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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立春

  第473章 立春

  堂中靜的像一潭死水,幾人似乎已然沉睡,呼吸聲清晰可聞。

  眾人心中詫異,卻默然無語,且心思各異。

  李承志只都督四州,卻非都督六鎮。

  羅鑒已至,況且還有太后、幼帝欽命的六鎮宣撫使元懌,故而這個爛攤子,怎麼也不該讓李承志來收尾。

  說難聽些,李承志冒著九死一生之險,將沃野之亂扼殺於萌芽之中,已然對元懌、對羅鑒仁至義盡,何必再攬下「柔然」這個吃力不討好的鐵疙瘩?

  勝了無多大功勳,還會被人暗中詬病手伸的太長。若是敗了,便是「一世英明毀於一旦」……

  羅鑒身份特殊,不好開口。元鷙身為下屬,不便開口。就只有楊鈞與元懌,雖與李承志親近些,一時間卻又猜不透他的心思。

  莫非已將元懌與羅鑒也列到嫌疑犯的名單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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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了足有半字,正當元懌焦燥難耐,意欲打破沉默,李承志用手指在案上輕輕的點了點。

  「當……當……當……」

  聲音又清又脆,宛如予空山幽古之中奏響了琴曲,無比提神。

  「莫要多疑,我只是不想死的人太多而已!」

  李承志稍一沉吟,在案几上一陣翻揀,找出一份輿圖(地圖)。

  「我予城上之時,偶擒陸延之族弟陸衍,稱柔然杜侖部近萬騎兵已於昨日黃昏抵至狼山山尾金壕關……

  按陸延之謀劃,原定於今日遣陸遙、陸衍等親信,與杜侖首領予金壕關密晤,並贈其懷朔、武川兩鎮各戍布防圖,便是此物……」

  羅鑒凝目細瞅,心中一震。

  何止是各戍布防?

  圖上竟連各關、各縣等駐軍多寡,並兩鎮東西南北縱橫數道長短等都標註的清清楚楚。

  有了這份圖,西三鎮予柔然人而言,就如一頭剃光了毛的肥豬。哪裡最為致命、哪裡最為薄弱等等,一目了然。

  「待杜侖首領得了布防圖,便會兵分三路:一路隱藏於金壕關外,另兩路各赴懷朔於武川。不攻城,不占地,只以搶擄為主……

  待縣公集齊三鎮之軍,杜侖部就會退至狼山之北。等那時,縣公必不甘心蠕賊攜牛羊、丁口逃至大漠,定會率軍追擊……」

  「但等羅某出關,行至狼山,匿於金壕關的蠕賊就會如神兵天降。如此羅某便是腹背受敵之局,而陸延必然猝然倒戈,行致命一擊……」


  羅鑒緊緊的攥住了拳,「陸延賊子,真是好算計!」

  就如感同深受,元懌與楊鈞愣愣的看著羅鑒,只覺渾身發涼。

  羅鑒一敗,西三鎮自然盡入陸延之手。不論是故伎重演,與柔然苟合再度圖謀東三鎮,或是與薄骨律鎮的於景、梁州的元懷、於忠遙相呼應,都並非難事。

  這時的朝廷就要考慮,是先平元懷,還是先定六鎮。同時還要防備州郡之中,是否還有崔祖螭、陸延之流。

  怪不得李承志反覆強調:哪裡都能亂,六鎮不能亂!

  元懌腸子都要悔青了:悔不該不聽李承志之言申飭六鎮。

  若是攜重金、錢糧安撫,怎麼有這般多的逆賊附逆於陸延?

  還好,李承志來的夠及時……

  元懌猛吐一口氣:「如今陸延已潰,被你迫至南逃,且你已派軍封死往北各道,杜侖部得不到布防圖,必不敢妄動。因此徐徐圖之,或是驚走便可,你又何必急於一時?」

  「驚走……你當柔然是嚇大的,還是哄大的?」

  李承志嗤的一聲,「敢入關搶擄,杜侖部定已做足了準備。也絕非憑陸延一己之言,就能令其稀里糊塗的遣萬騎入關。

  沿途各戍、各縣,乃至這沃野鎮城,怕都藏著不少的柔然奸細。故而陸延敗走的消息,定然是藏不住的。而羅縣公猝然出兵,只率兩千輕騎急赴沃野的消息也定然藏不住……換做你是杜侖部,你會如何選擇?」

  還能如何選,當然是逃啊……

  話已然到了嘴邊,但舌根下仿佛插了根鐵梢,元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便如李承志所言,柔然人不是嚇大的,何況已知沃野生亂、各戍必然自危、必會收縮兵力的前提下。

  不搶一把怎能甘心?

  眾人終於知道,李承志所說的「不想死的人太多」是什麼用意。

  就憑「近萬蠕騎」這一點,羅鑒就不敢輕動。至少也要召夠兩到三萬的鎮軍才敢出兵。

  而除了人,還要備糧,便是再快,也要五到十日。

  到那時候,怕是大半個沃野鎮都已經成了焦土。

  這麼一想,李承志還真就在給羅鑒收拾爛攤子……

  似是深受震撼,羅鑒的臉色有些潮紅,聲音稍顯沙啞:「平定鎮城、誅盡陸延之附逆、滅大禍於未然,已使羅某感激不盡,羅某怎敢得寸進尺?故而若北去阻敵,羅某當仁不讓……」

  你確實該當仁不讓,但也要能來得及才行。

  「沒時間了!」


  李承志敲著案幾,看了看元鷙,悵然嘆道,「若縣公北去阻敵,除城外的兩千輕騎,就只能予鎮城中就地徵兵……這兩千中軍,定然是不能給你的……」

  為什麼不能?

  沒有人問出這種愚蠢的話題。

  有陸延、源奐這兩個前車之鑑,李承志能將後方託付予元懌與羅鑒,而不是端座沃野城、冷眼旁觀羅鑒與柔然人兩敗俱傷,已是難能可貴。又怎會將自己的底牌盡付交予他人之手?

  而僅憑猝然徵召的鎮軍,又豈是近萬蠕騎的敵手?

  既然你不敢盡信羅鑒,那我呢……

  元懌「騰」的站了起來,滿含期盼的看著李承志:「孤去如何?」

  「你?」

  李承志笑吟吟的搖了搖頭,「還是莫要罔顧人命了!」

  元懌的一張臉瞬間漲的彤紅,兩排牙齒錯的咯吱直響。

  若非深知不是李承志的對手,他早撲上來了……

  「就這般定了吧!」

  李承志抱了抱拳,「事態迫在眉睫,不敢稍有耽擱。故而最遲明日天明,某便要出兵。還請縣公鼎力相助:兵要甲騎,糧要精糧,越快越好!」

  「好……某即刻去辦!」

  羅鑒咬著牙應了一聲,又抱著拳往下一揖,「郡公之高義直衝宵漢,某代三鎮八十萬軍民謝過了!」

  之前也稱「高義」,此時又稱「高義」,但羅鑒之用意迥然不同。

  「身為臣子,為君分憂,保境安民皆是本份,縣公言重了!」

  嘴上雖然這樣說,李承志卻沒有阻攔,而是坦然的受了這一禮。

  羅鑒言重麼?

  還真不是。

  若無李承志與兩千中軍,羅鑒最快也要到五六日之後才能出兵。

  而以柔然輕騎的速度,將沃野鎮城、各戍、各關之外的鎮民搶掠一遍,輕輕鬆鬆……

  反過來再說,李承志又圖什麼?

  也就只剩忠君愛國、及想讓羅鑒、元懌承他恩情。

  若連這個都不是,羅鑒和元懌怕是連覺都睡不著……

  羅鑒去召兵征糧,元懌去安撫鎮民,元鷙和楊鈞也去安置虎賁與虎騎安營造飯。

  這些用不著李承志操心,再者連著兩天沒怎麼合眼,又在城上廝殺一番,委實累的不輕。他便準備好好的睡上一天一夜。

  但羅鑒和楊鈞來的太快,身上的血就沒擦利索,粘的難受不說,一股腥氣直往鼻子裡鑽。


  李承志索性喚來李睿與李聰,讓兩兄弟燒水,準備好好的洗個澡。

  兩兄弟走了之後,李亮卻站著不動,滿臉躊躇,欲言又止。

  李承志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有事就講!」

  「仆百思不解!」

  李亮眼中精光閃爍,將聲音壓的極低,「郎君何故如此?」

  話說的很含糊,但李承志心中亮如明鏡:既然遲早都要造反,豈不是這天下越亂越好?

  李承志非但不推波助瀾,反而殫精竭慮的為這元魏朝補窟窿?

  難道真就如家主所言:李家這反,怕是造不起來了……

  「是不是早就想問了,已經忍了很久?」

  李亮稍一猶豫,終還是點了點頭:「是!」

  「你不懂!」

  李承志輕聲笑著,「若是肉爛了,至少還在鍋里。但若是連鍋都爛了,莫說是肉了,怕是連口湯都剩不下……」

  李亮似懂非懂。

  鍋和肉自然是這天下,那砸爛鍋的又是誰?

  元懷、於忠、六鎮、柔然?

  正欲再問,李承志意興闌珊的揮了揮手:「日後你就明白了……」

  ……

  那日,劉紹珍稱之:待雪化盡,胡騎入關。

  李承志以為是一句代稱,指的是晴天。卻不想,竟真有此景?

  柔暖的陽光潑灑於地,竟給人一種溫熱感。屋頂的積雪漸漸消融,順著椽頭滴於地,濺起一個接一個的小坑。

  待到午後,霧氣慢慢升騰,仿佛予城廓之上蒙了一絲紗幔,像極了夏季之時的霧天。

  直至申時(三點)後,隨著日頭偏西,氣溫才慢慢的降了下來。即便入夜時有風吹來,竟也不覺得冰冷。與前兩日晝夜行軍寒風刺骨之時相比,恍若隔世。

  次日清晨出城之時,李承志才發現:只是一日,原野中的積雪竟然化了大半。站在城頭眺望,四處儘是裸露的黃沙。也就陰坡之後還殘存著不多的雪跡。

  放眼望去,那一座座沙丘就如無數隻黃皮白花的大狗臥於山野之間。

  「這是北鎮?」

  不知李承志為何這麼問,但看模樣,聽語氣,似是極為驚奇。

  元懌狐疑著點了點頭。

  「今為廿日(臘月二十)?」

  元懌腮上的細肉止不住的抽動了兩下,伸手往李承志腦門摸來:「魔障了?」


  李承志揮手拍開,又重重的吐了一口霧氣,「長見識了!」

  「大驚小怪,是你沒見識而已!」

  元懌不屑道,「若算年節,自是還餘十日。若算節氣,今日已是五九末,明日就要立春。立春之時化雪,何奇之有?」

  立春,2月3、4號?

  李承志恍然如夢!

  若按公曆算,到這個世界竟然一周年了?

  也是奇了,一年前的今天,自己在打仗。一年後的同一天,竟然還在打仗?

  打就打吧,總比渾渾噩噩,混吃等死的強!

  李承志猛吐一口氣,朝元懌和羅鑒抱了抱拳:「某先行一步,二位保重!」

  元懌抽動著嘴角,看似在笑,卻比哭還難看。似是有千言萬語,但到了嘴邊,卻不知如何出口?

  「你……你要走?」

  酒已然喝過,別已然道過,不走更待何時?

  「捨不得我走?」

  李承志笑了笑,瞅著元懌,滿臉玩味。

  他還真沒猜錯。

  之前不覺得,突聽李承志要走,元懌心裡就像被掏空了一塊,一股害怕的情緒湧上心頭。

  捨不得這樣的話委實太肉麻,即便喝醉了,哪怕再無旁人,元懌也萬萬不會說出口。

  但既然沒有反駁,豈不就是承認了?

  「那……保重?」

  「嗯,保重!」

  一年之前,自己比眼前的元懌都還不如,但如今呢?

  人都是會成長的……

  羅鑒則是深深一揖:「郡公此去,定能勢如破竹,橫掃蠕賊……」

  「借縣公吉言!」

  李承志朗聲大笑,抱拳一揖,大步走下城頭。

  六千騎兵已然在城下整裝待發。均是一騎三馬,故而漫山遍野皆是兵馬,看著陣勢極大。

  兩千自然是虎賁與虎騎,這也是李承志敢悍然迎擊近萬柔然騎兵的底氣所在。

  還有兩千是隨羅鑒急赴沃野的輕騎,剩下的兩千,則是羅鑒在一日一夜之間,硬是從叛亂方定的沃野鎮中挑出的兩千精騎……

  看著李承志下了城樓,元鷙大手一揮。隨著一聲鼓響,一桿大纛冉冉升起。

  剎那間,一股肅殺的氣息無聲蔓延,仿佛天地都為之一靜。

  無人事先交待,也無人下令。但城下突然就爆出了一聲厲吼:「殺!」


  就如海嘯,聲勢震天。回音在城牆與山野間來回激盪,久久不息……

  元懌尾椎一縮,一股酥麻至極的感覺襲遍全身的毛孔,渾身急顫,不由自主的握住了拳頭。

  若非李承志為帥,這六千鐵騎何來這等氣勢?

  就連羅鑒都止不住的眼冒精光:這六千大軍。至少有一半親眼目睹過李承志一槍戰千軍的壯舉。剩下的一半至少也耳聞過……

  有將如此,焉能不勝?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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