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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投石問路

  第304章 投石問路

  義井裡,駔會。

  一個男子約摸三十餘歲,面白無須。穿一身藍衫,卻早已被汗濕透。左手拿著羽扇不停的扇著風,右手端著鶴嘴壺,「咕咚咕咚」的灌著涼酒。

  吐了一口酒氣,賈璨又抱怨著:「你這和尚太不曉事,租客都未來,就急吼吼的將本官催過來,白受這酷熱之苦?」

  和尚雖不怵他,但畢竟是金主,只好陪著笑:「也是不巧,誰能料到那郎君恰好就是今日封了官?不過按慣例,首日赴衙定是不會視事,至多兩三刻就會下衙,還勞典御多等等……」

  賈璨冷哼一聲再不言語。

  等肯定是要等的,也不看看他那「豪宅」空了幾年,問都沒人問?好不容易碰上個冤大頭,賈璨喜不自勝,別說等兩三刻,再等兩三個時辰他也願意。

  不過一聽租客是外地的,今日才封官,才是個從七品,而且是涼的不能再涼的候星郎,賈璨的優越感一下就上來了。

  要是能鎮住那租客,讓其懾於自己中官的身份,逼著簽個十年八載的契書就更好了……

  正做著美夢,有小廝在門外呼報,說是租房的那郎君來了。說著話,人也進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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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抬眼瞅了瞅,看和尚陪坐的那人面白無須,細皮嫩肉,李承志便猜到是賈璨無疑。不過毫無胡人的特徵,估計是祖上漢胡通婚,血脈已被淡化。

  想著怎麼也是個從五品的官,又勞人家在這麼熱的天裡等了快一個時辰,李承志便抱起了拳,準備說兩句「勞你久等」之類的客氣話。

  哪知嘴都沒張開,就見賈璨一臉冷笑:「竟勞賈某空候你一個時辰,候星郎好大的派頭?」

  都是玲瓏剔透之輩,哪還不知這太監是要坐地起價。李承志微微冷笑,也不說話,只是往邊上錯了一步,把身後的人物露了出來。

  兩人配合不是一般的默契,李承志都沒言語,高湛就知道該怎麼做。只聽「嘩」的一聲,高湛將羽扇往手裡一拍,看著賈璨冷冷笑道:「再讓你等一個時辰又如何?」

  羽林監(禁軍中級將領,掌宿衛、城門、送從)高湛?

  剛剛擦乾沒多久的汗,「刷」的一下就又冒了出來。能將頭皮都曬焦的天氣,賈璨卻感覺遍體生寒。

  不提其父高肇,這位也是皇后的弟弟,隨隨便便在皇后面前拔弄一下是非,就能讓他這個從五品的內官涮便桶刷到死。

  太監話都說不利索了:「高……高羽林……」

  火候差不多了,過猶不及。


  李承志往前一步,越過高湛,拱著手笑吟吟的說道:「賈典御公務繁忙,下官自是不敢耽擱,你看如此可好:年租一千金,一付三年,三年滿後再行商量,可否?」

  賈璨甚至都已做好半個子兒收不到,說不定還要賠點出去的心理準備,哪還有不願的道理?

  他做的就是伺候人的差事,慣會看人臉色,知道李承志不耐與他囉嗦,忙不迭的點頭道:「可,可!」

  李承志一指李睿:「付迄,定契!」

  看著擺在案几上那二十塊黃澄澄的金鋌(金與銅折價1:160),賈璨與那和尚嘴都快合不攏了:這李郎君雖說傲一些,但出手卻不是一般的乾脆。

  不到兩刻,便是錢契兩清。自此三年後,那幢「豪宅」便是李承志說了算了……

  出了駔會,高湛卻越想越有些不對味:「多大的宅子,年租才一千金?可壓價了?」

  「十多畝吧……價格都是早議定的,也沒必要省這幾個錢?」

  高湛都呆了:十多畝的宅院,年租才一千金,還叫沒省錢?

  怪不得李承志一租就是三年?

  合著拉自己來是幹這個的?

  高湛心裡有些不是滋味,總覺得被李承志利用了似的。

  李承志心裡想著事,哪能猜到高湛在狐疑什麼,隨口吩咐著馬夫:「去西市!」

  洛陽南有洛水,北有邙山,相距只有二十餘里,所以洛陽城南北只有十六里長。京城想要發展,也只有朝東或朝西擴建。

  史志記載:京城東西二十里……這指的只是郭城,也就是相對皇宮、內城而言有城牆保護的外城。城牆之外,東西兩端足足各擴出去了十數里長。

  洛陽所有的集市全部集中在城東和城西,李承志要去的便是西市。

  雖是集市,也依舊是按「里」建制,而且互有區分,嚴禁混餚:意思就是同類的商品會集中在一個區域,不允許流竄。

  便如御道之南的「通商」里和「達貨」里。吃穿用度、各行各業所需原料等全部集中在這裡,以及能工巧匠、屠夫販卒、雜工苦力,全都能在這裡僱到。

  李承志也早已打聽過,道士煉丹的八石也罷,朝廷所需的藥材也罷,均是從這裡採購。

  一事不勞二主,李承志雇的依然是景樂寺旁邊的那家駔會,給他帶路的,還是領他去看過宅院的那個帳房。

  高湛一頭霧水,左探右問,李承志卻一直不說,只說等置辦齊物事,到了地方自會讓他知曉。

  賣藥的很多,專門給太平觀、崇虛寺等這種天師道的直屬觀廟供煉丹材料的店鋪也有。


  勘探專業不是白學的,數年的礦山安監也不是白乾的,只是進了第一家藥店,李承志一眼就看到氯銨。

  顏色紫紅,有些像紫水晶,表面附著一層硫磺,一看就是從礦洞裡挖出來的,純度極高。皆是拳頭大的塊,胡亂的堆在院落里,看樣子數量很多,也肯定不貴。

  隨意的問了幾句,藥店的小廝說醫師管這叫氣砂,可攻積散結,也可治腫痛癰瘡。道士管這叫紫砂、北庭砂,至於怎麼煉丹的他就不知道了。

  聽到「紫砂」和「氣砂」,李承志直想拍額頭。葛洪的《肘後備急方》和《金丹·內丹》中都有這玩意,陶弘景的《本草經集注》中也有。但他一直沒和氯銨聯繫到一塊……

  問了兩句,李承志給李睿使了個眼色,李睿暗暗點頭,示意已經記住了。

  為防泄密,李承志這會肯定不買。等回去後先要建池,中間的這兩天李睿就會以螞蟻搬家的方式一天買一點,再偷偷運回去……

  就這樣一邊走一邊問,耗了快兩刻,李承志才給商鋪的小廝說道:「上等硝粉兩千斤!」

  「你要這物有何用?」高湛眼睛瞪的足有核桃大,「煉丹……你要賣丹藥?」

  我煉個鳥,有能聽響兒的鐵丹你要不要?

  居安思危,自然還是要弄點炸藥和手雷以防不時之需,最重要的是,這玩意能用來掩人耳目。

  獨門的生意怎可能沒有人眼紅?肯定會有人千方百計的來偷製冰的秘方,到時就拿這東西當幌子。

  李承志笑吟吟的問道:「要不要我站在城門上喊一聲?」

  高湛心裡急的跟貓撓似的,還不得不服軟:「對對,保密要緊!」

  夏天攏共就這麼長,遲賣一天就少賺一天的錢。李承志沒敢多耽擱,剛等那帳房雇齊了工匠苦力,便帶著兩千斤硝粉,順著城牆西側的御道往邙山而去。

  越靠近邙山自然就越涼,也是達官貴人消熱避暑的好去處。臨近郭城西北角,也就是金墉城西專有兩里長,十數里寬的一片平地,為元氏宗氏府宅之所。

  官稱壽丘里,俗稱王子坊。像潁川王元雍、汝陽王元悅、長樂公主元瑛(高猛的駙馬府)的府宅均建在這裡。崇門豐室,洞戶連房,飛館生風,重樓起霧……每一都不比高肇的府第差,而這裡的房價也一點都不比內城低。

  高湛自然知道年租一千金可能連這裡的一間茅房都租不上,也就沒有在意。但等馬車繞過王子坊,錯過了金墉城,一直順著邙山山腳往東直行時,高湛臉上的疑惑也越來越重。

  「怪不得才一千金,原來你租在了陶市?」

  陶市?


  李承志笑笑不語。

  那裡雖然住的大都是下民苦力,但拿一千金租一座十數畝大的宅院,依舊就跟講笑話一樣。

  等馬車折北,直往邙山的時候,高湛渾身的汗毛都堅起來了:這他娘全是墳地,還往哪裡走,難不成租了座陰宅?

  又走了近一里,李承志一指豪宅:「喏,就這裡!」

  高湛就跟凍住了一樣,看傻子一樣的盯著李承志。

  墳都快建在這門樓的台階上了,而這府宅底下又不知埋著多少死人?

  哪冒出來的傻子,竟花費重金在這裡建了這般大的一座宅院?還有李承志這傻子,三年三千金就租了塊墳地?

  倒貼錢爺爺都不要……

  心裡的那點不滿早就煙消雲散,反而又抱怨起了李承志:「你吱聲啊……就算非租不可,但這又髒又破又犯忌諱的地方,那閹賊也敢要一千金?一百金都嫌多……」

  「哪有那磨牙的功夫?」

  千金難買心頭好,便是只圖這宅院離內城是如此之近,這一千金的價格也著實不算貴。李承志倒覺得占了不少的便宜。

  他不在意的擺擺手,指點著力夫卸車,又將工匠頭目招了過來,跟著他一起上了院中的閣樓。

  高湛倒吸著涼氣,緊緊的跟在了後面。感覺這李承志比他還要豪,千金都不放在眼裡?

  李承志一手鉛筆,一手木尺,三兩下就劃好了圖,又指著幾座花園說道:「在此建池兩座……小池要高,墊土至少五尺,再土上建池:方圓兩丈,深四尺,底、壁皆鋪陶磚,以生漆填縫。

  內置鐵箱三十座,每箱方圓兩尺,深四尺,四壁底蓋等皆需可拆可合……

  小池底建三道泄溝,溝下再建大池:深一寸許,方圓十丈,底、壁也以陶磚鋪就,以生漆填縫。

  小池外需栽柱立棚,棚頂需擔重木立成龍門,更要可拆可合……」

  其實很簡單:建一座大池子,裡面放幾十隻導熱良好的鐵箱子。池和鐵箱裡均倒滿水,再用乾淨的牛羊皮或乾淨的牛羊腸衣裹上熱蠟塞縫,以免池中的銨水污染鐵箱中的淨水。

  到時池內的銨水一結冰,鐵箱裡的淨水自然也能結冰。

  也必須得用鐵箱分開:氯銨這東西雖是藥,卻也是毒,攝入量過多會使人神經錯亂、甚至昏迷……

  等鐵箱中的水成冰後用滑輪繩索起出,再將池中含有氯銨的冰砸碎曬化,放入大池後曬乾,氯胺就能析成晶體,可重複利用。

  這樣的池子李承志計劃先建三個。如果不遇陰天,預計一天可出冰五次,差不多就是兩百方,合十六萬斤。


  也別說賣到冰比精米、一斤足要兩錢的價格,折一半,只賣一文,一天就是十六萬錢,剛好合一千金。

  李承志要求不高,就算冰化掉一半也是每日五百金。氯銨可以重複利用,最大的成本只是人工和水,每天二十金都綽綽有餘……

  工匠哪管那麼多,自是僱主如何交待他們就如何做。但高湛卻越聽越是驚訝:除了釀酒,他再想不到再造什麼東西需要這麼大的池子。但釀酒需要發酵,最忌暴曬,從未聽過有建在室外的?

  看他急的都要冒火了,李承志嘿嘿一笑,攬著高湛的肩膀下了閣樓:「現在就讓子澄兄看看,我約你做的是何營生……」

  若是常人摟他,高湛早兩拳上去了,但換成李承志,他卻無一絲不適。

  一是順眼,二是不出意外遲早都是親戚,三是高湛一直記著高猛信中的話:狂放不羈,目中無人……

  連大兄都是說懟就懟,連汝陽王元悅都是說打就打,被這樣的人物摟摟肩膀怎麼了?

  進了房中,讓李睿守好左右,李承志才讓高湛見識了一把什麼叫「化腐朽為神奇……」

  桶里加了硝粉,裡面的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冰花。最終雖只凍了一桶冰糊糊,但高湛依舊被驚的渾身直顫,上下牙直打架:「妖……妖法……」

  他一時情急,竟把這桶里的冰和宅外的墳地、邙山聯繫到了一塊。

  怪不得李承志要在墳地里租宅……

  妖你妹?

  李承志瞪了他一眼,低聲說道:「什麼妖法,頂多是道術,《抱朴子》的《三十六伏水丹》看過沒有:『硝以汞合,置石下成銀霜……』,就是這東西。」

  高湛驚道:「你還說不是煉丹?」

  「煉個毛,這是冰、冰……」

  李承志想抓狂,抓過一包硝粉塞他手裡:「你上你也行,來……」

  「真……真的?」

  「還能有假?你回府一試便知……先談正事……」李承志指著桶說道,「我若一日產冰十萬斤,一斤只定價一錢,你能日售幾何?」

  賣冰?

  看著桶里的冰花子,高湛恍然大悟:原來李承志所產之物是冰?

  日產十萬斤,怎可能?

  但一想到李承志讓工匠制的那池,高湛又恍然大悟:所謂的十萬斤,也才是五千餘斗(量器,約10000毫升),五百多斛(一斛十斗)……

  高湛想了好一陣,才躊躇道:「一斤一錢,那一斗就是二十文……倒也不算貴……就是不知京中有無這般多的人用的起?」


  高湛擔心的不無道理。

  這玩意一斗也就差不多書包那麼大,化慢點也就能堅持一到兩個時辰,普通百姓肯定用不起,就算七八品的官員,也不一定捨得天天用。

  所以雖稀罕,卻不一定好賣。

  「誰讓你整塊整塊的賣了?」

  李承志輕笑一聲,又沉吟道,「等池建好也得三兩日,到時再教你怎麼把冰一斤一斤的賣出去。

  眼下你先忙這幾樁:派你高氏部曲防守宅院……這冰雖是以硝所制,但其中還有其它秘訣,不然難以成冰,所以一定不能泄密,不然就成了大家人的生意了……」

  「這是自然!」高湛重重的點著頭。

  「第二,還是以防泄密,所以核心工序依然要用你高氏家僕,大致三五十人就夠了。

  第三自然是制售,子澄兄回府後挑一些機靈且忠耿的,挑好後知會我,我親自教授……第四……」

  李承志稍一沉吟,又極其鄭重的說道:「此乃暴利,為免落人口實,諸般首尾一定要提前料理……

  你回府後可請教高司空,看十稅一可行否。若是覺得低,五稅一也可,但最高不能超過三成,不然便無利可圖……」

  「還要上稅?」

  高湛滿臉的不可思議。他差點就想說:你知不知道我姓高,我父是高肇,我姐姐是皇后,我姐夫是皇帝……

  看李承志雙眼似箭般的盯著他,無半絲妥協的跡像,高湛無奈道:「但十稅一也太重了,販糧賣米也才是三十抽一……」

  一聽就知道高湛沒了解過民生:朝廷再窮也不敢在糧食上抽重稅,不然糧價飛漲,等於是逼著百姓造反……

  李承志也不點破,輕聲笑道:「莫要太貪,細水長流才是久遠之道,也才能保證你我年年都能做得成這營生,所以稅重一些也無妨,就當是為國分憂了……」

  高湛聽的想罵人:哪有嫌錢多燙手的?

  反過來再說,偌大的朝廷多少大官,什麼時候輪到你個從七品的芝麻官猶國猶民了?

  李承志怕不是傻掉了?

  哪還猜不出高湛在想什麼,李承志只是笑笑。

  皇帝都明目張胆的割官員士子的韭菜了,可見無恥到了什麼地步,又可見朝廷窮到了什麼程度?

  敢不上供?

  信不信你賺到的錢還沒捂熱乎,皇帝就能將這生意收為國有?

  這次製冰也算是投石問路,李承志早都想好了:皇帝真敢這麼不要臉,就別怪他釜底抽薪,把秘方公之於眾。

  以後也再別想讓他發明創造什麼新東西了。李承志絕對只會偷偷摸摸煉他的玻璃珠子,再讓李松李亮假扮成胡商販到洛陽來……

  PS:抱歉,晚了一些。一用到度量衡方面的資料,就能讓人查到爆炸,南北朝的制度太亂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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