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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賓天

  第454章 賓天

  「英明麼?」

  元恪悲聲笑道,「罷了……逆臣,予朕留遺詔。嗯,這次是真的,莫要再拿你那有如狗爬一般的字來丟人現眼……徐謇,扶朕起來……」

  游肇、劉芳、崔光迅速起身,搬來几案、紙墨、筆硯,置於皇帝面前。

  「好……」

  李承志咬著牙接過了崔光遞來的毛筆。元嘉喝了一聲拜,殿中虎賁如推倒玉柱般的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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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之後事,一切從簡:寢冢、便殿、祠廟等,盡而簡之。上陵(出喪)、祭天、告廟等禮也莫要繁複。更無需停靈、招魂,皆依《禮》而置,七日而殯(下葬)。

  另,訃告天下之時,嚴禁各地王、公、諸候、都督、刺史等赴京奔喪,各官吏率民望喪即可……

  朕賓天之際,即是太子承緒(即位)之時。需當即改元、定號,其餘首尾,可依舊例為定準,也可由皇后與諸卿商議……」

  說到此處,所有人都已是淚流滿面。皇帝閃現著淚花,目光掃過每一位大臣,最後定格在了高英臉上。

  「太子年幼,承緒後尚不能親政,故需皇后與諸卿輔之。朕賓天后,即尊皇后為皇太后,於殿中居攝,臨朝稱制。待新皇立冠後,再予還政……」

  皇后已然泣不成聲,呼了一聲「陛下」便哽咽的說不出話來。

  「先帝在時,便常稱『非任城無了識變化之體、任城便是朕之子房』,朕深以為然。而自朕承寶以來,將軍文德內昭,武功外暢,奮揚大略,將盪江吳,實為朕之肱股……故爾,朕欲尊將軍為顧命(輔臣)之首……」

  雖然因孝文帝秘詔之故,終極元恪一朝,元澄屢有起復。但因其性情忠厚,能文允武,堪稱賢良之臣無出其右,故而元恪對其是又愛又忌。

  而元澄素無野心,且能潔身自好,聲名極佳。就是皇帝真到了九死一生,大廈將傾之時,第一個也想到的是他。

  所以元澄為顧命之首,誰都不覺得意外。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已至此時,心中的積怨、憤慨皆一掃而空。元澄流著淚,重重的一頭磕在了地上:「臣……遵旨!」

  「任城之下,元嘉為次、元英再次之,元懌、高肇、游肇、劉芳、崔光再再次之……顧命皆加侍中,余職仍循舊例……」

  眾臣齊齊的往下一拜,悲呼道:「臣等遵命!」

  「元嘉仍領太尉,總掌天下兵權。

  元英任領軍將軍(禁衛統領),元暉領羽林助之。


  元澄領衛尉,元淵領右衛將軍,再傳詔平州刺史元匡即刻入京,領左衛將軍之職,三人協領兩府與中軍。

  另,即日虎衛自成一軍,由元懌兼領。高肇仍兼七兵,獨領新軍,掌征蜀事宜……」

  眾臣高呼遵旨,但心思各異,且五味陳雜。

  便是死,元恪都沒忘了身為帝王的本能:平衡。

  不但將衛府三分,還將羽林軍也從衛府獨立了出來,不再如於忠任衛尉卿之時全由一人總領。

  除此外,虎衛也自兵部獨立,由此時已成了新皇叔父、實為生父的元懌獨掌。

  這是儘可能的攤薄了兵權,且讓數人相互制約……

  嗯,虎賁呢?

  元淵已升任右衛將軍,不可能還兼虎賁中郎將,皇帝怎就沒提繼任者是誰?

  有人猜到了一些,也有人在想,陛下莫非是忘了?

  正自猜疑,又聽皇帝輕聲喚道:「李承志!」

  「臣……臣在!」

  李承志應了一聲,聲音像是用鋼銼在刷鐵鋸一樣,又沙又啞。

  再一細看,五官已然扭曲的變了型,早已不復俊美,反而異常猙獰。

  「你這是有多不甘吶?」

  皇帝悠悠嘆著氣,看了看李承志的臉,又望了望他手下的聖旨。

  這已經是李承志因憤恨而用力過猛、污了絹帛而重新寫過的第三張了。

  而自握起筆管的那一刻起,李承志的手裡就像握著一把刀。

  筆筆都如鐵劃銀鉤,力透紙背。且凌而利,就如一排排的長槍、利箭直指向天,殺氣逼人。

  都說字如其人,字如其性,可見李承志此時心情之激盪、憤慨?

  有多不甘?

  皇帝的一句話,仿佛丟入了汽油捅的火星子,燒的李承志心熾如焚。

  元恪要死了?

  以往每次想到這個問題,李承志總會先想到時間太緊,不夠用。也無比期望元恪能多活幾年,好讓自己多一些時間發育、壯大。

  當這一天真正來臨的時候,他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皇帝要死了,而且整整提前了五年……

  歷史變了……

  而且是徹底的變了!

  元恪的兒子不再是皇帝……

  胡充華不再是臨朝攝政的太后……

  於忠、元繼、候剛不再是剷除權臣高肇的從龍之臣,元乂、劉騰也不再是形如太上皇、權傾天下的奸佞……


  一切都變了!

  他不知道,會不會再有六鎮之亂、再有河陰之變、再有魏分東西,更不知道,會不會有千軍萬馬避白袍……

  直到此時,李承志才猝然驚覺:自己壓在箱底用予保命,及當做安身之法寶的先知之能,已然空無一用……

  以後又該如何往下走?

  李承志狠狠的一咬舌尖,一股殷紅的血跡順著唇角蜿蜒而下。眼中霧氣蒙蒙:「你要死了……」

  看到他悲不自勝,吞聲忍淚,又回憶起李承志數次奮不顧身、捨生忘死的救護他的場景。以及以往的點點滴滴,似一縷暖風拂過皇帝的心頭,突的生出一股熱流。

  這滿殿文武,怕是就只有眼見這一個,是真正因朕這個皇帝將死,而悲痛欲絕,淒入肝脾……

  鼻子有些發酸,剛剛乾了些眼眶再次濕潤,元恪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身負百矢、斷槍穿腹時你未落淚,毒入膏肓、九死一生之時你未落淚,刀斧加頸、生死攸關之時你未落淚,此時卻如小女兒一般?」

  元恪忍著眼淚:「莫要憂傷了……記不記得遇刺那日,朕答應過的,要賜你公爵?」

  「你就是賜我個親王又有何用?」

  李承志竟敢與陛下這般應對?

  元英還朝不久,不知底理,剛要怒斥,卻被左右的元嘉和元澄給瞪了回去。

  不稱陛下,直呼為「你」算什麼?

  李承志在皇帝當面、眾臣面前,給陛下當爺爺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若說以前,嫉妒李承志獨得聖寵、抱怨皇帝寵信幸佞之人大有人在。但至此時,許多人才後知後覺的明白了個中緣由。

  生死間有大恐怖。捫心自問,誰敢如李承志一般,三番兩次的為皇帝擋刀?

  就是這份忠勇,就無人能及得上。所以李承志以五品之職猝然封公,卻無一人覺得有何不妥。

  「親王?那是朕答應到了九泉之下再封予你的,在陽間做不得數。況且你無半絲擴土開疆之功,莫說親王,便是郡王也差之遠矣……不過以你救駕之功,平叛之績,封公自是無虞……嗯,朕再賜你侍中!」

  皇帝指了指聖旨,「留之於詔:封李承志為安定郡公,加侍中,領中領軍、遷虎賁中郎將……」

  眾臣恍然大悟,又覺得理所當然:怪不得皇帝獨獨漏了虎賁,原來在這裡等著?

  反應快些,思維敏捷些的卻禁不住的心裡一跳。

  郡公只是爵,在元魏而言,象徵意義大於實際意義,至多也就是多拿一分祿米,多一份尊榮。


  虎賁雖是精銳,但就只一萬兵,拜予屢次捨命救駕的李承志,也並未顯得如何突兀。

  但這中領軍卻極有講究。

  若不常設,就是臨時之職,只授予輪值掌負宮禁的大將。若常設,則是領軍將軍之佐貳,協助領軍負責宮禁。而如左、右衛將軍、武衛將軍等禁軍將領輪值宮禁之時,都要受其轄制。

  偏偏新任領軍將軍的元英已病入膏肓,天不假年?

  等於皇帝不但已欽定李承志為元英之繼任,更是將保護新帝、太后的重任託付給了李承志。

  一干老臣看著李承志,仿佛看到了元恪登基之初的於烈(於忠之父)……

  已然過了許久,李承志卻遲遲不下筆。

  正當眾臣萬分不解之時,李承志突的扔下筆,嘶聲道:「不需予臣封公,更不需予臣賜官。臣肯請陛下恩准,允臣外放……偏將也罷、郡貳也罷、便是封一縣官,臣也甘之如飴……」

  「為何?」

  「臣……臣想還鄉!」

  一群大臣的眼珠差點掉地上。

  莫非中毒太深,李承志腦子已經被毒壞掉了?

  哪有放著郡公不授,三品將軍不做,跑回邊地任偏將、縣官的?

  其餘不論,只看看八位顧命,除近來閒庶於府的元澄、與剛入京不久的元英,剩餘六位個個都與李承志交情匪淺。

  他這個領軍將軍已是板上釘釘……

  「荒唐!」

  元嘉直起腰,厲聲斥道:「軍國大計,豈能由爾想任就任,想辭就辭?再敢胡言瘋語,老夫打折你的腿……」

  皇帝微微搖頭,又輕聲笑道:「你這逆臣向來忤逆,便是臨死都不想讓朕舒心?莫要自暴自棄了。若真掛念予朕,就振作起來,幫朕看護好太后、新皇,予朕守好這大好江山……留詔吧!」

  是因為掛念你麼?

  李承志心中陣陣悲涼:自己立志要做反臣,臨了臨了,卻被皇帝托予重望?

  他重重的點了點頭,重新握起了筆管,感覺重的像一座山。使出了十二分的定力,才將筆落了下去。

  「高祖遺詔:後宮諸嬪,不令從死(不再殉葬)、自三夫人以下非有子女者,皆遣還家。朕賓天后,便依此詔……皇后,將諸嬪也召來吧,朕予爾等也說說話……諸卿先退下吧……」

  「是!」

  皇后抹了一把淚,翻身站起。跌跌撞撞的跑出了殿。

  一眾大臣淚流滿面的行著叩拜大禮,已有人壓不住,發出嗚嗚咽咽的低泣聲。


  此為永別,再見已是皇帝殯喪之時……

  磕完了頭,眾臣默默起身,自最後的元英起,低頭拱手依次後退。生怕驚了皇帝,個個都掂著腳尖,避免發出聲響。

  但剛往後退了兩步,元英都還未退完最後一級殿階,突聽殿外一聲急呼。

  皇后?

  眾臣大驚。

  尖叫聲方落,殿外又是一陣急奔,兩個宮娥扶著臉色慘白的高英。身後跟著元暉,滿臉都是驚惶之色。元暉手中還提著一個婦人,好似已然站不住,渾身都在發抖。

  看到皇帝,高英突的回過了神,急聲叫道:「不要……忌言啊……」

  元恪抬眼一瞅,依稀認出那婦人似是胡充華身邊的侍選。心裡一涼,厲聲道:「講……」

  那女人就如泥一般癱成了一堆,哪還能講出話來。元暉瞅了瞅皇帝,往下一跪,重重的一頭磕在了血漿之中。嗓子裡仿佛裝了兩根琴弦,顫的嗡嗡有聲:

  「陛……陛下,亂起之時,有叛軍誤入偏殿,驚了貴人……貴人驚恐萬狀,不慎……不慎小產……」

  胡充華小產了?

  眾臣驚惶至極,連大氣都不敢出。大殿內仿佛按下了暫停鍵,時間都停了下來。

  皇帝抬著上身,側臥於榻前,一動不動的盯著元暉:「天要絕我?朕……朕好不甘……」

  元恪聲寒刺骨,冷冽如刀,每一個字,都似是從牙縫裡迸出來的一樣,「劉騰、元懷、於……」

  嘶吼到最後,一個「忠」字怎麼都吐不出來。仿佛被掐住了脖子,元恪使勁的睜著眼睛,「筱」的一聲,突然吸了一口氣,而後全身的骨頭都好像抽走了一樣,皇帝頹然往下一倒。

  「陛……陛下?」

  看著那兩隻幾欲突出眼眶的眼珠,徐謇忍著驚懼,低聲喚著。又哆哆嗦嗦的伸出手,搭在了皇帝的脈關。

  雪白的鬍子猛的一抖。

  元暉急聲哭喊道:「李侍郎,施針啊……你有回天之術,能救醒元懷,也定能救醒陛下……施針啊……」

  李承志有如丟了魂,木然起身,將手放在皇帝的頸間。

  死了?

  變了……什麼都變了……

  迷茫像潮水一樣襲來,仿佛掉進了無底的深淵。思緒亂的繞成了一團網,越網越緊,緊的心裡隱隱做痛。

  腦子裡猶如一面銅鑼在不停的震響,耳中轟鳴如雷,眼前亂冒金星。

  就如一座山,李承志直挺挺的往後倒去。

  徐謇一聲悲呼:「陛下……賓天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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