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欲擒故縱
第541章 欲擒故縱
蘭子云極為不解,「元麗為宗室之後,更貴為郡王,只需循規蹈距,就能安享富貴,福澤子孫……與之相比,只是不許他宿氈帳、穿胡服、說胡語而已,值當什麼?故而若只是因為令他強習漢俗,元麗就要憤然舉事,委實有些得不償失?」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子云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
裴邃悵然嘆道,「便如裴某,受族叔裹挾附魏之後,元恪待我甚厚,更授以魏郡太守。若為貪享富貴,某何必再次孤身投南?皆因故習難改、故土難離之故……
而北朝之中,不滿朝廷大肆重用漢臣、強令胡族歸漢之鮮卑重臣大有人在,如此次予北鎮舉事之陸氏兄弟,便因此故。
而又如隴西郡守崔祖螭,出身名門,官高祿厚,若依子云之言,他為何不願安享富貴,卻要悍然舉事?皆因心向我漢家正統,不願為胡族守門之犬爾……觸類旁通,故而多一個元麗,也不足為奇……」
蘭子云從善如流,恭恭敬敬的做著揖:「倒是蘭某見識淺薄了!如此說來,倒非這元麗心懷不軌,才處處與縣候針鋒相對。皆只因仇視我漢人之故……」
「該是如此……若是他心懷叵測,有反覆之志,就該韜光養晦,密藏心機,而非這般囂張跋扈,張狂無忌……故而以某之見,應是元麗見事與願違,從而惱羞成怒,遷怒予縣候……」
裴邃稍一頓,又問著昌義之:「縣候以為呢?」
「淵明所言有理,但也難保不是此賊欲反其道而行之奸計,故而不得不防!」
昌義之沉吟道,「傳令下去,命探馬嚴防死守,以免元麗遣派奸細,予李承志泄露我軍機密、並與之媾和。另命斥候連夜北巡,緊盯汧源之動向……」
若是元麗已生反覆之心,怕是第一次與昌義之爭執之時就起了念頭。之後昌義之強令元麗不計死傷攻城之時,他就已與魏軍聯絡。
而之後昌義之猝然下令大軍盡撤,更是似如兵潰山倒。當時何其混亂,莫說遣派奸細,便是元麗明火執仗般叛逃至汧陰城下,也已無瑕顧及。
故而元麗若反,該使的手段怕是早已用出,現在才知防備,又有何用?
就如雨後送傘,為時已晚。
聊勝於無,也就只能期盼如裴邃所言,元麗並無反志,不過是恨屋及烏,因元恪親漢之故而仇視昌義之……
二人恭身應著,正欲往各處傳令,又有軍將急奔而來,稱有重要軍情秉告:
「縣候,議罷之後,元麗並未回營,而是於衙外候等,待伏羅出衙之後,二人一併去了城外吐谷渾大營……約至兩刻前,城中突有驚動:似是元麗遣派心腹,將城中所余之糧草、兵甲、馬匹等一應軍械,俱運至伏羅營中……」
裴邃與蘭子云不驚反喜:果如於忠所言,元麗不喜漢俗,便是大勢已去,也不願歸附南朝?
其擺明是欲隨伏羅西去,而非復叛元魏,倒是讓昌義之等人心中安定不少。
「依舊盯緊了……便是元麗未與李承志狼狽為奸,但此賊已恨我入骨,難保不會予臨行前行借刀殺人之計,誘李氏小兒坑害予我,故而萬不可掉以輕心……」
屬將應諾而去,昌義之又予裴邃與蘭子云交待道:「若我為李承志,必會緊追不捨。便是無法窺得掩殺之機,也定會步步緊逼,以期將我等逼退嶺南,好免夜長夢多。
以我之料,最多明日,李承志定會率大軍追來。也更說不定此賊狼子野心、異想天開,遣騎兵繞至嶺南,行前後夾擊之計。
是以予我等而言,整軍也罷,備糧也罷,就只餘明日一日,最遲後日天明便要啟行。故而勞煩二位,多多督促各營:時不我待,需分秒必爭……」
「謹遵縣候之令……」
二人起身做揖,朗聲應著。昌義之鄭重其事的回著禮:「即如此,就拜託二位了!」
裴邃與蘭子云連稱不敢,恭身後退。昌義之親自將二人送出衙堂。
恰至月落西山之際,銀輝漸退,大地復歸於昏暗。遠處山影重重,似如怪獸盤踞,張口欲噬。
看了看喧鬧的大營,昌義之眺眼遠望,盯著汧源城的方向。
他這半生征伐無數,身經百戰。但即便被困於鍾離,城外數十萬魏軍攻城不止,城內軍民僅餘三千,四城復失復奪,汲汲可危之際,竟都無此時這般令他心生不安。
便是此消彼長,勢弱於一時,但也有十萬大軍。待後日退入秦嶺,便有地利可依。更不需懼怕李承志之甲騎、炮車、天雷、火箭。所以就連昌義之自己都不敢肯定,他到底是怕無法將這十萬大軍安然帶回,還是在怕李承志?
但若細思,卻更覺惶恐:究其根源,怕還是因李承志的那封信。
天授之?
元魏本就狼子野心,虎視眈眈。如今有此臂助,更是如虎添翼。大梁遲早危矣……
但豈能坐以待斃?
正所謂來而不往非禮也,至於成於不成,做了再說。
昌義之目光倏的一冷,沉聲喝道:「左右,速備筆墨紙硯,待我予魏朝太后、諸公修書一封……」
麾下眼珠子都快瞪了出來:縣候莫不是瘋了?
心中驚詫,但他哪敢怠慢,只幾息便置好文房四寶。
昌義之坐予案後稍一沉吟,便下筆如刀:
昌某此敗心服口服:若知貴朝之李郡公為天授之人,可於廟堂之中斷世間未生之事,更如神遣仙授、握天雷之利器,某定不敢領軍來犯……故而此敗非戰之過,實乃天意……
心腹的眼神不由的一凝:以彼之道,還之彼身?
元魏高太后與諸公何等愚昧,才會中了縣候這等拙劣的離間之計?
但若深想,未嘗不能由此使元魏朝廷與李承志生嫌。
所謂功高蓋主,李承志未至雙十之齡,就已為郡公之尊,此次更可謂不世之功,便是封了這一次,但下次呢?
就如秦之白起,漢之韓信,終因封無可封,賞無可賞而遭於非命。
而如今元魏正值主少國疑,風雨飄搖之際。但凡八輔之中有一二深謀遠慮之輩,見之此信必會驚疑:身為仇敵,連名將昌義之都對其推崇備至,可見傳言非虛。
天授之……這等人物又豈會久屈於人之下?
如此,便能令二者日漸生嫌……
當然,有些想當然。但閒著也是閒著,至多也就是費些筆墨而已……
……
好在李韶等人並不知昌義之此舉,不然絕對會被驚的頭皮發麻。
已近四更,縣城內外寂靜無聲。而縣衙之中依舊燈火通明。
一眾李氏仆臣如臨大敵,將衙堂守的水泄不通。而堂中就只李韶與李始賢。
二人對案而座,滿臉凝重。
李韶悵然一嘆:「承志年輕氣盛,心切求成之下,難免操之過急。但你宦海浮沉,見多識廣,自當未雨綢繆,慧眼如炬……見他行此駭人聽聞之計,為何不予勸阻?」
說句誅心之言:李承志既然已有不臣之心,難道不是這天下越亂,他成事的機率才越大?
再退一步,便是因顧念先帝予他恩重,意欲回報。依如今之局勢,只需循序漸進,一仗接一仗的往下打,也萬萬沒有敗的道理,又何必兵行險招?
李韶堪稱沉穩如山,但得知李承志是如何駭退昌義之之時,依舊被驚的心肝膽顫:未卜先知啊……這若是元恪在世之時,管你救了他幾命,保准手起刀落,以絕後患……
老夫官只做到從六品,算什麼宦海浮沉?
李始賢心中腹誹,更是有些懊惱,哪還有初聞李承志一紙駭退昌義之之時的得意?
常言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得李韶點拔,他才後知後覺:似如天雷、火油這般利器也就罷了,雖震天爍地,至少有跡可循。
但如「未卜先知」、「極往知來」之類的流言坐實,會使人何等的驚心駭神?
掐指可知天下事……試問太后與朝中諸公對這樣的李承志何以安心?
李承志得勝歸京之際,就是他與朝廷離心離德之時……
「是弟糊塗,未料到此節!」
李始賢半是爭辯,半是狐疑道,「但承志頗有智計,一向深謀遠慮,自入京之後素來謹小慎微,就如先帝在世之時,諸般手段從不顯露半分,生怕引起猜忌。
但先帝賓天之後,為何突然就這般囂張行事,葷素不忌?故爾弟猜疑之,看似是因李松擅自覆滅杜侖部,使天雷等物猝現於世,迫使他不得已為之,但若深想,未嘗不是他有意如此……」
有意如此?
李韶的雙眸忽的一凝:欲擒故縱?
便是造反,也不能說反就反,至少要有個名義。
但李承志之「忠耿不二」、「挽大廈於將傾,扶狂瀾於即倒」之義已天下皆知。若他猝然舉事,豈不就是重蹈後漢王莽之復轍,人心皆失?
故而只能用些陰損的手段……
越想越覺得有可能,李韶恍如驚夢,猛一個激靈:「太急了!」
怎麼也該觀望數年,待這天下再亂一些,待藏於河西的李氏舊部壯大一些,再行此策略也不遲。
李始賢張了張嘴,話到了舌下,卻又被他咽了回去。
便是有些急,也顧不得了,總比李承志對先帝念念不忘,一時間難下決斷,繼而做一輩子順臣的強。
而以李承志如今之勢,只要謀劃得當,勝算足有九成……
但此言不足以外人道也,不然定然讓李韶以為他李始賢何其狂妄。
「不過此乃弟私下揣測,且他日漸威嚴,便是弟數次追問,他也是顧左右而言他。故而承志是否如此想法,弟也不知……」
李始賢眼珠一轉,不動聲色的岔開了話題,「倒是問他為何虎頭蛇尾,只以言語恫嚇昌義之,而非真如信中所言,施秦之王猛故計,以除昌義之這等大患之時,他倒解釋的極為明了:
時勢造英雄……沒了昌義之與裴邃,南梁依舊還有韋睿、馬仙琕這等擅戰之將……只要征伐不斷,名將便如火之燎原,滅之不絕。但關中若為南軍所禍,怕是修養十年,也不能盡復如初……故而只能行此權宜之計,迫使昌義之儘快退兵……」
倒是不失仁者之風!
李韶不由自主的想到了李承志時常所說的一句話:便是肉爛了,至少還在鍋里。若是被賊偷了,連湯都留不下一口……
他悵然一嘆:「承志見解獨到,每每獨闢蹊徑,卻能殊途同歸。故而日後賢弟切莫自以為是。便如此次,若非李松因你之言而有恃無恐,繼而擅做主張,何至於逼迫承志不得不為其善後,從而行事如此無忌?」
李韶稍稍一頓,眼神一冷:「故而以為兄之見,李松著實該殺,但賢弟也難辭其咎……」
這番話何其淺白,便是三歲稚子也能聽懂,何況李始賢?
初聽之時,李始賢還有些不以為然,心想與我何干?
但稍傾,他就似凍住了一般。
若非他那句「我李家這反怕是造不起來」助李松定下決心逼宮,如天雷這般的利器何至於這般早就現之於世?
為避免西海舊部過早暴露,李承志也就只能引火燒身,用出「未卜先知」這等驚世駭俗的手段,以期為西海之李承學、大磧之李松等遮掩一時。
若由此生變,自然也是李始賢的責任……
怪不得李松此舉堪稱大逆不道,李承志卻輕拿輕放,原來根緣在他這個父親身上?
若罰了李松,始作傭者之李始賢又該如何處置?
片刻間,李始賢的額頭上就見了冷汗,心裡更是悔的腸子都要青了……
正自懊悔,突聽堂外一陣稱呼「大帥」之聲,李始賢忙一正色,朝著李韶深深一揖:「謝兄指點,弟受教了!」
待他直起腰,李承志便帶著李松邁過了門檻。見二人滿臉凝重,他又往外瞅了瞅,看了看守在門外,臉色蒼白的李亮與李睿,狐疑道:「父親與世伯所言何事,竟似如臨大敵?」
李韶微微一笑:「無他,提及元麗反戈之事,故而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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