張一脈的老家,他回去過一次。
他記得,張天養還活著,就藏在那裡。
「好啊。」張凡點了點頭。
「傷心之地,還回去幹什麼呢。」
忽然,一陣冰冷的聲音在黑夜中猛地響起,迴蕩在幽幽夜色之下。
砰……
緊接著,一道黑影從靈路的遠處飛來,裹挾著濃烈的血腥之氣,在月光中劃出一道暗紅色的弧線,重重地滾落在張凡腳下。
張凡眸光凝起,低頭看去。
只一眼……
他的麵皮猛地一顫。
「寧前輩!?」張凡失聲驚吼,眥目欲裂。
那是一顆人頭。
銅鑼山妖魁,寧邪的人頭。
雙目圓瞪,那雙眼珠幾乎要從眼眶中凸出來,瞳孔已經渙散,卻依舊凝固著臨死前的最後一個表情…驚怒。
那驚怒太深了,深得像是一道刻在石頭上的裂痕,即便生機已絕,裂痕猶在。
人頭斷面參差不齊,血液已經凝固,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觸目驚心的暗黑色。
「死了……」
這位銅鑼山妖魁便這般死了……
他沒有死在百年前的亂世,卻在破劫之後,在太平無事的歲月里,徹底地隕落了。
那顆頭顱孤零零地躺在月光里,像是一個無聲的警告,又像是一封用鮮血寫成的戰書。
「怎麼會……」
張凡抱起寧邪的頭顱,眸光顫動,一時間有些恍惚。
這可是銅鑼山的妖魁。
怎麼會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死在鄺山!?
「沒有捉到張靈宗,卻遇見了你李存思。」
忽然,一陣輕慢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那聲音平淡而從容,沒有殺意,沒有威壓,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然而,那一聲落下…
整條靈路都在顫抖,整片鄺山都在沉默。
「誰!?」張凡眸光寒徹,擡頭望去。
黑夜中,月光下,一道身影緩緩走來。
踏著那皎皎銀輝鋪就的道路,步履從容,衣袍獵獵。
那人身形頎長,面容平平無奇,卻掩不住那一身凌厲至極的氣勢。
那雙眸子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
「李存思,好多年沒見了。」來人駐足,凝聲輕語。
皎皎月光照落,映襯著李存思明滅不不定的臉龐。
他看著來人,眉頭皺起,終是流露出凝重之色。
「張干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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