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玄幻奇幻> 純陽!> 第644章 不授百忍稱玉皇,何須身入祖師堂?

第644章 不授百忍稱玉皇,何須身入祖師堂?

  偏殿內,香火裊裊不絕。

  那煙氣從銅爐中升騰起來,一縷一縷,在昏黃的燭光里盤旋纏繞,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攪動著它們。

  霍飛揚坐在高座之上,手指擱在扶手上,那枚碧玉扳指在燭火下泛著幽冷的光。

  「陳十安。」他忽然開口,念出了這個名字。

  聲音不高,在這空曠的偏殿裡卻格外清晰,像是在咀嚼,又像是在掂量。

  老道垂手立在身側,沒有接話。

  霍飛揚的目光微微凝了凝,腦海中浮現出關於這個名字的一切。

  這個人很奇怪。

  

  說他是小人物,對於齋首境界而言,那確實是芝麻大的東西,若是放在安泰市,放在東極堂,連登堂入室的資格都沒有。

  這樣的人,平日裡連他的名字都不配被提起,更遑論坐在此處,耗費心神去琢磨。

  可此人又極為特別。

  他是從北張一脈叛過來的。

  「北張……」霍飛揚喃喃重複了一遍,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

  老道微微欠身:「是。」

  「龍虎山……都已經封山八十年了啊。」

  霍飛揚沉聲感嘆,那擱在扶手上的手指,輕輕叩了叩。

  道門與無為門爭鬥了數千年。

  說白了,也是龍虎山張家與無為門的爭鬥。

  那是你死我活的道統之爭,是綿延千年的血仇。

  九次破山伐廟,七次都由張家主導。

  那七次,每一次都是屍山血海,每一次都是天崩地裂。

  後來道門大劫,龍虎山封山不開,張家南北分傳。

  再後來,南張覆滅,北張獨大……卻更加神秘,更加低調,更加讓人捉摸不透。

  所以,無為門上面對於這個從北邊過來的卒子,也極為重視。

  「當初,這小子過來的時候,還審查過一段時間。」老道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上上下下翻了個遍,祖宗三代都查過了。」

  「結果呢?」霍飛揚問。

  「確實是個小卒子。」老道搖了搖頭。

  「在北張一脈,乾的都是些跑腿打雜的活計。上面審了幾個月,實在審不出什麼,就丟在了江南。」霍飛揚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這小卒子如今在誰的手下當差?」

  老道略一遲疑,搖了搖頭:「這個……倒是不知道。」


  霍飛揚沒有追問。

  他知道,這個小卒子如今雖然被丟在了江南,但這樣的保密等級……連歸在誰手下都查不清楚……說明上面還在審查著他,想要從他身上探聽出什麼秘密。

  一個從北張叛過來的人,哪怕再不起眼,也不會有人真正放心。

  「他在北張一脈的時候,可有什麼說得上來的事?」霍飛揚換了個角度。

  老道想了想,如實道來:「畢競即便是叛逃過來,也需要本錢。」

  當初,陳十安還是提供了一些稍微有價值的情報,不過都是些邊邊角角的東西……比如北張一脈如今的建制、封神大醮的規格、幾個道號的授予情況……不算太重要,但也不算完全沒用。

  「聽他說……如今北張四代弟子之中,已經出現得了上品道號的存在。」老道凝聲道。

  此言一出,霍飛揚微微變色。

  龍虎張家的封神之法,非同小可,甚至被外界稱之為獨立於九法之外的第十法!!!

  凡是封神立像,必授道號。

  然而,道號與道號之間,也有差距。

  如果說,未曾封神的弟子,如同螻蟻。

  得了下品道號,那就算是平民。

  至於上品道號,那才是真正的天之貴胄,仙家血脈。

  當年,張家南北三大弟子之中,一個張干玄,一個張靈宗,俱都是得了上品道號的人物,威震天下,至今如神。

  「南張覆滅之後,北張氣運滔天啊。」霍飛揚嘆息道。

  無為門與張家爭鬥了這麼多年,這些情報也算不上新鮮,至於上品道號,每代之中總會出現,並不算稀奇。

  「都是些不痛不癢的。」霍飛揚淡淡道。

  「其實……這小子還是帶了些有意思的情報過來。」老道話鋒一轉,忽然道。

  「比如?」

  「比如……北張四代弟子之中,出了一個另類。」

  「另類?怎麼個另類法?」霍飛揚來了興趣。

  「據說此人於【封神大醮】之上得了上品道號,可他卻言【不授百忍稱玉皇,何須身入祖師堂?】話音落下,霍飛揚的眼睛卻是猛地亮了起來。

  「不授百忍稱玉皇,何須身入祖師堂?」

  「好大的口氣!」霍飛揚不禁嘆道。

  龍虎張家眾多封神道號之中,以【百忍】為上,堪稱至尊至貴,為玉皇上號。

  自張家開封神法壇以來,從未有人能得此號。


  那名四代弟子雖然得了上品道號,卻未曾放在眼中,按照他的意思,若是不能得百忍之號,那又何須祖師垂憐,封神立像!?

  「想不到北張一脈出了個瘋子,口氣大如天,居然不將祖師恩澤放在眼中?」霍飛揚冷笑道。這樣的弟子,堪稱大逆不道,不過既然得了上品道號,便是一飛沖天,無論放在哪裡,都是當成寶貝一樣,供起來,不會因為這小小的言語過失而被苛責。

  「他可不僅僅是口氣大如天。」老道搖了搖頭道。

  「聽陳十安說,那人竟是在祖師堂前,自廢神相,捨棄了那來之不易的上品道號。」

  「什麼?」

  霍飛揚聞言,面色驟然一變。

  自非神相,捨棄了根基,這在張家意味著什麼?

  從此以後,便再也沒有了名字。

  這樣的人,堪比孤魂野鬼。

  「瘋子……真是瘋子……他此舉是想說,若不得那至尊名號,那便無須祖師垂憐,憑藉自身,也能稱尊道祖,縱橫人間?」霍飛揚眸子裡湧起別樣的異彩。

  他沒有想到,北張年輕一輩之中,居然還有這樣的瘋子,狂人。

  「真是心比天大。」

  「這小子叫什麼?」霍飛揚沉聲道。

  「不清楚,這事捂得嚴實,張家自古以來,還從來沒有出現過這般大逆不道……除了……」老道話語一頓。

  他的話沒有說完,霍飛揚卻是心領神會。

  除了無為門前代門主,三屍道人,張三,張空名。

  「北張對族內只稱此人未曾封神立像……」

  「那陳十安怎麼知道的?他這樣一個小角色。」霍飛揚忍不住問道。

  「他之前……跟過那位主子。」老道士低聲道。

  「門裡應該有人知道,不過那小子自廢神相,便無足輕重了!」

  「原來如此!!」

  霍飛揚點了點頭。

  這些東西,對於無為門而言,聊勝於無。

  但真正讓上面在意的,不是他說了什麼,而是他還有什麼沒有說。

  「他這次來安泰,就一個人?」霍飛揚忽然問。

  老道頓了頓:「似乎還有一個同行。」

  「哦?」霍飛揚的眉頭微微挑起。

  「一個年輕人,說也是同門中人。」

  霍飛揚沉默了。

  他靠在太師椅上,手指摩挲著那枚碧玉扳指,一圈,又一圈。


  燭火在他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那張稜角分明的面孔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有眉峰微微蹙著,像是在琢磨一盤還未落子的棋。

  殿內很靜。只有香灰落下的聲音,細碎的,幾乎聽不見。

  良久,霍飛揚緩緩開口。

  「那就將他們安排在元宮廟。」

  「那裡?」老道的眼皮跳了跳。

  「那可是老門主曾經……」

  話語至此,老道士不在言語。

  那座廟觀,曾經是三屍道人下榻之所,老堂主曾有過嚴令,不得改變原來的模樣,好生養護,也不允許其他人隨意踏足。

  「你應該知道……那裡供奉的不是正神,而是元宮老魔。」霍飛揚沉聲道。

  「如今這世道怕是會越來越亂了,若是能夠拿住一些有價值的東西,也算是日後安身立命的本錢。」霍飛揚摸索著手掌,眸子裡閃爍著一抹冷冽之色。

  「就將那小卒子安排在那裡吧,或許有驚喜。」

  「是!」老道士不動聲色,只是微微欠身。

  元宮廟,在泰安城西三十里外的一處荒山上。

  那廟不大,廟裡供奉的不是三清四御,也不是哪路正神,而是一尊來歷不明的神像一一元宮老魔。那不是正神,是淫祀。

  所謂淫祀,便是非正統、非官方、不被認可的祭祀。

  在道門正統眼中,淫祀便是邪祀,供奉的便是邪神。

  實際上,那是三屍道人隨意造就的產物。

  神位在天,卻於凡間封立。

  自古以來,歷朝歷代都有帝王封神的先例,別的不說,就像漢壽亭侯關二爺,便被歷代帝王不斷追封,才有了今時今日的神位。

  當年,三屍道人研究龍虎張家的封神之法,便無意中造就了那【元宮老魔】。

  「你去安排吧。」霍飛揚輕語道。

  殿內,燭火依舊搖曳,將那尊空蕩蕩的高座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一晃,一晃。

  夜深了。

  車子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顛簸了許久,終於停了下來。

  陳十安熄了火,透過車窗向外望去,臉上那點方才還掛著的熱絡,此刻已經褪得乾乾淨淨。「這什麼破地方。」他嘟囔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似的。

  也難怪他犯嘀咕。

  從安泰市區一路往北,過了最後一個小村子之後,路燈就沒了,柏油路也沒了。


  車燈照著前面坑坑窪窪的土路,兩邊是密匝匝的林子,黑羧駿的,連個鬼影子都看不見。

  導航早就沒了信號,手機上的地圖只剩一個藍色的小圓點,孤零零地懸在一片空白中間。

  「凡哥,這……這我也不知道……」陳十安忍不住轉過頭來,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幾分忐忑。他們遠道而來,不安排在市區也就算了,怎麼還給放這種荒郊野外了?早知道這樣,還不如自己找個酒店住。

  張凡坐在后座,沒有接話。

  這樣也好,他也不是過來觀光旅遊的,若是真被安排在市區酒店,他還真怕自己前腳辦完入住,後腳那位謝清微就知道了。

  「走吧。」張凡推開車門,下了車。

  陳十安縮了縮脖子,趕緊跟了上來。

  廟觀不大,就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緩坡上。院門是兩扇破木板,歪歪斜斜地掛著,風一吹就吱呀吱呀地響裡面漆黑一片。

  沒有路燈,沒有燈籠,甚至連一點光都看不見。

  整座廟觀像是被夜色整個吞了進去,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趴在那裡,一動不動。

  張凡站在門口,目光越過那道矮牆,落向深處。

  這景象,倒讓他想起小時候的事。

  那時候李玲瓏還在,偶爾會帶他去鄉下,住那種老舊的房子。

  晚上沒有電視,沒有手機,只有一盞昏黃的燈泡在頭頂晃悠,照著牆上的裂紋和天花板上的蛛網。他躺在被窩裡,聽著外面的風聲和蟲鳴,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窗戶外面看著他。

  「凡哥?」陳十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忐忑:「咱們……進去?」

  張凡沒說話,邁步走了進去。

  院子裡的地是土的,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積了不知多少年的落葉和塵土。

  正對面是大殿,黑簸簸的,看不清裡面的情形。

  兩側是廂房,門窗緊閉,有幾扇窗紙破了,露出裡面黑洞洞的空間。

  就在這時候,一道光忽然亮了起來。

  那光昏黃黃的,晃晃悠悠,從大殿側面拐出來一一是個手電筒,老式的那種,鐵皮殼子,光束散得厲害,照不了多遠。

  提著電筒的是個老頭。

  看模樣有七十多了,背微微佝著,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襖,領口處露出發黃的棉花。

  「來了?」老頭的聲音沙沙的,像是砂紙在磨木頭。

  張凡掃了他一眼。

  普通人。


  不是修行者,不是無為門的人,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老頭,在這廟裡看門值夜。

  他的氣息渾濁而微弱,元神若有若無,和這世上絕大多數人一樣,一輩子都活在識神的支配下,不知道這紅塵底下還藏著另一重天地。

  「後院有幾間屋子,你們自己挑一間住吧。」

  老頭把手電筒往後面晃了晃,光束散在黑暗中,照不出什麼名堂。

  「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灶房有水,要喝自己燒。」

  說完,他也不等兩人回話,轉身就走了。

  那束昏黃的光晃晃悠悠地拐過牆角,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中,只剩下腳步聲,一下一下,漸漸遠去。「握草…」

  陳十安站在原地,臉色有些發苦。

  他沒有想過,自己在玉京好歹也算是個人物,來了這裡,居然就這待遇。

  他偷偷看了張凡一眼,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此時此刻,陳十安心理很是忐忑惶恐。

  張凡第一次用他,他居然就現了這麼大的一個眼。

  張凡卻是沒有在意,轉過身,朝大殿走去。

  殿不大,約莫兩丈見方。正中一座神,上供著一尊神像。

  神像前的香爐里插著幾炷殘香,香灰積了厚厚一層,卻還有一炷未滅,青煙裊裊,在殿內盤旋不散。燭火在兩側的燭上跳動,將殿內的光影攪得明滅不定。

  「嗯!?」

  張凡擡頭,看向那尊神像。

  神像約莫一人高,通體漆黑,面目猙獰,雙眉倒豎,眼珠凸出,如同銅鈴,嘴角咧開,露出兩排森白的牙齒。

  最詭異的,是那神像的周身纏繞著無數蛇形的紋路,從肩頭蜿蜓而下,盤過胸口,繞至腰際,最後沒入神之中。

  燭火一晃,那些紋路便仿佛活了過來,在神像身上緩緩蠕動。

  神位之上,赫然刻著幾個字………

  元宮老魔!!

  沒有封號,沒有尊稱,沒有道門神位慣有的那一長串前綴後綴。

  就這麼簡簡單單四個字,刻在木頭上,擺在神案前,受著不知哪年哪月留下的香火。

  陳十安跟在身後,看著那尊猙獰的神像,心裡直發怵,下意識後退了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凡哥……這是什麼神?」

  張凡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尊像,看著那雙模糊的眼窩深處藏著的東西,看著那裊裊升起的香火在黑暗中盤旋纏繞。


  殿內很靜。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將那尊像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一晃一晃的。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

  「你是活的?」

  就在此時,張凡開口了,一句話,讓陳十安渾身的寒毛都炸了起來。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