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元嬰
無名道觀之中,金光湮滅,香火全無。
那沖天而起的金色巨柱,那瀰漫山嶺的赤灼丹霞,那無處不在的香火氣息…
一切異象,盡都消散。
整座道觀陷入前所未有的詭異寂靜。
風停了,山凝了,就連月光都黯然了三分。
天地仿佛便一隻無形的大手按下了暫停鍵,萬物定格,時空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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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哇……………」
然而這寂靜內,卻有一聲奇異的啼哭聲響徹。
如嬰孩,似赤子,呱呱落地,哭聲渺渺。
那聲音所過之處,虛空震顫,大地共鳴,連那天上的大月都仿佛微微一顫,灑落的月光都亂了節奏。袁天都指節泛白,面色驟變。
這位白鶴觀副觀主、天師境界的大高手,此刻那從容不迫的面容上,終於浮現出難以掩飾的震動。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道觀深處,盯著那破碎的大殿廢墟,盯著那廢墟之上佇立的身影。
姜雲仙同樣面色凝重。
玄宮之主的清冷麵容上,那雙眸子微微顫動,仿佛看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存在。
霍塵更是神色複雜。
那蒼老的面容上,有震驚,有敬畏,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六十年了,他枯守此山六十年,等來的竟是這樣的景象。
破碎的大殿早已化為一片廢墟。
青磚碎瓦,斷梁殘柱,煙塵瀰漫。
一道身影佇立在那廢墟之上,身形筆直,如同一桿標槍釘在大地之上。
舉頭三尺,一道奇異的元神浮現。
那元神不是性光凝聚,不是念頭集合,而是一個……
嬰孩!
九層鎏金之外,黑白二烝流轉,如蓮盛開,托著那嬰孩。
它身高丈許,如琉璃通透,盤坐虛空,雙手結印,周身有無數細小符文流轉,雙目睜開,泛著不屬於人間的光澤,仿佛……
那雙眼睛裡,有日月升落,有星辰明滅,有山河大地,有芸芸眾生!
神至純全,魔守玄關,神魔交泰,方才……
練就了聖胎!
成就了法相!
元神法相,凡王聖胎!!!!
呼……
那嬰孩仿佛鮮活的生命,在呼吸……
他的呼吸很輕,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可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這方天地的靈機,都震盪著在場每一個人的元神。
他的心跳很慢,慢得如同沉睡的鼓。
可每一次跳動,都如同大地深處的迴響,都如同宇宙初開的脈搏。
「道家元嬰!?」
就在此時,袁天都一聲驚喝,眼中精光爆射,駭人異常。
那四個字落在眾人耳中,直如驚雷炸響。
元嬰一在道家修行之中,這是一個極為特殊的詞。
元神化嬰孩,即為元嬰。
然而,這並非固定的境界,也不是人人都可以修成的法相。
玄門之中有秘要,練就此嬰,如龍養珠,如雞抱卵,如人養胎。
需十月胎足,九年面壁,虛空大定,回歸本真,方能逆反先天,結此聖嬰一枚。
老子在《道德經》中,曾經將得道者比喻成嬰孩。
那樣的狀態,乃是精氣純全,和諧之至;筋骨柔弱,內心專一;無知無欲,渾然一體;專氣致柔,先天妙有。
正因如此,太上曾有言……
神化為嬰,當入神仙長胎住息之鄉,赤子安身立命之處。
達此境者,超凡入聖!
「這……」
「形神俱妙,道家元嬰!?」
霍塵蒼老的麵皮猛地一顫,喃喃輕語。
那聲音里,有震驚,有忌憚,還有一絲一一難以言喻的情緒。
甲子之後,天下英雄凋零,人世伏藏,誰能想到當今之世,竟又出了這般人物。
元神法相,竟成元嬰!?
「哇……」
忽然間,那元嬰又是一聲啼哭。
那哭聲震天動地,蒼天玄變,大地轟鳴。
那恐怖的威勢如潮水般湧出,浸染了山河,驚動了風雲。
方圓百里之內,所有生靈都在那哭聲之中瑟瑟發抖。
嗡……
那元嬰轉動身軀,小小的頭顱緩緩轉向,目光落在了李長庚和謝清微身上。
那目光很輕,輕得如同嬰兒注視世界的第一眼。
可那目光之中,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審視。
如同造物主俯瞰自己的造物,如同天地大道審視芸芸眾生。
轟隆隆……
幾乎同一時刻,雷元法會運轉。
李長庚沒有絲毫猶豫,催動了他最強的道門神通。
一道道驚雷從天而落,絳紫色的雷光交織成網,將那片廢墟籠罩其中。
那雷霆不是尋常的雷電,恍若蒼天震怒,好似天罰具象,帶著毀滅一切的恐怖力量,將那元嬰徹底淹沒。
轟隆隆……
電光如瀑,雷霆如潮。
所有人的視線仿佛都被那絳紫色的玄光充斥,毀滅的氣息瀰漫山川。
呼……
就在此時,漫天雷霆之中,那枚元嬰身體起伏。
那起伏如同胎兒的呼吸,一呼一吸,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那呼吸之間,漫天雷霆竟被那枚元嬰全部吞入腹中!
絳紫色的雷光湧入元嬰體內,如百川歸海,似萬流歸宗。
「這……」
遠處,李一山面色凝重到了極致。
張凡的元神法相超出了他的想像,不僅僅只是硬抗那天賜神通【雷元法會】,而是直接吞食。雷霆入腹!
嗡……
忽然間,那枚元嬰的身體表面,泛起了璀璨的絳紫玄光。
那玄光與他本身通透如琉璃的膚色交相輝映,構成一種奇異而瑰麗的景象。
「……」
下一刻,那元嬰發出一聲啼哭。
絳紫色的玄光從它體內猛地爆發,如同雷霆風暴一般,橫掃八方!
轟隆隆……
恐怖的雷霆以嬰孩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
那風暴所過之處,廢墟化為童粉,齋粉化為虛無。整座道觀,那塵封了六十年的古建築,在那風暴之中,徹底毀滅。
磚瓦不存,樑柱不剩。
只有一片平坦的、光滑的、如被天火灼燒過的焦土。
周圍的林木山石,在這雷光的席捲下盡數消失;連那大地,都被削去了厚厚的一層。
那般大毀滅的氣象,驚天動地。
霍塵看得神色凝重。
他活了一百多歲,見過無數高手,見過無數法相,可從未見過這樣的……元神法相。
「凡王聖胎!?竟真的讓這小子成了勢!」
袁天都死死地盯著那毀滅的中心,神色凝重到了極致。
如果僅僅只是一個「固步自封,偏安一隅」的凡王,那還算不得什麼,可是,眼前這般氣象,意義已是全然不同了。
大勢將成,這將會是比大靈宗王更恐怖,更棘手的存在。
「天罰劫!」
謝清微的聲音,在那恐怖的雷霆風之中響徹。
那聲音清冷如常,卻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立於雷光之中,素衣獵獵,長發飄飛,周身混茫一片。
萬惡劫相,再一次顯露出它的恐怖。
無盡雷霆開始倒流。
那剛剛從嬰孩體內爆發出來的絳紫色風暴,如被一隻無形的手抓住,猛地逆轉方向。雷霆不再向外擴散,而是向內收縮,朝著那嬰孩的身體倒灌回去。
一道巨大的雷繭,在虛空中成形。
那雷繭通體絳紫,表面流轉著密密麻麻的雷紋,將嬰孩包裹其中,如一隻巨大的蠶繭,將幼蟲裹在裡頭。
先天逆反。
重入胎中。
凡是先天而入後天,必墜胎中之迷。
這便是萬惡劫相的恐怖,引動一切自身的劫數。
將你從先天的圓滿,拉回後天的混沌,從超脫的境界,墜入凡俗的迷障。
那元嬰被雷繭包裹,啼哭之聲漸漸微弱。
他的光芒在黯淡,他的氣息在萎靡,仿佛真的要被重新塞回母體,重新經歷那胎中之迷,重新墮入那混沌無知的狀態。
「謝清微,你的【萬惡劫相】還未大成,境界未至,也敢在我面前顯露真功?」
忽然間,張凡的聲音猛地響徹,如那九天真王,似那凡俗人仙。
轟隆隆……
就在此時,那元嬰又是一聲啼哭。
那哭聲不再柔弱,而是帶著一種憤怒的、不屈的、不可壓制的力量。
他仿佛被激怒了,被那試圖將他重新塞回胎中的行為激怒了。
雷繭之中,一隻胖乎乎的小手猛地探出。
那小手白白嫩嫩,五指如藕節,指甲粉嫩,如同初生的嬰兒。
可那隻小手,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能撕裂天地的力量。
它抓在雷繭的內壁上,五指用力……
嗤啦!!
那巨大的雷繭,竟被那隻小手生生撕裂!
絳紫色的雷光從裂縫中噴涌而出,如同被壓抑太久的洪水,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雷繭碎裂,碎片四散,化作點點光塵消散於虛空。
那嬰孩從雷繭中跳出,懸浮於虛空之中,周身光芒大盛。
他的氣息,比之前更加恐怖;他的威壓,比之前更加濃烈。
恐怖的氣息如江海倒卷,整座莽古嶺都不由顫動起來。
這般氣象,如王稱霸,已有絕代之姿。
「無敵了!」李一山看得雙目生光。
嗡……
李長庚、謝清微不由動容。
李長庚反應最快,縱地金光運轉,整個人化作一道金光,便要遁走。
那金光迅疾如雷火,奔騰似燦星,轉眼間已在百丈之外。
謝清微的周身,混茫一片,如劫數降臨,如末日將至。
她的身形在那混茫中若隱若現,仿佛隨時都會消散,又仿佛無處不在。
可那元嬰只是看了他們一眼。
呼……
幾乎同一時刻,它吹了一口氣。
那口氣,如春風,似秋露,輕飄飄的,沒有一絲力道。
可那口氣落下的瞬間,李長庚周身的金光驟然破碎,如玻璃碎裂,如琉璃崩解。
那金色的碎片紛飛如蝶,散入虛空,轉瞬便消失不見。
李長庚的身形從光中顯現,面色慘白,衣袍上浸染了猩紅的鮮血。
謝清微周身的混茫,也如被風吹散的煙,紛紛消散。
她的身形從混茫中顯現出來,面色慘白,嘴角溢出一縷鮮血。
兩大至高丹法的傳人,在那「嬰孩」面前,弱小的仿佛他們才是真正的嬰孩。
嗡……
兩人的氣息,頓時萎靡。
與此同時,那元嬰探出胖乎乎的小手,隔著虛空,便要擒拿二人,握掌生死。
「放肆!」
就在此時,一陣冰冷的聲音響徹,伴隨著鶴鳴橫絕。
清越,悠長,如同玉磬敲響在九霄之上。
緊接著,一隻白鶴從天而降,羽翼如雪,姿態優雅。
它的身形巨大,雙翅展開足有數丈,通體羽毛潔白如雪,只有頭頂一抹丹紅,鮮艷如血,卻是大妖氣象。
那白鶴俯衝而下,羽翼如刀,帶著凌厲的殺意,割向了元嬰法相的頭顱。
那速度之快,力量之強,足以將一座小山削成兩半。
「觀主級別的大妖!?」
李一山擡頭望去,不由動容。
白鶴觀祖師與鶴有緣,自古以來,便圈養了許多靈鶴。
當今之世,最有名的便是那頭天師級別的白鶴,活了超過三百年,與老君山的蒼猿、真武山的老龜齊名。
這隻白鶴雖不及那頭天師級別的老鶴,卻也是祖中佼佼,參悟觀主的存在。
轟隆隆……
破空之聲撕裂耳膜,它的羽翼划過虛空,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殘影,那殘影之中,有無數的羽毛飄飛,每一根羽毛都如同一柄利劍,帶著凌厲的殺伐之氣。
嗡……
忽然,元嬰法相猛地轉身。
那雙眼睛,那半睜半閉、如初醒嬰孩的眼睛,此刻猛地睜開。
神光從那雙眼睛中爆射而出,如黑白流轉,似神魔同天。
那神光所過之處,虛空扭曲,空氣炸裂,一切都在湮滅。
噗嗤……
白鶴的身軀,在那神光之中,被生生洞穿。
羽毛紛飛,血肉四濺。
那觀主境界的白鶴,甚至來不及慘叫,便從空中墜落。
它的翅膀還在掙扎,它的眼睛還睜著,可它的胸口,已經多了一個碗口大的窟窿,前後透亮。嬰孩探出手,將那隻墜落的巨鶴抓住。
元神性功,法相一成,卻是已經能夠干預現實物質。
那兩隻胖乎乎的小手,一隻抓住鶴頭,一隻抓住鶴身。
然後……
一撕。
那觀主境界的白鶴,被撕得粉碎。
羽毛、血肉、骨骼,紛紛揚揚,如一場紅白相間的雨,灑落在那片焦土之上。
「你競敢政……」
殘軀碎肉之中,一道驚戾的吼聲猛地傳出,透著深深的憤怒與恐懼。
「……」
那枚元嬰猛地張開,僅僅呼吸,便將那元神的性光得粉碎,緊接著……
白鶴的元神,那團赤紅色的、還在掙扎的光團,被它吸入腹中。
那元嬰咂巴咂巴嘴,如吃到了什麼美味的東西,臉上露出滿足的神情。
莽古嶺的夜風,吹過廢墟,吹過那殘存的山石與林木,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無數亡魂在哭泣。廢墟之上,一片死寂。
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了那詭異的咀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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